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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 “我还以为 ...

  •   天光顺着敞开的门洞流泄而入,萧怀恕身形忽停,挡住去路。

      昭宁不明所以,仰头无声询问。
      他所站的台阶高她两阶,清癯的影子倾轧而下,那两片好看的唇瓣嗫嚅一瞬,“祭礼结束后,你跟着发引的队伍出宫,我会让人接应你。”

      昭宁听话地点点头。

      萧怀恕沉思须臾,向下两步,她欲往后退,手腕却被重力拉住,跟着跌坠进他垂落的眼眸,“寂风给你的药,可都喝了?”

      昭宁不明白他突然问这事的意图,懵懵地应了一声。

      他脸上露出意味不明地笑,很快松手,“走吧。”

      “……?”不对。

      昭宁暗觉有异,拎起裙摆小跑两步,“什么意思?那个药有问题?”

      萧怀恕不语。
      她原想追问,可是两人已经走出门口,望着守在门前的守卫,昭宁生生将满腹怀疑咽回嘴里。

      细想也是。
      萧怀恕前日个还想打杀她,今日却莫名其妙变了嘴脸,可不就是因为有了拿捏住她的本事。

      她惶惶不安地抚着胸口。
      这么说来……萧怀恕是给她下毒了?!!

      她原想着找寻机会混入御祭,看看明阳要做什么,碍于威胁,只能愤愤不平地留在宁华宫后罩房。

      御祭在即,官员均已到场。
      昔日秀丽雅致的宫苑堆满肃静,以往用于待客的正殿早已改作灵堂,周围垂着白惨惨的帷幔,围绕着中间那尊过分华丽的金棺,略显突兀,更衬孤清。

      几位皇子位前,公主其后,漫长的御祭队伍一直延至宫门。

      宸安帝褪去了以往的帝王威色,一身素白袍服,未戴冕旒,在李公公的陪同下沉默地来到灵柩前。

      他背对众人,盯着灵枢看了许久。
      突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棺面。

      ——触感冰凉,光滑得像一匹缎子。

      只有宸安帝知道,这里面只有女儿的衣冠。

      “朕记得,你母后生你那日下了很大一场雪。”宸安帝一边抚摸着棺木,一边叹道,“朕还稀奇,时值暮春,怎能有这般大的雪。而后西北招降,辽兵大退,大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朕私以为,简简乃天降祥瑞。”

      “你母后一向身子不好,有你后变得爱笑了,和朕的话也多了起来。你的性子和你母后不一样,和朕也不一样,爱闹腾,怎么都老实不起来,便是被朕责罚,也是笑呵呵的。”

      宸安帝攥紧胸前的衣襟,后背猛地佝偻下去。

      身后无人敢应,唯李公公担忧地自前一步。

      宸安帝面色发白,抬手让他后退,“你母后走了,你也很快长大了。”宸安帝嘴角抽了两下,又很快平复下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你母后离开得太早,太早太早,朕看你欢颜,却总觉得哪哪都是亏欠。朕觉得你的寝宫小了,头面少了,朕觉得你自幼失去母亲,过于可怜,便留你皇兄至今。”

      “可是眨眼间你就长大了,不爱往朕的怀里钻了,懂得礼仪了,也变得爱冲撞朕了,总说等下个生辰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就再也不来——”

      宸安帝顿住。

      对啊,他的女儿……上月才过了生辰。
      她的公主府,半个月前还在修缮呢。

      她说想要一个大院子,比现在的宁华宫还要大的院子。
      宸安帝当时逗她,问是不是有了大院子就不回宫看父皇了?小公主开始还因为大院子乐呵呵的,这话甫一说完就哭巴住了一张小脸,抽抽噎噎地落泪。

      她说父皇老了,她不想出去住了。

      她说想永远陪在父皇的身边,承欢膝下。

      宸安帝笑,又觉得熨帖。
      那么多皇子养来养去的,都不如他的公主贴心。

      可是到头来哪有什么永远,十七个年头,就是简简的永远了。

      宸安帝埋首胸前,热泪攒于眼窝。
      殿后寂静无声,大皇子是最先哭忍的,他憋得全身通红,眼泪全都蓄在眼窝不敢落下。

      旁边的五皇子楚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楚严倒是全程挺立,神情比任何人都要平静。

      忽地,一片叶子被风送来,落至肩头。
      痒意吸引了楚严的目光,他看过去,那片叶瓣在风拂当中犹如蝴蝶,在肩膀缓缓拍动,楚严愣了愣,扭头看向院墙之外。

      槐树努力攀升着它繁茂的枝丫,勾出叶缕朝他招手。

      ——都长这么高了啊。

      楚严怔怔凝视着宫墙。
      暮春暖阳,小姑娘趴在墙头冲他笑;再一眨眼,空空荡荡,唯剩枝繁叶茂。

      胸口泛上一股难忍的酸意,他不住滚动着喉头下咽,所有声音递到耳畔都化作尖厉的嗡鸣,楚严仍保持着站立,脊背挺拔,犹如一棵松。

      树叶从肩头滚落,飘到指前,形成微微的冰凉。
      视线触过去,却发现那是一只很小的手,她握着他的小拇指,左右晃了晃,妄图吸引皇兄的注意。

      楚严张了张嘴,小声叫道:“简简?”他问,“你回来了?”

      她也抬头。
      小姑娘梳着双环簪,嫩绿的襦裙让她看起来像是长在河畔中央俏生生的花莲。

      她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简简要走啦。”欢悦得像是要去郊游。

      楚严问:“去哪儿?”

      简简说:“简简要去陪母后;哥哥留下来陪父皇。”

      楚严蹲下来看她,轻碰她柔软的脸颊。

      “那谁来陪哥哥?”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神情却是枯败而苍白的。

      简简咬着手指头,好像很难回答。
      楚严扯起嘴角想笑,泪却先流,他捏着她的发包,又问一遍:“简简,谁来陪哥哥?”

      “父皇有很多儿子,可我只有简简。”楚严捧着她玉盘似的小脸,声音哽在喉咙里模糊不清,说给简简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得他们看重,从小到大留在身边的就只有简简了,简简若离去,谁还能来陪着我?”

      她像是被吓到了,不说话,漂亮的眼睛无措地看着他脸上的泪。

      “对不起简简,我护不住你。”楚严嗓音干涩,“……更顾全不了自己。”

      宫墙压人,他感觉自己要被吞没了。
      从她死去的每一天,每时每刻,他都喘不上气来。

      他愤怒,不甘,偏生碍于皇子的身份,就连伤痛都要克制。

      “我和哥哥种的树长大了。”简简把那片叶子送到他掌心,“哥哥也长大了。”

      她仰头冲他笑。
      日头晃得人刺眼,眨眼再睁开,掌心的那片叶子早已被他蹂躏得破碎不堪。

      他又重新面向灵堂,眼里干涩,空洞洞地纳不进一缕光。

      祭文由宸安帝亲拟,此时已念到末尾。
      当最后两个字念完,群臣跪拜,楚严跟着跪地,身旁的大皇子哭得声嘶力竭,更似亲兄,楚严眼睫轻颤,余光落至楚为身上,他似有觉察,肩膀猛地瑟缩,使脑袋垂的更低。

      后面的嘉和还有李幼仪也在哭,哭到近乎晕厥。

      大大小小的泣音充斥在整座宁华宫,白日中满是凝重的悲色。

      等到发引的队伍抬着灵柩离开宁华宫,宫人们顺势也把哭到晕过去的李幼仪送了下去。

      人群四散,明阳忍不住翻起个白眼,“惺惺作态,也不知装模作样给谁看。”

      “大公主何出此言。”

      明阳本要走,结果这个声音一出来,她立马又扭过了头。

      嘉和一身素衣,哭得眼目红肿。
      她的悲切不比李幼仪的少,在丫鬟的搀扶当中走到明阳跟前,“幼仪与公主素来交好。公主薨逝,她悲恸失态实属常情,倒是大公主,你既为长姐,何故在这样的场合出言讥讽?”

      嘉和明里暗里都是对她言行间的不认同,甚有几分鄙夷。

      明阳眯了眯眼,甩开婢女的手向她走去。
      大公主的个头十分高挑,有些男子都不及其风姿,站在身形偏矮的嘉和面前,更是强压了一头。

      她居高临下,像打量一件低劣的瓷器般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我还以为昭宁死了,当属你最开心呢。”

      明阳说起话来不顾及人,非但不顾及人,更不顾及场合。

      嘉和果真变了脸色:“还望大公主慎言!”

      “慎言?” 明阳轻嗤,绕着她踱步,上上下下端量着她,唇边挂着掩藏不住的轻贱,“是慎言,还是我的话过于戳你的肺管子,让你不爱听了。”

      嘉和眼角跟着抽动,想要避开明阳的视线,她却不给机会,猛地拉起了她的手。

      她的腕子上戴有一只翠绿的镯子,水头颇好,阳光下剔透清澈,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嘉和心底一惊,便想挣开。
      明阳的力道如钳,硬是没松动半分,“这镯子是昭宁送你的吧?”明阳挑眉,又盯着她的耳环,“瞧,这耳环也是,你浑身上下可有一样是自己的东西?”

      明阳目光阴狠,未等嘉和说什么,竟拽着她的耳垂将那细细的耳坠生扯了下来。

      嘉和捂着耳朵痛呼一声,尖细的惊叫顿时吸引了旁人的数道视线。

      明阳浑然未觉。
      她晃着手上那条沾血的白玉坠子,厌恶地丢在脚边狠狠踩碾,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嘉和,“昭宁愚钝,我可不傻,你真以为你背地里那些腌臜事无人知晓?今儿猫哭耗子给别人看我不管你,偏偏演到我头上,怎么,你还想听本宫夸你几句演技了得?”

      耳垂火辣辣地疼。
      嘉和咬紧牙关,瞪着明阳的双眼冒出两团火,她压低声音:“难道大公主就不如意吗?宫里谁不知道,昭宁死了,最属你大公主得意。”

      明阳眯了眯眼,甩手扇过去一耳光。
      这一巴掌用了她十成力,嘉和被打得眼冒金星,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四下隐约可闻吸气声,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踏前一步。

      嘉和的丫鬟哭着上前搀扶,泪眼滂沱地护在主子身前:“我们小姐只是想替昭宁公主说几句话,大公主何必迁怒!!”

      丫鬟的哭声传至殿外,众人听罢,渐渐恍悟。

      昭宁宽待嘉和是尽人皆知的,大公主和小公主不和更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今日毕竟是昭宁公主的御祭,在昭宁生前居住的宫殿动手,明阳毕竟于礼不合。

      心思各异,但真正敢阻拦的压根没有。
      明阳不在乎外人评判,她面容雍容,不怒自威,如今面色薄冷,更显威仪。

      “本宫打你如何?想找昭宁告状?”明阳嘲弄一笑,“可惜昭宁死了。还是说……找你那没用的母亲替你说理。”

      一句话让嘉和血色褪尽。
      她的母亲虽为长公主,可先帝在世时站错了队,惹得宸安帝不快。宸安帝登位后虽没有迁怒,但对这个妹妹也并不亲近。

      说是长公主,实则吃穿用度都比不上寻常商贾。

      宫里只有明阳这一个女孩子,偏偏昭宁和她玩不来,在母亲有意无意的点拨之下,嘉和主动寻求机会与昭宁结识,果不其然,没一段时间昭宁就喜欢上了她这个表姐,至此她成了宫里的常客。

      嘉和哄得小公主开心了,宸安帝便也爱屋及乌,不但嘉和有了不少赏赐,就连对长公主府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若说嘉和确实因为昭宁的死去开心,明阳的这番话也确确实实提点到了她。

      ——昭宁死了,她还能和原先一样享富贵万千吗?

      明阳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更觉得对方面目丑陋。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若非爬上昭宁这棵树,你真以为有和我面对面说话的机会?”明阳不怕这些话被别人听到,“昭宁生前识人不清,是她天真更是她傻。本宫和她不一样,不是你掉两滴猫泪就能糊弄得了的,从今往后你说什么做什么最好掂量掂量,若不然就不是一耳光这么简单的了。”

      明阳微微抬起右手,随行的贴身丫鬟立马上前,搀扶着她自外走去。

      嘉和捂着红肿不堪的面颊坐在地皮上,屈辱的同时浑身又止不住的发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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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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