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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堂争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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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
你稼穑艰难,看见有人笔耕砚田会觉得不公平。
你焚膏继昼,看见有人躬耕乐道会觉得不公平。
你出身贫寒,会觉得有人生来富贵不公平。
你出身富贵,会觉得有人位高权重不公平。
你温顺恭良,羡慕她艳美绝俗,恣意奔放。
你承欢献媚,羡慕她家世清白,知书达礼。
除非只有一套评判标准,否则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但是那样,世界会更糟糕。
人类追求公平的过程,就是不断剔除已经不适应时代的不公平,然后创建更多的“不公平”。
祁珺瑶如是想着,思绪渐渐遥远。直到身旁的人找她搭话,她才回神。
“身体又不舒服了吗?”身旁的人问她。
她确感觉头晕,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重新看向前面。
前面,本堂课的教习——亓官旋,也正好看向她。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皱着额头揉了揉眉心。
祁珺瑶当他在恼自己总是走神,神色泰然地换上一副专心听讲的模样。
亓官旋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偷偷上扬。
我怎舍得责备你,我是在怪我自己。怪我背叛了你,怪思考背叛了心动,大脑背叛了心脏。
想到这里,他满脸愁容看向前方侃侃而谈的女子,也是除他本人外所有人都认可的,他最优秀的学生——祁丹浅。
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迷魂药,为何你每每谈及救世之策,我的脑子总是不受控地跟随你的思想,哪怕是不赞同的。
他探究地看向自己“最优秀”的学生,在心底发出问过自己多次的疑问。
祁珺瑶此时也看着祁丹浅,二人的目光由相撞变为相聚一点,再次重逢。
她心觉自己神游很久了,却见那一师一徒仍在讨论,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确定是神游前那个问题后,顿感心累。听是听不进去的,索性将目光再次移向窗外。
窗外暖阳如故,清风依旧,除了几根树干,也看不到什么。唯有三两声婉转清丽的鸟鸣,间或从窗边飘过的枯叶,依稀散发着几分秋的味道。
她兴致索然数着窗边飘过的落叶,忽见一黄色果子从高处飞来,眼睛顿时一亮。
果子穿在窗前一枯枝上,枯枝承重顺势弯下腰,她才看清那是一颗熟透了的柿子。
柿子挂在窗前摇晃着,不多时招来两只灰雀。灰黄相衬,柿子晶莹剔透,灰雀轻盈机警,好一幅趣图。
窗前,清雅绝尘的少女盯着两只鸟儿发呆。树上,丰神俊朗的少年望着少女入了迷。
她的七皇姐——那个崇尚生命可贵、人人平等的“救世主”,似乎越说越有兴致,言辞较先前还要激烈几分。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鸟儿听不懂“民不患寡,而不患不均”,也听不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不懂突然拔高的声音蕴含着什么,被惊走了。
祁珺瑶无奈,再度将目光移向那一师一徒。
见皇姐侃侃而谈,教习侧耳倾听,她知道这堂课轻易结束不了,便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继续神游。
我们从小接受着尊重生命的教育。接受教育的方式之一,是被赋予定义生命价值和主宰他人生死的权利,对着文字堆砌的生命侃侃而谈,救下自己认为的更为宝贵的生命。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是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神通广大的抉择人。
这种教育不该受到批判,因为无法否认,那时候的我们,确实离“平等看待每一条生命”这种圣人境界最近。
可惜在此之前,我们也接受了别的教育,被灌输了善恶观和价值观。我们秉承着生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理念,一次次提笔写下:要用卓越的才能提升自己,要用崇高的精神和美好的品德提升华自己。
于是,在面对救一个乞丐还是一个科学家这种问题的时候,我们高谈生命同等可贵,满纸家国大义,人才稀缺,甚至在只知道两者身份的情况下,对他们的人性和道德进行揣摩,以此来支撑自己的选择,维护摇摇欲坠的众生平等的信念。
“亓官旋叫你呢。”将要从平等神游到生死时,同砚再次将她的思绪唤回,“教习,教习!”
她懵懂抬头,与亓官旋对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同席说了什么,立马起身。
她出神得厉害,完全不知该回答什么。
亓官旋将她的迷茫尽收眼底,在她准备向人求救时开口:“七公主认为,尊卑不应根据出身而定,嫡庶之分,长幼之别尤不合理,应以才能功绩论高下。公主可有另见?”
祁珺瑶满脸不解地望向同席,对方忙竖起书抵挡视线,须臾又探出上半张脸冲她露出心虚的笑。
她顿时明白是同席搞的鬼,顿了顿,娓娓道:“七皇姐所言极是,我临越论功行赏,量能授官的制度确实极好。否则负郭穷巷、囊萤照雪的杜修尚书不可能身居高位。声名藉甚、血统不纯,被叫做末流杂碎的谢小将军更不可能腰金衣紫、驰名天下。”
祁丹浅脸色有些难看。她可不是在夸制度好,而是在批判长幼嫡庶之分埋没了很多人的才能。
“九妹说的不过是少之又少的幸运儿。”不多时,她便想到了新的豁口,反驳道:“这世间更常见的,是努力一辈子仍出不了头的人。他们投胎时运气差了一点,便被幸运儿压了一辈子。”
“幸运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世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条制度能使每个人出生就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能使每个人一辈子能享受到的东西一样。”
“九妹的话我不敢否认,但起码应给予那些不够幸运的人同等的尊严吧。”祁丹浅挺了挺脖子,昂然道:“你昂首坐在轿撵上时,没注意过脚下的奴才吧?他们拿着最少的工钱,坐着最脏最累的活,却还要对主子行礼,随意遭受主子的欺凌。”
那轿撵你没坐?
祁珺瑶在心中暗讽一声,开口时恭而有礼,“天之公理,以贤治不肖,以能治不才,残则扬智,拙则补勤。行文律法安社稷,礼仪规矩梳众生。世人孜孜以求的,难道只有钱财吗?”见祁丹浅一脸不解,她道,“权利名声亦然。”
“你没办法指责富人花钱拿穷人寻开心,一个追求享乐开心,另一个只求温饱生存。贫富的之差尚且如此,何况权力之差。”
“而且我实在不知,我朝明令禁止随意欺辱责打宫人,七皇姐口中的主子可随意凌辱奴才从何而来?”
祁丹浅回避她的视线,沉默不语。许是身体不舒服又被压堂许久,祁珺瑶一改常态没有就此罢休,言辞犀利道:“七皇姐才华横溢,诗词常令人瞻望咨嗟、心慕笔追,文章乍看也算针砭时弊。若能专精覃思、探赜索隐,必能叫妹妹首肯心折。只可惜,忧国恤君,关心民瘼皆为虚言诡称。阋墙之争,逞强称能才是尔之希图。”
她这话字字珠玑,语气甚至还带了点嘲讽,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还能说出这种话啊?
她发表见解竟是如此犀利。
别是从哪位高人那里听来的吧,哼,就会仗着七公主不屑做这种事。
说的全是真知灼见,行的却是沽名钓誉之事,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阋墙之争?好大的口气,七公主犯得着跟她争?逞强称能,那不然怎样,要七公主才不外漏,处处被她压一头吗?
······
成见是一座大山,他们的惊讶没维持多久,便开始了对祁珺瑶的各种恶意揣测。这等话他们只能在心里过过瘾,面上还是恭维了几句。
“公主所见确实更鞭辟入里。”亓官旋不偏不倚点评了一句,眼里满是欣赏与骄傲。
祁珺瑶脑袋昏沉得厉害,亓官旋的话每个字她都听清了,却不欲思考那是什么意思。方才那番话本就强撑着才能说完,现下只觉将话过一遍脑都劳心费神得紧,便没有回应。
亓官旋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心里一紧,大步向她走去,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将她裹入怀中。
他顿住了,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