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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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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珠沉默了良久,久到沈郗唇色发白,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不和你走。你是裴子川的表弟,你突然离开,更容易让人起疑。”宋明珠手指缠在一起,垂下眼睫,“你也别来找我了,还是当我死了吧。”
“不……我为你守寡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萧翎将宋明珠拥入怀中,脸埋在她的脖颈间,仍由滚烫的泪沿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能不能不要抛下我?如果你不愿意和离,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我会努力,不被他发现的。”
宋明珠轻咬下唇摇了摇头。
“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爱我。如果你不要我,我会死的……”萧翎依然不死心,在她的脖颈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宋明珠轻呼一声:“别……”
“什么?”萧翎缓缓抬起脸,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眸。
“别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宋明珠小声说。
萧翎弯起眉,笑着紧紧抱住她:“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屋顶上的沈郗面色铁青地望着这一幕,强忍着才没将瓦片丢下去。
不能吓到明珠,她胆子小。
都是萧翎的错。他明知明珠已有家室,却靠得那么近,屡次三番引诱他的妻子。
她只是心软,不会拒绝。
沈郗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下来,隐匿在树后,盯着门,直到宋明珠从屋内出来,萧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你别跟着我。我夫君等急了会出来找我的。”宋明珠加快脚步,拉开自己与萧翎的距离。
萧翎面色一沉,站在原地,眼见着宋明珠走远,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看向树后:“看够了吗?沈侍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蒙了层薄雾,黏腻腻的。
沈郗面若冰霜地站在树下,探究地看向萧翎。
他很年轻,但这双眼睛却不像少年人的,瞳仁是极深的黑,积着化不开的阴翳。
沈郗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侍郎怎么不说话?”萧翎又开口,嘴唇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诡异得像是戴着一张会笑的人皮,“方才在屋顶蹲了那么久,腿不酸吗?”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在那。
想到这,沈郗不怒反笑。
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不酸。”沈郗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倒是贤弟,费尽心思才将明珠引到这来,真是辛苦了。”
萧翎冷笑道:“沈郗,你装什么镇定?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发生过什么,她又是什么人?”
沈郗敛起笑:“都是过去的事,我不在乎,若是我想知道,自然会问她。”
语罢,他转身离开,却听见萧翎得意的话语:“我和她青梅竹马,有过婚约。”
沈郗脚步一顿,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她从小身体不好,胆子小,一受到惊吓,就会生病。是我整晚陪着她,照顾她,直到她退烧。”
“她很善良,看见路边有条奄奄一息的狗,她都会尽力搭救。后来,那条狗还是死了,她抱着我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明珠成亲,她放不下我,总是偷偷来见我。”
沈郗再也听不下去,疾步离开。
萧翎望着沈郗仓皇离去的背影,扬起眉。
话是真的,只是模糊时间,就让沈郗慌成这样。这么小气的男人,怎么配得上他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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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珠戴着帷帽回到宴席,本该坐在身侧的沈郗却不见了踪影,正当她打算出去寻的时候,沈郗回来了,不疾不徐地坐回她的身侧。
“怎么去了那么久?出什么事了吗?”沈郗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温和,余光瞥见妻子脖颈上淡粉的痕迹,他眸色渐沉,伸手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遮住了那抹颜色,“夜里风凉,该多穿点的。”
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可藏在袖中颤抖着的指尖早已暴露他的心境。
他害怕妻子又一次提出和离。
“只是更衣,我没事。”宋明珠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轻拍了他的手背。
幸好只是萧翎,不是裴子川。
沈郗眸色一黯,微微蜷起手指。
原以为有了从龙之功,就能将宋明珠身边缠人的狗都赶走,谁知竟有更多狗东西咬上来。
萧翎说的那些话,也不一定是真的,大概是为了激怒他,他只信宋明珠。
就在这时,坐在不远处的同僚调侃道:“沈侍郎与夫人的感情真好,听闻,府里一房妾室都没有?”
“自然。我同夫人许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沈郗揽过妻子的腰,微微一笑。
他怎么可能让那些人进门。只要没有进门,就永远见不得光。就算萧翎是天子表弟又如何,还不得当这见不得人的外室。
宋明珠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与丈夫恩爱,不禁红了脸,好在有帷帽遮挡。
天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淡淡地扫了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好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天下人都能如沈侍郎这样专一,哪还有什么深宅争斗。”
殿内的空气忽而凝滞了一瞬。
当今天子深受宅斗残害,公主府里的驸马、面首,个个都不是善茬,他们只会在丹阳长公主面前装乖卖惨,面对他,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现在,那些人的皮还挂在城墙上。
“从今往后,谁敢纳妾,朕就扒了他的皮。”盛怒之下,裴子川将酒杯掷到地上,浸湿了名贵的毯子。
除却与丹阳长公主相关的事,天子一贯温和,只要提到丹阳长公主,天子便会发疯。
众臣眼见势头不对,纷纷起身跪下:“陛下息怒——”
几个家中妾室多的臣子,已然抖如糠筛,生怕被失了理智的天子当场剥皮抽筋。
“都起来吧。”天子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仿佛刚才的癫狂只是他们的幻觉。
宋明珠挽着沈郗的臂弯缓缓起身,小腿有些发软,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别怕。”沈郗低声安抚。
她怎么能不怕?只要裴子川去掘开她的坟,就能发现她没有死,届时,沈郗也会被她牵连,和那些驸马面首一样,被剥皮抽筋。
她用力抓住沈郗的手指,欲言又止:“阿郗,我……”
“喝点酒,暖暖身子就不怕了。”沈郗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将酒杯递到她的唇边。
宋明珠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酒杯,喝了两口,不再提和离的事。
这个场合也不适合提和离,不如回府后解释一番。
她酒量不好,不过两杯,脑袋就开始发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阿郗,我想回工坊,有个单子还没做完……”宋明珠侧耳贴在沈郗的心口,指尖隔着衣料不安分地游离着。
“好,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沈郗轻拍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整理她的帷帽,挡得更严实些。
宴会结束,沈郗如蒙大赦般地离席,一路将妻子抱回马车,谁知新帝竟出现在这,甚至叫住了沈郗。
“沈侍郎。”
沈郗连忙下马车行礼:“见过陛下,陛下可还有事吩咐?”
宋明珠一听“陛下”二字,眼神一下子恢复了清明,慌忙用手攥住车帘,生怕风一吹,裴子川看见里面的光景。
裴子川瞥了一眼帘幕紧闭的马车,微眯双眸:“先前你不是说,要在殿内为你的夫人请封诰命吗?怎么不见你提起?”
“因为……”沈郗话音一顿,将腰弯得更低了,“臣想辞官。”
“辞官?为何?爱卿才能出众,是宰辅之才,我们君臣相得,定要还百姓一个河清海晏。爱卿是否遇到什么难处?”裴子川扶起沈郗,露出一副爱惜人才的模样。
沈郗后退两步,跪了下去:“燕灵帝昏聩无能,民不聊生。臣一介书生,承蒙陛下赏识,才有了今日。陛下仁厚,定能开创盛世。臣胸无大志,只想带着妻子回家乡种田。”
“辞官一事,容朕再考虑考虑。”裴子川盯着那驾马车,目光渐凝。
沈郗并非淡泊名利之人,他有野心,有能力,大好的前程等着他,他却要辞官,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待马车驶离后,裴子川抬了抬手,隐匿在暗处的玄衣卫首领疾行而来:“陛下。”
“去查沈郗的妻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沈郗藏着掖着四年有余,至今不肯让人露面。”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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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一封密报出现在天子的案前。
玄衣卫首领颔首禀告:“宋夫人是汝南人士,父母早亡,十三岁那年进京寻亲,后被木匠叔父收养,叔父死后,便开了一家木工坊。”
裴子川摩挲着密报上的“宋夫人”三字,沉声问道:“样貌如何?”
玄衣卫首领微微一愣:“传闻中,宋夫人其貌不扬,出门都会戴帷帽。”
“帷帽……”裴子川低声呢喃,“这位宋夫人还真是神秘,偌大的京城,竟无一人见过她。”
“还有一事。”玄衣卫将头埋得更低了,“属下按照陛下的吩咐,开了丹阳长公主的棺,里面果然没人。”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餍足。
裴子川起身走到烛台前,将那份奏报放到火苗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奏报的被烧得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从他的指间簌簌落下。
“她要是死了……”裴子川侧过身,烛火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我可怎么办?”
他说得极轻,蕴着彻骨的寒意。
半跪在地的首领将头埋得更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主子又因为那个女人发疯了,不知道今夜要死多少人。
裴子川的五指缓缓收拢,像是要把什么牢牢攥在手心里。
窗外的风忽然灌进来,烛火摇曳。
明暗交错间,他唇角那抹笑意越发深邃。
那是猎人即将收网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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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珠与沈郗回到小院,就着手收拾行李,宋明珠甚至顾不上那些没完成的单子,只能派人将定金与赔偿退还给单主。
若不是系统与她约定,只有男主入京城,她才能离开这里,她早就跑了。
当年,她拒绝执行系统任务,又因为系统有错在先。系统便答应她,等男主来到京城,她就自由了,做不做系统任务随她。
“明珠,为何这么着急走?”沈郗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问道。
宋明珠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咬着牙塞到沈郗怀里:“别问了。无论你跟不跟我走,我都打算同你和离。”
沈郗反手就把和离书撕毁,将妻子揽入怀中:“明珠,我离不开你的,就算你要与我和离,我也会跟你走的。”
“阿郗,你走不掉的。你也听见了,新帝没打算放你走。”宋明珠低下头,拿起包袱里的那对鸳鸯木雕,放到沈郗掌心,“我们夫妻缘尽,到此为止吧。”
“明珠……”沈郗握紧木雕,指节泛白,“给我一个放手的理由。明明前几日,你还与我共赴云雨,你一直叫我的名字,说只爱我一个人,要和我白头偕老。”
为什么转眼就变了?张口闭口和离,还瞒着他和青梅竹马的情人见面,甚至要私奔。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贱人?
想到这,沈郗满眼不甘心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平时那般轻风细雨,像是一场不知道尽头的暴风雨,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色摇曳,微风沙沙作响,寒意渗入肌肤。
趁着喘息的间隙,宋明珠说:“其实,我不姓宋。我姓谢。”
刹那间,沈郗僵在了原地,瞳孔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