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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接风宴 人命,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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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墨驰烈由于太过震惊,迟迟做不出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殷沁梨。
殷沁梨的脸和这燥热的天不同,如山顶永远不会化的冰一般。
“公主殿下......是要杀了臣吗?”
墨驰烈年纪虽轻,但大大小小的战场也都曾上过,他从不害怕冲锋杀阵,也不畏惧敌军将领想要取他的首级,只是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的后背生了一层冷汗。
殷沁梨放下了胳膊,脸上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灿烂的笑容,“墨小将军身手很不错嘛!”
前后两种面孔的冲击让墨驰烈无法适应,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殷沁梨歪头看他,笑意盈盈,“吓傻了?”
墨驰烈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他勉强找回一点神智。
“公主殿下若是想要杀了臣,臣绝无怨言。”他的声音有些哑,和他以往清亮的声音全然不同。
殷沁梨在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厌恶,她更生气了。
“瞄准的的位置并不致命,距离也较远,更何况短针上的毒本宫也可以解,”殷沁梨抬眸盯着墨驰烈,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山涧里的泉水,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只是想让小将军长点记性罢了。”
墨驰烈语塞。
他自然知道殷沁梨不会真杀他,他也不怕死。从十四岁第一次随父出征,他见过太多次死亡,他也早在无数次战场里看清楚了他的归宿。
殷沁梨是不同的,甚至是有一点特别的存在,第一次见面太过于美好,看着她灿烂如日月,还会故意用些小心思从树上摔下来。
他一直在否认,却又不得不承认。
只是殷沁梨的眼神,居高临下的骄傲感,不把人命当回事的高贵感,让他窒息。
她的杀意不是威胁,不是恐吓,她只是可以杀任何人,不管是他还是那三个人,她有这个权力,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格。
墨驰烈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塞外,他第一次见到金雕。金雕盘旋在空,显得他是如此的渺小,落在高高的架子上,低头俯视,金色的眼珠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天生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金雕是一种极其难驯服的鹰类,驯服时间长达五六年,还很有可能失败,曾经祖父,也就是武宁侯想要驯服一只还未成年的金雕,都要五年了,金雕伺机潜伏,差点啄瞎武宁侯的眼睛。
殷沁梨就是盘旋在高空的金雕。
“是,”墨驰烈自嘲地应道,一字一句道,“臣好好地记住了,公主殿下给的记性,没齿难忘。”
前一刻想要杀掉他,下一刻就能对他笑。
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
墨驰烈终于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曦和公主,和他想得不同,她是诡谲多变的。
这也让他心目中的那一份异样变得更加尖锐,尖锐到快要戳破他的喉咙。
人命,在这个权势滔天的公主殿下眼里什么都不是。
“又是这样的表情。”殷沁梨望着墨驰烈,“其实本宫很不懂,小将军这样看着本宫的时候,是讨厌本宫,还是不讨厌本宫呢?”
墨驰烈没有回答。
“那本宫来猜猜小将军为什么不说话,”殷沁梨一步一步靠近墨驰烈,边走边道:“因为小将军觉得本宫惩罚那三个公子哥的方式太过残暴,不把他们的性命当回事。”
“是吗?”
殷沁梨走到墨驰烈的面前,停了下来。
“是。”墨驰烈没有再隐瞒,应道。
殷沁梨抓到了墨驰烈的痛处,咄咄逼人道:“那为什么小将军讨厌本宫的眼神不够纯粹呢?”
殷沁梨此时的语气又完全不同了,声音轻飘飘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弯了起来,亮盈盈的,再一次抓住了墨驰烈的心脏。
墨驰烈的耳根渐渐泛了红。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他好像没有办法讨厌殷沁梨,哪怕在射柳场上看到殷沁梨对付沈韵溪,他也在不停洗脑。就算是再一次看到殷沁梨“草菅人命”,他也只是想要赶紧离开。
他可能已经疯了。
殷沁梨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向前微微倾身,身上的香味混着槐花香的味道席卷了墨驰烈,墨驰烈仿佛一下被拉回了初见的那天。
“小将军好好想一想呢?”
说完后,殷沁梨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墨驰烈猛地抬起头,正要反驳,却只见到了殷沁梨的背影,她头上幅巾的系带随风飘扬,发间的槐花随着她的步子落下了几朵,掉在地上,无声无息。
风从明镜湖上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潮气,吹走了殷沁梨身上的味道,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意。
他又输了。
墨驰烈懊恼转向另一个方向,也离开了。
在殷沁梨和墨驰烈没有注意到的树林里,墨衍之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公主真是太可爱了。
寒鸦吃惊地望着笑了的墨衍之,连忙道:“主子难道忘记公主殿下的嘱咐了吗?不能开心!”
墨衍之立马收住了笑容,“我没有开心。”
“可是主子刚刚笑了啊!”
“你看错了。”
寒鸦揉了揉眼睛,拍了拍面前树的树干,嘀嘀咕咕道:“这是柳树,没错啊?看得很清楚啊。”
——
晚上是为墨家举办的接风宴,在羽觞河上举行。
羽觞河是专门挖的河,高低错落都是经过设计的,从河水上游的平台上放上特制的器具,里面装着酒水、吃食和甜点,器具就会顺流而下。
下游宽阔的地方上面搭建着舞台,乐师和舞女在上面演奏,器具经过设计,会来到会客区,河两边就是会客区,摆放着一张张矮桌和软座,每一张桌子上都会有三种大小不同的吊杆,吊杆用来获取河面上飘着的器具。
想吃什么就吊什么,趣味性极强。
皇帝殷崇琰高坐主位,目光从墨家众人身上缓缓扫过,端起酒盏,带着浓浓的笑意。
“墨家世代忠勇,镇守北疆数十载,朕心甚慰。”他顿了顿,语气热烈,“此番大破铁羯,斩敌首级,扬我大玄朝天威,振国将军真是教子有方,当居首功。“
墨惊骁和墨正戟连忙起身,带着妻、子跪谢:“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庇佑。”
殷崇琰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他不急着饮那杯酒,只是把玩着酒盏,慢悠悠地续道:“朕听闻,百姓中有句话,叫‘墨家在,边疆安’。好得很,有你们在,朕也安心。”
“墨家在,边疆安”,那这究竟是殷家的天下,还是墨家的天下?
墨惊骁低垂着眼,面不改色:“百姓谬赞,臣等愧不敢当。”
殷崇琰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终于将那杯酒饮尽,放下酒盏,声音忽而轻了几分:“墨家是朕的股肱。边疆有你们,朕才能安心,你们流的血,朕记得。”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墨惊骁忙道:“陛下言重了,臣等愿为陛下、为大玄肝脑涂地。”
皇帝摆摆手:“诶,你们是将领,怎么能把‘死’字挂嘴边,多不吉利,你们都要好好活着,朕还指望你们多打几场胜仗。”
“都快起来吧,这可是为你们准备的接风宴,好好尝一尝!”
几个人站了起来,坐回到了位置上。
殷崇琰忽然转头看向墨驰烈,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听说今天驰烈落了水,还是曦和救的呢。”
这话一出,羽觞河两岸的风都凝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还是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
墨惊骁面色不变,端着酒盏的手却顿了一下,他看向了墨驰烈。
墨驰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背瞬间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殷沁梨却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重新让两岸的风流动了起来,带着她清脆的笑声,传到了殷崇琰的耳朵里。
“父皇消息倒灵通。”殷沁梨放下手中的酒盏,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墨驰烈,声音亮亮的,“儿臣可厉害了,十分英勇,一把就将人救上来了呢!”
殷沁梨说得十分轻快,她笑盈盈地看向殷崇琰,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邀功的俏皮,“父皇是不是要好好夸一夸儿臣?”
殷崇琰看透了殷沁梨的心思,没有再继续向墨驰烈施压,而是顺着她意有所指道:“你倒是会讨赏,想要什么?”
这话问得随意,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这也无疑是在提醒墨家,睁大眼睛好好清楚,曦和公主不仅尊贵,还救了墨驰烈。朕已经给足了墨家脸面。
殷沁梨认真思考了一下,旋即又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天真无邪,“儿臣想要的,父皇都会给吗?”
“那要看你要什么。”殷崇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墨驰烈身上,停了一瞬。
殷沁梨话锋一转,道:“儿臣还没想好呢,先欠着,等儿臣想好了,再跟父皇要。”
殷崇琰明白了殷沁梨的话中有话,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欣赏。他知道殷沁梨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这个女儿,抛开圣道士算出来的她旺他之外,也是个十分有用的女儿。
“好。”殷崇琰宠溺地应道。
殷沁梨笑盈盈地举起酒盏:“那儿臣先谢过父皇。”
墨驰烈不是傻子,刚才的话里没有提他,但处处都是他。
他一直都在等皇帝提,他好光明正大的拒绝。事情就这么结束了,他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心烦意乱地望着殷沁梨,再一次意识到,殷沁梨,比他打过的任何一场仗都可怕。
她不会和他刀兵相见,只是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他就已经进退两难。
殷沁梨察觉到墨驰烈的目光,回头,墨驰烈迅速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盏,盏中酒水微微荡漾,映出他模糊的脸。
墨衍之坐在对面,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茶是皇帝特赏的,垂怜他的心疾。
他的目光从殷沁梨身上飞快掠过,又折回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慢慢垂下眼,把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