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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父与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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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沉渊的路上,少尊召唤了灵舟。灵舟之上亭台楼阁俱全,护卫森严,还有魔女魔伶奏乐起舞。
主舟三座,辅舟百驾,浩浩荡荡,却速度不减,方才是魔界少尊出行的威仪。
妄啸的赤足落在灵舟的软毯上,才真正意识到此刻搂抱自己之人,那个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乱爬百年的神族幼崽,是魔界少尊,这天地间最尊贵的人之一。
沉渊百年,原来困住的并不只是少尊,妄啸也被困在自己一场声势浩大的错觉之中无法自拔。
他冷笑一声,将身上魔尊的外袍扔在脚下,走进了灵舟之上的洞府沐浴。少尊像个甩不掉的大尾巴一样紧追不舍,直到妄啸走入灵泉,才红着脸在灵气蒸腾的灵泉外蹲下,磕磕巴巴地问妄啸:
“妄啸,你是不是生气了?那个人为什么叫你啸啸?”
他的声音听上去无辜又纯粹,和几个月前沉渊中的少年如出一辙,可是却什么都变了。
“你杀过人了?”
妄啸突然问,而少尊歪着脑袋想了想,老实回答:
“没有。父尊虽然让我接触魔界事务,但内政有大长老管领,叛乱有父尊镇压,我只偶与同辈接触,或与仙界交涉。”
“今日为什么突然动手?萧介庭是你母亲的手下,他在你母亲面前十分得用,你为何突然不分青红皂白下杀手?”
“我并非不分青红皂白。”
少尊闷闷地说。他高大的身影蹲在灵池前,虽然手长脚长,却和百年前那个圆滚滚的,走哪跟哪儿的球状幼崽神态无异:
“父尊说他对你下了驭兽符。你身上确实有他的灵力痕迹,他伤害你了,不让你回家,他该死。”
少尊至今没有记住萧介庭的名讳,在听到萧介庭为魔后做事之后,竟也无动于衷,这是妄啸意料之外的。他皱起眉,烦躁地把双腿化作龙尾,恼火地盯着油盐不进的少尊。
大战在即,魔后的决意和萧介庭的狠辣让妄啸都心魂震颤,他在此刻终于意识到,尊后说的其实没错——是他太让尊后失望了。尊后需要的是萧介庭这样可以献祭自己整个家族,可以舍弃人身的马前卒,她不需要瞻前顾后、胸无大志的自己。
她要的是赢。赢过仙界,焚烧神山,不惜代价,甚至——她不介意在这个过程中,让自己的亲生儿子陷入险境。
妄啸的尾巴焦虑的在水底甩来甩去,引得少尊像个傻狗一样盯着水滴的龙尾,蠢蠢欲动地想要上手去摸,可偏偏忌惮妄啸发火,只能偷偷摸摸地搓手指。他这一串丝滑的神态看得妄啸头痛欲裂,他心想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在三界大战中保这个傻狗安然无恙。
魔后对她亲生子的安排到底是什么?她不会放过惊岳,会放过少尊吗?魔尊有本事保护他的亲子吗?
或许魔尊是对的,少尊该学会去杀人了,但那不该是为妄啸杀,少尊需要像一个战士,一个尊主那样去杀人,杀百人,杀千人,杀万人。
他那双不谙世事的魔瞳,早就该被染黑了,只是妄啸一直不愿面对罢了。
说来可笑,妄啸自己杀人无数,甚至食人血肉。整个魔界,具是弱肉强食,少尊作为未来的一界之主,怎么可能永远这样纯净下去?妄啸先前的火气根本是毫无来由的。
这里不是仙界,更不是人界。仙界在杀戮兽族和魔人时,可不讲仁慈。
可少尊对待杀戮的冷酷还是让妄啸心生刺痛。他不明白,明明这才是少尊该有的样子不是吗?只有人族无知的母亲才会教自己的孩子仁善,只有仙界天真的仙子才会让自己的孩子悲悯。
百年太久,妄啸险些忘了,自己原是人族无知善良的母亲养大的。她什么都不懂,也看不到她的儿子在她死后大开杀戒的残暴模样。
想到母亲,妄啸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惩戒他。一个怀抱将他从浑浑噩噩之中拉了出来,是少尊。他湿漉漉地看着妄啸,小心翼翼地擦掉妄啸眼角的一滴水珠。
“妄啸,我错了,以后你不让我杀的人,我不杀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少尊低声下气,而妄啸没力气揍他,只任由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墨发慢慢被绞干,人也被从灵池中抱了出来。
***
再回神,妄啸人已经回了赤燎殿。他是被下腹一阵剧烈的绞痛惊醒,他惊颤着起身,看着一滩血在床榻上晕开。
“...尊后...”
本能地,妄啸唤起魔后。他很快用牙咬住舌尖儿,憎恨自己在一切之后,仍然会依恋将自己当作没用的废物转赠给萧介庭的女人。
他更恨自己在每次疼痛后都渴求她的安抚,即便那些疼痛本就是她施加的。
他憎恨自己在一切之后,仍然会在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想起娘亲。
她不是娘亲。
妄啸驱动体内渺小的混沌之力,可是那团力量已经被吸干了。魔种在他的体内苟延残喘,冥冥之中,妄啸仿佛知道,这次可能无法挽回了。
他不甘心。
他挣扎着起身,后背却突然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他仰头,正对上少尊赤红的双眼。
少年的一滴泪从他的眼眶滴落,正巧挂在妄啸的眼角。妄啸的心蓦地惊慌起来,他抿紧双唇,几乎无法面对少尊那双不敢置信的眼。
“这就是你一直隐藏的缘由?你非要离开我的理由吗?”
少尊的声音不复先前的不谙世事,低沉的痛楚混杂其中,让妄啸艰难地移开了双眼:
“我有我的理由,无需与你解释。在魔尊回来之前,我必须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妄啸话音未落,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回沉渊的路上他太疲累,又加上少尊的气息给了他难以形容的安稳,像是回到了他自己的巢穴,他睡了过去,一时没有力气去思索脱身的事。
庆幸的是,魔尊追杀萧介庭而去,妄啸不知道他会不会成功,他也懈怠在乎,他只想趁魔尊返回之前,趁他见不得光的秘密彻底曝光之前,重新躲藏起来。
但他没想到,少尊是那个戳破窗户纸的人。
少尊没说什么,他的粗喘声在妄啸耳边回荡,夹杂着堪称委屈的啜泣。他死死抱着妄啸,又不甘心的问:
“是父尊强迫你的吗?妄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会帮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妄啸小腹又是一阵剧烈疼痛,少尊的神力流水一般灌入他的身体,可是也收效甚微。魔种早就被魔后粉碎,被混沌之力勉强融合,可那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在萧介庭手中蹉跎的日子里,妄啸已经耗尽了他仅存的混沌之力,如今魔种去势已经无法逆转。
况且,就算妄啸能保下魔种又如何?什么都来不及了,魔后等不了那么久,萧介庭也已经炼化了百鬼窟的兽灵,下一次仙魔大战指日可待。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妄啸胆大妄为的举动从一开始就是一步废棋,难怪魔后勃然大怒,难怪她抛弃了他,都是因为他太蠢!
他什么都做不好,他什么用处都没有...
妄啸仰头看着少尊年少不知愁的面容染上泪水,那双猩红魔瞳中倒映的全是自己狼狈的模样。他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怒气,他剧烈挣扎起来,将少尊的手狠狠甩开:
“够了!你什么都不明白!”
本就不该如此...
“你以为我究竟为什么会在沉渊蹉跎百年?你以为我为什么从一条魔龙变成了看护孩童的侍从?”
他舌尖儿滴着血,虚弱让他浑身都在颤栗,胸口的脓疮破裂,但他任凭毒液滑落唇角:
“逼迫我来照顾你的是你的母亲,我是魔龙,不是什么乳母!我从没有片刻不想要离开沉渊,你知道吗?你的父母都不愿陪伴你,你指望我对你关怀备至?指望我真心实意想要留在你身边?”
他满脸怨憎,却并不去看少尊,只垂头说:
“你是魔界少尊,身边多得是趋炎附势之徒,你不需要我,而我只想离开沉渊,离开你。魔后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做完了,萧介庭说的没错,我是自愿离开沉渊的,也是自愿留在万魔渊,你不要再来找我。”
少尊没有说话,妄啸发泄完,指尖都因为疲惫而发麻。少尊的沉默和他腹中的死物一样空洞,他积攒了一点力气,只想立刻离开。
他腹中的秘密已经死了,再作停留,他也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他妄啸还没准备早早就束手就擒。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魄。混沌之力被吸干后,他体内的魔种却并不餍足,他再次感到了气血耗尽的濒死感,腹中的死物仿佛是一个深渊,要将他一同拽下冥府。
一个怀抱再次圈住了他,少尊用湿漉漉的脸颊轻蹭妄啸的发顶和他丑陋的独角,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平和:
“妄啸,父尊告诫过我,但我一直不愿信。或许是母尊逼迫你来到我身边,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一直是我的,从始至终我都只有你,我也只要你。如果我的恳求无法挽留你,那我也只能用少尊的位置,用一切手段强留你,妄啸,我不会让你再离开了。”
“我也不在乎你腹中的秘密,与你相关的一切,我都会倾尽全力好好照顾,可它在杀死你,妄啸,我不能让你死,对不起。”
妄啸无力挣扎,他腹中之物歇斯底里地吸吮少尊的神力,让妄啸感到阵阵眩晕,恍惚间,他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双腕被少尊握在了掌心,而另一道阴影,正悬挂在他的上方。
他抬眼,对上了另一双猩红的魔瞳。
魔尊...一直都在?
彻骨的寒意爬上妄啸的脊梁,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咯咯声,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护住腹部,可是少尊却将他的双腕定住,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尊温热的大掌,缓缓落在了他的小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