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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个闷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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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诺不像是在说笑。
我仔细回想张美苓那身妆容样貌,越想越觉得,确实不对劲。
而且,右眼都已经瞎了,怎么还给右眼戴单边眼镜?
只可惜人已经走了,没法再凑近细看。
除此之外,既然整个村子都是干这一行的,有自己现成的班子和人手,她何必大老远跑来找我们这家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铺子?
除非,村里的人不肯帮她,或者没法帮她。
事情到了连自己人都撒手不管的地步,那这潭水,恐怕就深得没边了。
卫诺指了指张美苓刚才用过的杯子,低声道,“给她换了两次水,她一口都没喝。”
我一愣,这个也很蹊跷。
连着说了一个多钟头,竟然半口水也不沾点,难道不渴?
然后又想,万一她就是不渴呢?
卫诺走过来,轻拍了下我的头顶,“想得这么认真?”
我心说这事儿能不认真想么。
再一想,如果真是个纸人,卫诺这专业抓鬼的,早该看穿了。
现在这么和我说,估计真的只是像而已。
至于害怕?倒是不害怕,我琢磨着我们也不是人呢,说到底,也该是张美苓怕我们吧。
论做鬼,我们算是前辈。
我和卫诺是彼此的千年女鬼,绝没有害怕一说。
“你不行了。”我调侃说,“你的功力退化了。”
“哪方面的功力不行了?”卫诺一边低头给符纸画最后一笔,一边慢悠悠地问。
我说,“眼睛的,还有手上的。”
“可我觉得手上功夫还行,你不是最清楚么?”
我太阳穴跳了两下,话题怎么跳到这里了?
这个闷骚,偶尔开口还真是……
“怎么不说话了?”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看这张符画得……”
我觉着她是故意的,索性也不接话,挨着她坐下,自己翻开电脑查起重庆巫溪和张美苓提到的巴王秘陵来。
起初我还边看资料,边听卫诺在一旁偶尔补充几句。
到后来,我干脆把电脑推到一边,专心听她梳理。
卫诺对这段时期的事情,确实比我了解得深得多。
一方面是因为“时间的沉淀”(以前我也用过类似说法,结果卫诺问我是不是在说她老,我觉得冤枉,但也换了用词)。
另一方面,她平时就比我爱翻书看报,我则懒虫一个。
所以一来二去,卫诺的知识就显得高级了一点点。
据现在已知的考古发现,巴国高级遗存主要集中在重庆涪陵的小田溪墓群,但那是战国巴国后期的陵墓了。
而张美苓所说的,他们找到的巴王秘陵,却在巫溪兰英大峡谷的刀片山里。
巫溪兰英大峡谷属于巫山山系东北段,那儿的刀片山以狭长如刃的“刀脊”地貌著称,是巫山一带罕见的刃状山脊奇观。
山势险峻,大多数都是无人管理的野山,属于未被开发的区域,一旦出事,很难救援。
张美苓口中的巴王秘陵,和小田溪墓群肯定不是同一个地方。
她所说的,年代恐怕还要早很多。
巴国是夏商至战国时期活跃于长江上游的古国,其源头可追溯至传说中的廪君巴务相。
说到廪君,就绕不开盐水女神的传说。
据传,盐水女神是清江盐水部落的首领,土家人尊称其为德济娘娘。
该地区盛产山盐,盐井众多,盐水部落很可能以渔猎和盐的生产、贸易为主。
而盐水女神爱上了迁徙途中的廪君,以当地鱼盐丰饶为由,邀请他留下。
两人相伴了一段时间,最终廪君认为盐阳之地不足以安顿全族,决意继续西进。
盐水女神化作飞虫,率领遮天蔽日的虫群阻拦了七天七夜。
最后廪君以青丝为信物赠给她,等她系上后,根据青色引弓射箭。
结果盐水女神中箭陨落,虫云散尽,廪君才能率领部众建立夷城。
到了夏商时候,巴成为一方诸侯。
西周初年,巴人的军队帮过武王伐纣,后来被封为“巴子国”,把都城定在江州,也就是现在重庆的渝中区。
靠着盐、青铜和长江上的航运,巴国一度很强盛,地盘包括现在的重庆、川东、鄂西这些地方。
一说到巴国,自然就会想到蜀国。
战国时期,这两国的地盘挨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关系复杂。
总而言之,这其中牵扯的脉络盘根错节,一时难以理清。
我想着不如再等等,看看半个月后张美苓是否还会找过来,到时候也能再仔细观察她一番。
现在更要紧的是,秦安就要回来了,我们得准备接机。
又过了几天,张美苓那边没有消息。或许是她自己想通了,我们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正巧这时,秦安回来了。
我们开车去机场接她,卫诺坐在副驾驶,至于濮清——被放在了家中的小柜子里,没带出来。
去机场的路不短,车里很安静。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怀里抱着那束我特意买的花,是给秦安的。
这么久没见,总得送点什么。
等红灯的间隙,我从视镜里看她。
卫诺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片花瓣,我刚想问她是不是喜欢,就看到她把眼睛闭上了。光在她脸上安静地流过去,她有种魔力,看着她的时候,人就会出神。
我们其实都不太讲究这些,除了必要的日子,平时谁也想不到花。
“喜欢?”
“一般。”她没睁眼,声音懒懒的。
“开车要看路。”她补了一句,依旧闭着眼。
偷看被发现了。“等红灯呢。”我说。
下一秒,绿灯亮了。
我只好转回视线。今天路上车不少,开开停停的,有些堵。
还好我们动身早,按这速度,在秦安落地前赶到应该不成问题。
车再次停住,我又看向她。
卫诺仍然闭着眼,像是真的在养神,不为所动地十分淡定,有点说不出的可爱。
“一般哦?”我忍不住又问。
“……嗯?”她睫毛动了动,还是那个答案,“一般。”
“我送的也一般?”
她不说话了,继续她的闭目养神。
直到绿灯又亮,车子重新动起来。
“不一般。秦安肯定喜欢。”
这个闷骚。
后半程顺畅了很多,大约一个小时后,就到了机场。
秦安发消息说她准备往外走。
下车前,我凑过去拉了拉卫诺的手。
她将花束往怀里护了护,“轻点,别压坏了。”
“知道了。”我趁外边人少,飞快地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回去我给你挑个‘不一般’的。”
卫诺没躲,瞥了我一眼,眼神轻轻扫过,就收了回去。
我们下车,往约好的地方走过去,很快就看见了秦安。
她朝我们挥手,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远远的我看到她,就觉得人又瘦了,远远的看过去,都快成一条人了,这在外边也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天气还没热起来,怎么穿那么少?还好给她带了点衣服。
鼻子忽然有点酸,我赶紧吸了口气,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这整得跟家长接幼儿园小孩似的。
正想着,卫诺的手就搭上了我肩膀,轻轻搂了一下。
更像了,我差点笑出来,那点情绪也就没了。
没过多久,秦安就到了跟前。
离近了才看清楚,她里面其实还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刚才远看才觉得单。
人瘦是瘦,不过气色还算是健康,秦安顺手把行李箱往边上一靠,“哇哦——”
她挑眉接过卫诺递上的花,眼睛弯了弯,“整这么浪漫,啧啧啧……”
我仔细看了看她,人还是那个人,说话的调调也没变,但感觉比以前沉稳了一点。
秦安和卫诺打了个招呼,一手挽一个,拉着我们朝停车场走去。
她几乎没停嘴过,芝麻绿豆大的事也能叨叨出花来。
我心里暗笑,这家伙八成是在外头憋坏了。
卫诺径直去了驾驶座,我陪着秦安坐进后座,车子开出机场通道,秦安的“汇报”也渐入佳境。
这女人眉飞色舞的,大多数时候我们根本插不上话。
秦安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多小时,话题天南地北地跳,最后果然又绕到了谈弥身上。
“哈哈哈,我现在是自由身,谈弥再也管不着我了!”
我心说那很可惜了,不过还是恭喜她,然后我顺着话头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安摸了摸下巴,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我打算去当保姆。”
“……保姆?你该不会辞职就是为了去当谈弥的保姆,全心全意伺候她饮食起居吧?”
秦安送了我一个白眼,表情夸张得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想什么呢!”她伸手过来,揉乱我的头发,“我当然是去当小宝宝的保姆啊!”
“小宝宝?”我故意曲解,“谈弥都多大年纪了,你还当她是小宝宝养呢?”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秦安忍无可忍,屈起手指给了我脑门一记板栗,没好气地道,“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吧?”
我心说这都被你看穿了,紧接着,秦安得意洋洋地宣布了她的计划,“我想好了,我要去当濮青的保姆!”
“直说你想来我们这儿蹭住不就得了?还‘当保姆’呢,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秦安没接我的调侃,扒着驾驶座的椅背,探头去问卫诺的意见,“卫老板,你看我行吗?我保证把濮青照顾得妥妥帖帖,让她吃好喝好,绝对不给你们添乱……嗯,尽量不添乱。”
家里空着的房间确实还有,让秦安住下完全没问题。
房子隔音做得也好,大不了把她安排到离我和卫诺卧室最远的那间客房。
我听见前面传来卫诺的声音,她目视前方开着车,“当然可以。”
“太好了!卫诺你最好了!”秦安心花怒放,立刻坐回去,开始了一连串的彩虹屁,夸卫诺人美心善、决策英明。
我觉得好笑,看向后视镜,正好与镜中卫诺的视线撞个正着。
我总感觉她的眼神里有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起初,有些莫名,过了一会儿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安要是住进来,那张美苓的事,岂不是瞒不过她了?
如果半个月后张美苓真的找上门,如果我们最终决定去巫溪……
这家伙就算被打死也绝对要跟着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