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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有不测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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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傍晚五点,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
温北林站在约定好的店前,手里拎着被打湿的外套。
高诸许定的餐厅离他的住址只有十分钟,本着不麻烦对方的打算,他拒绝了高诸许的接送。
天有不测风云,出门没带伞就会下雨的定律,还是在温北林身上应验了。
他叹了口气。将打湿的头发拨了拨整齐。
还好在雨势更猛前赶到了,还不算太狼狈。
街道被雨打透,灯把水面映得微微闪亮。不远处,一辆黑色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冷风先一步入侵卷走来者的温度。座位的主人下车,长伞折在手里,风扬起他大衣的下摆,将整个人从城市间抽离出来。
高诸许站定片刻,抬眼掠过人群,无波无澜。
伞面啪的撑开,隔开倾斜的雨幕。街灯把他的身影拉长,西装干净立挺,落在上面的几滴雨被风又带走了。
雨势不小,高诸许走路的步伐平稳从容。伞面在风里轻微颤动,他换了只手握伞柄,指节修长有力。光晕顺着雨线倾斜下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
雨落在高诸许的伞上密密麻麻地敲着,他向着温北林的方向走去。
像是狩猎前的无声入侵。
温北林没有上前。他看着来人,呼吸微微颤动。脚下的影子和路灯拉长,雨水和光影交错。
“好久不见。”高诸许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微微倾斜的侵略。
温北林点头,回应:“好久不见。”
空气有些潮湿。阵雨结束了,第一轮的战争宣告暂停。
雨后的巴黎街道并不安静,反倒更热闹了些,往来的人熙熙攘攘。温北林和高诸许相互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雨划过屋檐落下的声音。互相对峙。
餐厅位于塞纳河侧,一面玻璃窗隔开室内和外面的晚霞。雨的光影在河面上晃动,像是流动的碎金。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眼神很自然地先落向高诸许:“先生,之前预订的需要现在确认吗?”
高诸许的手指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按先前说就好。”
服务员微微点头:“好的,主菜部分等您二位商量好了我再过来确认。”
言简意赅的对话倒像在执行某个既定的任务流程。
以及,没有人通知他高诸许讲法语这么流利。
温北林微愣了一下,拿起水杯:“你提前订好了?”
“嗯。”高诸许垂下眼,把餐厅提前准备好的菜单页推到他手边。
“主菜你定。”高诸许语气淡淡,那一点提前掌控的意味被灯光拉得清晰。
温北林沉默了一瞬,回应道:“好。”
他低头专研这份用法文写满的菜单。
到底哪道是哪道。能不能转英文频道。
但是此时此刻拿出手机检索,非常煞风景。三脚猫功夫法语弊端还是太明显,只能硬看了。
就在他苦恼的和菜单对着干的同时,高诸许正在肆无忌惮的盯着眼前的人。
温北林今天穿得简单,黑色毛衣配长外套,手腕露出一截白色袖口,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安静。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个小动作都像在谨慎地确认某种秩序:杯子的位置、餐具的方向、呼吸的节奏。但是反差的是,他盯着菜单微微皱起的眉。
高诸许看在眼里,笑了笑。
服务员再次过来时,对两人之间的气氛有所察觉。
“先生,按照高先生之前的安排,前两道他已经提前定好了,这是主菜部分。”服务员亲切的指出菜单上需要温北林选择的部分。
桌面上的空气悄悄往里收了一寸。
他低头看菜单。
感谢这位女士指的明灯,总算知道选择题的范围在哪里了。
“这个,谢谢。”温北林递回菜单。
服务员记好,收起本子:“好的,稍后为两位上菜。”
人一走,桌面就安静了下来。
餐前酒最先上到。
高诸许没有讲话,只是不经意的把酒往温北林那边推了推。
温北林看着那杯酒,轻声笑道:“给我留点机会。”
高诸许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与温北林对视,笑着回:“不行。”
真不客气。
温北林握杯的手轻轻收了收。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料味和烛光的温度。雨水在街道上留下的水痕被路灯染成暖色,他们的影子斜斜投在桌面上,像被拉长的记忆。
两个人从互相微小的细节中读取信息——呼吸、微微的肩膀倾斜、手指在酒杯边缘的轻触。目光短暂的接触,然后又各自避开望向窗外。
温北林回神,正好对上高诸许的目光,他微微呼吸滞了滞。
灯光顺着酒杯折射到高诸许脸上,模糊得几乎像梦里。温北林不知道该看多久才算得体,于是很快的又移开视线。
注意到温北林视线的高诸许微微倾身,手指轻轻碰酒杯,目光灼灼:“多年不见,没有对我好奇的地方吗?”
温北林被高诸许突如其来的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刚抿的一口酒还没来的及咽下,被呛着了。
高诸许看着眼前的人,笑意更浓了:“我有很多好奇的想问你。比如,最近过得怎么样?”
温北林红着脸回避目光,视线转向窗外。
“嗯,还不错。你呢?”
“公司,家,两点一线。现在还当老师吗?”
“目前不是,休了半年,回去可能再议。”
……
餐点陆续上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来我往,从旧同学的近况、巴黎的气候,各种毫无意义的琐碎话题。
话题轻飘飘地掠过水面。
餐后面包端上来的时候,高诸许问道。
“菜不合胃口吗?”
温北林先是疑惑,随后反应过来。他今天吃得不多,酒也只是偶尔象征性抿了一口。
他笑了一下,回答:“不是,很好吃。”
又补充道:“天气原因,胃口不太好。”
高诸许轻轻放下酒杯,眼神落在温北林身上,声音低缓,语气平静:“好。餐点稍后我让他们换一下。”
虽然知道高诸许这类人做事细心、周到,但把这种细心和精确用在“与他吃饭”这件事上,温北林没想清楚是为什么。
温北林愣了愣,抬眼看他。
“谢谢……这样就很好。”他轻声回绝了。
高诸许低头,刀锋轻轻划过瓷盘。
窗外,夜色渐渐深沉,灯光在河面上晃动。空气又静下来,只剩玻璃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
温北林轻轻转动酒杯,看着杯壁上泛出的光圈,像看着一个无解的问题。
两个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话意一层藏一层。
你进我退,如同华尔兹的舞步。
高诸许在对面举杯,语气平缓:“那,为重逢。”
温北林抬杯,笑了笑:“为重逢。”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那一声,在空气里缓慢散开。像时间回头的一瞬,又像永远无法抵达的过去。
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夜色,带着一点甜,让人心跳微微加速。又带一点苦,让人心脏微微酸涩。
雨又开始落。以一种无声的形式,柔软地缠在巴黎的夜色里。
他们从餐厅出来,灯光落在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拉长在地面。
温北林没有带伞。
这里离公寓并不算远,步行来回倒也还好。除了来的路上被突如其来的雨淋了一小段。跑回去其实也行,淋都淋了,不差这一会。
就在温北林盘算拿定主意准备冲进雨幕的时候。
高诸许自然地撑开了自己的那把。
“我送你。”
雨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靠近灯光时,才在空气里闪出一点银光证明着存在。
温北林犹豫了一下,最终走到伞下。
身体重要。
嗯,我是为了身体着想。
两人的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
“谢谢。”
“嗯。”
短短一个音节,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们顺着街走,鞋底轻轻踏过积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路口橱窗里倒映出两人的影子——并肩,却始终留着一寸空隙。
高诸许没再说话,只偶尔偏头看他。
温北林的神情很安静,眼底有一层浅浅的光,忽明忽暗,像是藏在雾里的灯,温和,却不太亮堂。
走到拐角时,雨忽然大了一些。高诸许伸手往他那边移了移伞,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挡住雨。
温北林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却又被那动作留在伞下。他的手指轻轻碰到高诸许的袖口。
只是极轻的一下。
却让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僵住。
“别动。”高诸许低声说。强硬的语气里藏着微乎其微的温柔。
温北林抿唇点头。他看着地上的水光,呼吸浅浅的。
街口那盏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光线断断续续。雨顺着伞檐滴下来,打在地面上,一点一点。
高诸许侧头看他,那目光温和又深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抑制些什么。
他张了张口,最后只是说了一句:“雨大了。”
温北林垂着眼,笑了笑回应。
“雨大了。”
雨还在下。风从河面吹过,带着不知名的香气。
高诸许微微转动手腕,握紧伞柄。
两人就这样走了一路。直到某个街口灯光转成绿色。
高诸许的手机响起。他抽出手去确认,眉间微皱。
温北林瞄准时机,轻声道:“我到这里就好了。”
高诸许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住得远吗?”
“几分钟。”
“好。”
伞没有移开,但身边的却空气一下子冷下来。高诸许向伞外撤了一步,将伞留给温北林。
不容拒绝。
温北林接过伞,抬头,眼底的光被夜色吞没。
“你呢?”他问。
高诸许示意了街对面方向,远处黑色的车辆早已等待着。温北林了然。
“好,回去路上注意。”
“嗯,你也是。”高诸许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雨里。
温北林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一点点消失。
没说再见。有点可惜。
雨顺着伞檐落下,砸在脚边的石板上,溅起一点水花。
温北林默默看着——
雨声密了。
——
人对失去的反应大致有两种。
一种是哀悼,一种是留恋。
温北林大概属于后者。
把情感藏进身体里,任由它发酵、沉淀,成为一种看不见的重量。不和过去告别,让过去活在自己心里。在梦里重演一切,在现实中假装平静。假装释然,学会了不去触碰。那份痛被时间打磨得很细,细到混在呼吸里,也细到——连自己都忘了它还在。变成了没有尽头的情绪循环。
街灯的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雨还没停,路面反着橙色的灯影,湿气贴在皮肤上。
回去的最后一段路,温北林走得很慢。
像在对时间让步。
他想到曾经很多个某天的傍晚,高达斯会和他聊起高诸许的近况。
大部分的时候只是一句随口的提起,毫无铺垫。
高达斯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高诸许现在过得很好,在做些什么。
他通常不接话。
一般只是点一下头,嗯一声,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却精确地击中了什么。
高诸许的影子,是从别人口中拼凑出来的一个碎片化形象,被传递、被润色。很多零碎的消息像尘一样落在心里,随着时间一点点地堆成了形,最终沉淀成一种几乎神圣的存在。
温北林听得越多,感觉距离就越远。
他时常是想不起高诸许的样子,只想起那个一起度过的年份——阳光、噪声、走廊尽头的风。
温北林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有些人不会再遇见第二次。
青春已经过去太久太久,像风干的纸,折一次就会碎。人往前走的时候,总以为还有机会回头。后来才明白,时间其实只往一个方向走。有人选择退回到旁观者的位置,只想在远处看看。
重逢——像一张不该被抽中的签。
但人总有贪心。
每一次靠近的冲动都像一次甜蜜的冒险,而每一次贪心之后,都要付出后悔的代价。那种痛苦,不彻底,却绵长;像蜂蜜,甜得几乎透明,却暗暗含着毒。
明知那是幻觉,却还想再尝一口。
夜很静。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书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的稿件,边角被风微微掀起。温北林没有去压,也没有看。他靠在椅背上,指节轻敲桌面,模仿着高诸许的摸样,一下一下,节奏很轻。
烟灰缸里有半截烟,火早灭了。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点上的。
他盯着桌上的笔看了很久。随后拿起手机,看着那个从未被删除的聊天框。盯了几秒,指尖滑了一下,又退回桌面。
窗外开始飘雨,水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极细的声响。
鬼使神差,他想起某人很久很久的曾经,写给他的一张纸条。
人和之间的缘分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避开的大雨。
他伸手关了灯。屋里只剩下一片暗影。
烟的气味还在空气里,淡淡的,带一点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