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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土封疆,暗潮藏锋 殿外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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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笑语渐近,数位皇子玉带锦袍,簇拥着一众世家公卿子弟踏入丰宁宫,衣袂翻飞间,皆是少年权贵的意气风发。
原本轻缓的丝竹微微一顿,满殿女眷纷纷起身敛衽,垂眸行礼,姿态恭谨。
我端坐原位未动,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淡淡扫过人群。
皇子们各有神色,却无一例外地,在踏入殿门的第一瞬,目光便落在了我身上。
有探究,有忌惮,有疏离,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猎场一役,肃王倒台,皇子格局重新洗牌。
而我,手握即将被正式册封的两郡封地,身系北疆盟约,又有长公主与叶氏、霍家三重重山依仗,早已成了他们谁也不敢轻易拉拢、更不敢轻易得罪的人。
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人群最外侧那道玄色身影上。
霍兰川。
他一身暗纹锦袍,未披铠甲,少了几分沙场凛冽,却多了几分朝堂贵气。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深邃,步履沉稳,周身自带一股千军万马锤炼而出的威仪。
自入殿起,他的视线便未曾离开过我,眼底没有半分逾矩,只有沉沉的护持与安定。
仿佛在无声地说——
有我在,无人敢动你。
我心头微定,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永笙郡主握着玉笛,见众人入殿,也只得暂时收了兴致,屈膝向皇子们见礼。殿内重新归座,气氛却比先前凝重了不少,方才的轻松闲谈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静待风雨将至的沉寂。
皇后已归座,高坐主位,眉眼含笑,目光却如细针,在我与霍兰川之间来回轻扫。
我知道。
真正的重头戏,要来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道沉稳唱喏,声音穿透层层宫灯,直入殿内——
“陛下驾到——”
满殿哗然尽敛,所有人齐刷刷起身,伏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靴踏过金砖地面,声音不重,却压得整个丰宁宫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猎场惊变后残留的沉肃,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落在了直身而立的我身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赞许,有安抚,有利用,更有深藏不露的猜忌与忌惮。
“平身。”
皇帝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天子独有的威仪,“今日家宴,不谈朝事,只叙亲情。诸位不必拘束。”
话是如此说,可谁也不敢当真放松。
我垂眸而立,脊背挺直,既不谄媚,也不怯懦,一身石青织金宫装衬得身姿亭亭,骨血里的金贵天成,无需刻意张扬,便已压过满殿贵女。
长公主之女、叶氏嫡女、即将手握两郡的郡主——这三重身份,早已刻入肌理。
皇帝落座,饮了半盏茶,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缓缓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却字字掷地有声:
“叶以舒。”
我上前一步,敛衽行礼:“臣女在。”
“猎场之变,你临危不乱,稳住北疆,护朕周全,安定社稷,功不可没。”皇帝顿了顿,视线扫过阶下文武,声音渐沉,“朕心甚慰。”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知道封赏将至。
我垂首,语气平静无波:“护驾乃是臣女本分,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不必过谦。”皇帝抬手,身后内侍总管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绫缎圣旨,缓缓展开。
那一瞬,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圣旨未读,可所有人都清楚——
今日这道封旨,必将震动整个大靖。
内侍总管尖细而庄重的声音,响彻整座丰宁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长公主萧华独女叶以舒,系出宗室,性行端敏,智识不凡,猎场护驾,功在社稷。特加封淑华郡主,授金册金宝,位同公主,礼仪冠绝诸郡主……赏”
第一句落下,满殿已是微惊。
位同公主——这已是超规格礼遇。
可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内侍总管声音再扬,字字清晰,震得人心头发颤:
“淑华郡主世袭封地!食两郡赋税,自治民政,自练乡勇,镇守北疆门户,暂由郡主铨选……钦此!”
最后一字落下。
整个丰宁宫,死一般寂静。
下一刻,压抑不住的惊喘、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惊骇、艳羡、嫉妒、惶恐……应有尽有。
如今不仅加封世袭,还许自治民政、自练乡勇、自选官吏——几乎是裂土封疆,半国之权!
这哪里是封赏郡主。
这是封了一位北疆女诸侯。
我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心底一片雪亮。
陛下不是真心赐我两郡。
他是不得不封。
长公主手握北疆盟约,霍家手握三万铁骑,叶氏根基深厚,三股势力在猎场联手定乾坤,他若不赏到极致,不足以安人心、平朝论。
可他心底,一万个不愿意把两郡真正交到我手里。
所谓“自治、自练、自选”,全是明赏暗制。
“暂由铨选”四个字,便是最大的陷阱——
今日许我,明日便可收回;
今日给我权,明日便可安插亲信;
今日捧我到云端,明日便可让我摔得粉身碎骨。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守边、替他挡北疆、却永远不能真正坐大的棋子。
他要的,是用这两郡,把我困在北疆,永不得回京干政。
他要的,是让满朝文武忌惮我、攻讦我、孤立我,最终,只能依附于他。
好一个帝王心术。
好一场以赏为囚,以恩为锁。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静端庄,上前一步,屈膝叩首,声音清亮沉稳,无半分惶恐:
“臣女叶以舒,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
没有谦让。
没有故作不敢。
我坦然受之。
因为这两郡,肯来就是我的。
不是陛下赐给我的,是我凭猎场之功、凭母亲之威、凭叶氏之基、凭霍家之助,实实在在得的。
皇帝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难测的笑意:“平身吧。清河,阜洲乃北疆重地,朕将两郡托付于你,你莫要辜负朕。”
“臣女必守大靖疆土,不负江山,不负陛下所托。”
一语双关。
我守的是疆土,不是他的皇权;
我不负的是江山,不是他的制衡。
阶下文武早已脸色各异。
几位皇子面色铁青,看向我的目光充满不甘。
他们身为龙子,尚且无一人得此实权封地,而我一介宗室女,竟能坐拥两郡,执掌军政,如何能服?
皇帝心腹文臣如李相、张御史等人,面色凝重如铁,频频交换眼色。
他们最懂圣意——
陛下根本不想让叶以舒真正掌控两郡,今日之封,全是权宜之计。
接下来,他们便会在朝堂之上,以“女子不得掌兵”“宗室不得临边”“祖制不可违”为由,疯狂阻挠我接管封地。
所谓“暂由铨选”,便是他们动手的缺口。
而武将之中,与霍家交好者纷纷面露赞许;忠于皇室者则眉头紧锁,显然对一位女子手握边郡重兵极为不安。
就在此时,玄色身影缓步出列。
霍兰川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对着皇帝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洪亮,震得殿内人人听得一清二楚:
“臣霍兰川,恭喜淑华郡主世袭两郡!郡主镇守北疆,臣愿率霍家铁骑,粮草尽供,军械尽出,兵马相助,誓死拱卫边境,助郡主稳住两郡!”
一句话。
满殿皆惊。
公然力挺!
公然结盟!
公然宣告——霍家与淑华郡主,共掌北疆!
皇帝指尖猛地一攥杯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却只能强笑:“霍将军忠勇可嘉,有你在,北疆无忧。”
他不能发作。
霍家功高,军心所向,他动不得。
我抬眸,看向霍兰川,目光微温。
父亲说的没错——可信霍氏,从来不是空话。
殿内的气氛,已然彻底变了。
从前我只是长公主之女、叶氏嫡女;
今日之后,我是大靖有史以来第一位手握两郡边地、自治军政、位同藩王的淑华郡主。
尊贵到极致。
也危险到极致。
内侍引我入席。
那席位设在皇子之下,诸亲王女之上,案几陈设皆是御用规制,珠玉琳琅,锦绣铺陈,一眼望去,便是满殿最金贵、最惹眼的位置。
我落座之时,满殿目光如炬,再无人敢有半分轻视。
之前非议我的康冯两家夫人,早已垂首敛目,浑身僵硬,连抬头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些观望的命妇贵女,此刻纷纷起身,端着酒杯前来道贺,言辞极尽恭敬奉承,眼底却藏着攀附与试探。
我一一应对,分寸恰到好处。
不骄不躁,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既显郡主之尊,又不授人以骄横把柄。
不多时,皇帝心腹、御史大夫王氏,端着酒杯缓步走来,笑容灿烂,语气却带着挖坑之意:
“恭喜淑华郡主。只是清河,阜洲民风彪悍,吏治繁杂,郡主年少,恐难周全。陛下心疼郡主,已与朝臣商议,选派京官赴任,辅佐郡主治理两郡,也好让陛下放心。”
来了。
陛下的第一刀,来了。
所谓“辅佐”,便是夺权、监视、架空。
派朝廷官员接管两郡民政财政,我这个郡主,便只剩一个空名头。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若我应下,便是自断臂膀;
若我拒绝,便是抗旨不尊、骄纵跋扈。
好算计。
我抬眸,看向王氏,目光清冷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御史大人好意,臣女心领。只是陛下圣旨明言,许我自治两郡,暂选官吏。”
我顿了顿,声音微扬,让周遭众人皆能听见:
“臣女既受陛下重托,便有能力镇住两郡,管好吏治。若事事仰仗朝廷,岂非臣女无能,辜负圣恩?”
一句话,堵得王大人脸色一白,无言以对。
我再添一句,目光淡淡扫过阶下诸臣,最终落向御座之上的皇帝,既表忠心,又立底线:
“臣女只奉陛下圣旨,只守两郡疆土。其余琐事,臣女自会处置,不劳朝廷费心,亦不劳陛下挂怀。”
言下之意:
圣旨给我的权力,我不会让;
你们安插的人手,我不会要;
陛下想暗中夺权,我不会认。
皇帝端坐御座,指尖轻叩扶手,眼底神色变幻莫测。
他没料到,我年纪轻轻,竟如此强硬,如此滴水不漏。
李相眉头紧锁,看着我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杀气。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这位陛下心腹,要多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皇子们面色沉沉,彼此交换眼色,显然已在暗中盘算,如何拉拢我、或是如何打压我。
而我,静坐于满殿最金贵的席位之上,衣袂华贵,珠玉生辉,神色清冷,眼底藏着山河。
我知道。
陛下从不想让我真正拥有清河,阜洲。
他会断我粮草,扣我军械,阻我官吏,散我人心;
他会让朝臣弹劾我,让宗室排挤我,让北疆牵制我;
他会把我当成一枚守边棋子,用完即弃,功成即杀。
可他忘了。
我不是任人摆布的闺阁女子。
我是长公主萧华的女儿。
我是叶氏百年嫡脉。
我身后有暗卫,有财力,有兵权,有盟约。
他赐我两郡,我便收下。
他不想给我实权,我便自己夺。
他想困我于北疆,我便以两郡为基,称霸北疆。
霍兰川虽未明言护我,可他的态度已昭告天下——霍家是我后盾;
叶氏虽未发声,可满朝文武皆知,叶氏绝不会让嫡女受半分委屈。
庭院深深困不住我。
宫闱权谋斗不倒我。
帝王制衡压不倒我。
今日丰宁宫,我受世袭封赏,金贵加身,权柄在握。
明日朝堂路,我便凭一己之力,守住这两郡,坐稳这位置,把陛下不想给我的实权,一点点、牢牢握在手中。
宫宴灯火璀璨,映得我衣袂流光,眉眼清冷。
我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陛下。
你赐我两郡,是赏,也是劫。
可你想不到——
这一劫,会成我崛起之路。
这两郡,会成我山河之基。
这天下棋局,从此之后。
我不再是棋子。
我,是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