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学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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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本尊定然会给七殿下交代。”
魔尊神色难看，他匆匆看了形容狼狈，却没怎么受伤的少尊，抬手间逆转乾坤，天地变色，两道纠缠不清的地脉灵力被硬生生压入地底，冲击力将百里神树夷为平地。
烟尘散去，天朗气清。
原本想要怒斥魔尊驭下不严的仙人此刻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了。
三界以仙界为首，百年前的仙魔之战，魔尊大败，不得不与妻儿骨肉分离，自入焚煞川闭关百年。众人皆知仙界最强，可是在许多仙界管照不到的地方，仍然有层出不穷的隐秘传闻。
据说，魔尊才是神血后裔中神血最为醇厚之人。他离开神山，与魔后相恋，背叛神山与供奉神山的仙界，成为魔尊，仙界不齿其作为，却也忌惮其力量。
至于仙尊，和仙界其他两位神血后裔，力量远不比魔尊精纯，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以魔尊家眷相胁。才在百年前逼停魔尊。
对此，大多数仙界之人是不以为忤的。如今跟着七殿下的随从在仙魔之战时修为尚浅，无缘上战场拼杀，他们没见过魔尊移山填海的力量，直到今日。
七殿下身后那些颐指气使的仙人尚且知道何时闭嘴，少尊却并不知道。他直奔妄啸身边，用手去掰妄啸颈上及其羞辱人的铁锁，把神力凝成的锁链掰得咔咔作响：
“父尊！妄啸是无辜的，他是来救我的！”
魔尊眉心跳了跳，对自己的独子用尽了最后一丝耐性：
“是否无辜，自有掌刑长老论断。惊鹤，你身为魔界少尊，便应该如同少尊一般行事，而不该因一己私欲论断是非。”
魔尊说罢，垂头看了一眼地上格外沉默的魔龙，暗中捏紧了拳——
在看到妄啸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多想，就将人当场拴住。等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此举会引来惊鹤不满，但木已成舟，他不准备再次放过这条魔龙。
这条魔龙欠他一个对下药之事的解释，更欠教训。他逃窜之后，不止少尊日日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就连魔尊都被他搅扰得心烦意乱。
他该罚。无论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他的图谋到此为止了，不会再得到任何机会。日后若是这条魔龙老老实实侍奉在惊鹤身边，不再辜负惊鹤一片赤子之心，魔尊自认也不是不能容他。
他必须待在魔尊看得见的地方。
“父尊，我是否是少尊，都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妄啸无辜，更容不得父尊锁其颈项，仿佛他是罪囚一般！”
少尊凭借蛮力，硬生生掰开了妄啸颈上之链，把因为疼痛而不自觉蜷缩着身体，缄口不语的妄啸抱起来。
生平头一回，妄啸无法从魔尊吃瘪和忍怒的神色中获取任何乐趣，他在少尊怀里挣扎，对少尊过分热烈的舐犊之情感到阵阵疲惫，眼前发黑。
若是往日，妄啸并不在乎魔尊是否污蔑他，是否羞辱他或者让他担上不属于他的罪名。妄啸此生一直在与天争命，他连死都不怕，更不怕人族的蔑视和诋毁。
但他怕魔尊发现他腹中的秘密。
他怕计划败露，让他先前勾引魔尊，辗转承欢的屈辱，让他日日忍受腹中剧痛，修为消解的痛苦，统统化为一团烈火，将他烧得尸骨不存，将麻烦惹到惊岳身上。
魔尊离他这么近，而他被少尊抱进怀里，连逃脱都逃不掉。恼恨的魔龙隔着少尊的破烂衣衫，死命咬少尊的铜皮铁骨，却只得到了少尊蕴含治愈神力的拍抚。
“别怕，别怕。”
少尊手法生疏地抚摸妄啸的头发，动作不伦不类，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狸奴。如果魔尊给予妄啸的屈辱是一斗，此刻妄啸被当作孩童的屈辱则是车载斗量。他恨不得从少尊身上撕下一块肉，换他闭嘴，可偏偏又听到少尊义正言辞，持续激怒他的亲爹：
“父尊，今日之事，是儿不够警惕，让七殿下遭难。为此，儿可以承担仙界责难和父尊惩处。若是父尊认为我这少尊德不配位，我也绝不留恋。我知我能得此位，不过因为我是父尊和母亲唯一的孩子，可我只不过是在沉渊百年孤独中长大的无知之人，从未想过要承担魔界重任，更做不到像父尊一样公正无私。”
“妄啸是我的人，无论是父尊您，还是魔界长老、仙界之人，想要伤他，必须杀了我。”
听到这，妄啸已经顾不得咬少尊了，两眼一翻恨不得昏死过去，只想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此处。
千年修行，魔尊无数次在他的独子身上体会到这种哑口无言的滋味。怒火让他的魔瞳赤红，偏偏又对上少尊倔强的眼瞳。魔尊脸上的魔纹隐现，神力从他的身体中爆发出来，墨发飞扬，充满神性的面庞染上怒色：
“放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独子疾言厉色：
“你贵为魔界少尊，不仅不自贵自重，还让魔界沦为其他两界笑柄！你母亲为了你不惜发动两界之战，我为了你不惜闭关焚煞川百年，可你心里只有一个妄啸！你岂知他是何人？他身为混血兽族，本就身负孽债，逆天而生，你可知他有今日修为，蚕食了多少性命？你真当他是好人不成？”
“他是我的人。”
面对魔尊之怒，本想兴师问罪的仙界之人一个都不敢开口，偏偏少尊浑然不惧：
“好人、坏人，修仙还是修魔，本就是神为人划分的界限。妄啸食人，人便不食兽了？所谓稳坐仙山的仙人，杀害的生灵就少了？不过他们生来就带一个‘仙’字，他们做什么都是对的罢了！群狼环伺，烈火烹油，妄啸即便想做好人，他有的选吗？”
“况且无论他选什么，儿也不在乎。儿只知道他是妄啸，百年来，我无父母相伴，我只有妄啸。他是我的全部，亦是我脚下唯一的路，我不选他，我便也不配当这个人了，还请父尊体谅。”
少尊虽然说着“请体谅”，字字句句却不给魔尊留丝毫余地，满脸写着“我管你体不体谅，我此心不改”。
气氛剑拔弩张，连仙人都噤若寒蝉，七殿下君武昭已经在少尊和玄凰的帮助下，迅速恢复了伤势，她被仙界之人拱卫其中，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玄凰的剑鞘，在少尊无比叛逆的话中若有所思。
魔界，魔尊和少尊不和，或许对仙界而言是件好事儿。
她眨了眨眼，眨掉了眼睫上沾染的霜气。
她知道，妄啸并非隐藏在幻境中袭击她之人。只是先前受伤太重，而妄啸的阵法也确实让她吐血不止，她来不及跟手下解释，害得手下为她丧命，是她失职。
魔尊现身，她眼看少尊和其父对上，更歇了澄清的心思。
她想看看，这举止古怪，惊世骇俗的少尊，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她没想到，竟然等来了这样一段话。
——妄啸食人，人便不食兽了？
——仙山的仙人，杀害的生灵就少了？
——他有的选吗？
君武昭心智极坚，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在繁多的姊妹兄弟中脱颖而出，成为仙界人人拥护的未来少尊。即便在生死一线间，她仍然不怯不退，力保族人，将三界安危视为己任。
但当她听到少尊这番话时，不知为何，她清冷淡然的假面竟然有几丝龟裂。她抬眼环视四周，她周围的仙人莫不眼含愤怒、错愕和不解，对少尊这话的嗤之以鼻宣之于口，没有一个人，如同她一样心神动摇。
是她有错吗？
君武昭想。她垂首看着手中发出清越鸣叫的玄凰。少时，她是杀过一只兽族的，那只兽族是一只被豢养在仙界，等待取丹炼药的孔雀，她私自怀了混血兽族，从仙界出逃，一路伤人无数。
君武昭下仙山历练，路遇此事，她上前制止孔雀伤人，手中玄凰嘶鸣，那来自凤族的鸣叫压制了孔雀的暴戾，让她被一剑穿心。
临死前，孔雀生刨出了腹中胎儿。那只半人半鸟裹在蛋壳似的宫里，神色恬淡，除了手臂生翎羽，和人族婴孩毫无区别。
彼时，君武昭几乎握不住手中玄凰，她看着孔雀化为原型，用最柔软的染血腹羽盖住那个气息微弱的半兽婴孩。
生生捂死了它。
从始至终，兽族并未向君武昭托孤或求救，并没有以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向君武昭寻求怜悯。
——那个婴孩，和人族的婴孩几乎没有差别。
自此之后，君武昭从未参与过仙人对兽族的围剿，因而仙界之人才会觉得妄啸的暴戾吓坏了她，才会觉得她从未杀过兽族。她心中有密密麻麻的刺，是那半兽婴孩手臂上未长成的翎羽，但她从未对外人表露过，因为仙山耸立，容不得半点置喙。
......她突然开了口，在魔界最尊贵的父子剑拔弩张之际，道出了真相：
“魔尊容秉，妄啸并非伤我之人，他破幻阵，是为帮我，还请魔尊明鉴，莫为了一个误会，损了与少尊的父子之情。”
魔尊染血的红瞳转向她，面上看不出悲喜，让君武昭心下一突，却也坦然应对。她平整染血衣衫，向魔尊行礼，又道：
“先前，我等在百里神树遇袭，也多亏少尊相助破阵，才让我身后这些仙人活了下来。我知魔尊和少尊并非幕后之人，自会向父尊如实禀告，以免除两界兵戈之患。”
她身后传来仙人窃窃私语之声，似有无生怨怼，但碍于她的威势，无人拂她的面子。
魔尊彻底转向了仙界之人，面对君武昭，声音和缓些许：
“你似与你父尊不同。”
这话难答，君武昭索性拱手行礼。魔尊安抚了仙界众人，赐下许多仙药，而后又转向疯狂挣扎，终于离开少尊臂弯的魔龙，和死缠烂打、毫无形象的儿子。
一阵头痛。
“别再让人跑了。”
他扫了一眼妄啸，自然察觉到对方又在暗中呲牙，却不知为何失去了直视自己的勇气。魔尊本该为这魔龙学乖之处感到满意，却不知为何更为气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学乖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