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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门堵人 像那个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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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清晨。
江别月的生物钟一向很准,不管多晚睡觉,总能在第二天早上的五点三刻准时起床,雷打不动,从未出错。
他抬起头,缓缓转向身旁。
沈惊风的睡姿十分的夸张,但凡睡死过去,这人就开始放飞形象,睡得四仰八叉的,一条腿微微屈起,翘在了江别月腰间,另一条胳膊枕在他胳膊底下,四肢把他整个人牢牢包裹住,丝毫没有收敛。
江别月:“……”
他尝试伸手去推了推。
结果身旁的人纹丝不动,脸侧睡出一排排红印,紧紧闭着双眼,丝毫没有转醒的样子。
江别月被搂得有些闷,一咬牙,更加用力地去搡他的肩膀。
等过了好一会儿,沈惊风才悠悠转醒,他半眯着有些惺忪的睡眼,抬起手揉了揉,闷哼了两声,对上江别月的目光。
二人近在咫尺,江别月盯着沈惊风,面无表情道:“你知道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像那个什么事什么后。
“知道啊。”沈惊风打了个哈欠,险些又要睡过去,含糊道,“像你落枕和我颈椎病的前兆。”
江别月:“……”
“话说你为什么……”沈惊风侧过身,与他靠得更近,在两人快要双唇相贴的刹那,才猛地有什么闪过沈惊风的脑海,他微怔了下,随即猛地瞪大双眼,瞬间清醒了,“卧槽——!!!”
他赶忙抽出手臂,熟练地向外一滚,结果因为单人床实在是太狭窄了,他力道一个没控制好,一声闷响摔下了床。
“嘶……”
沈惊风吃痛,一手扒住床沿,生理心理双重攻击,这下再怎么昏沉的人都该清醒了,他揉了揉磕到的膝盖,转过头,一脸惊恐道:“——你你你你你最好如实招来,昨晚我断片之后发生了什么?”
江别月迅速恢复了以往的神情,翻身坐起来去找自己的校服,往身上一披,淡定道:“希望你以后对自己的酒量和睡姿有一个良好的自我认知。”
沈惊风的心怦怦直跳,忐忑不安地试探道:“……我,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如果排除你变幻莫测的睡姿对我造成的伤害的话,”江别月毫无顾忌地换上了校服,全程镇定自若,面不改色,“那没有做什么。”
场面惨不忍睹,沈惊风惊魂未定,脸上一阵青一阵紫,表情变幻莫测,精彩万分,手忙脚乱地套上自己的校服,紧紧地搂紧自己,连滚带爬地狂奔出了卧室。
沈铮女士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看到他这幅样子,莫名其妙地皱起眉:“一大早你发什么癫?”
沈惊风弓身扶着墙,喘了几口气,生无可恋道:“我没脸见人了……”
沈铮甩了甩手上的水,对他这幅样子见怪不怪,随口安慰道:“没事的,一辈子很短,忍忍就过去了。别月起了吗,诺,这个带给他。”
沈惊风现在听不得江别月这三个字,无声地摆了摆手,咬起煎饼就夺门而出,但待他冲到门口,脚步突然顿住了。
江别月父亲堵在了楼梯口,一道道细密的皱纹自她眼角漫开,眼底泛着红色的血丝,他肤色蜡黄,脸上隐隐印出浅色的斑块,嘴唇有些干裂发紫。
他看到沈惊风的刹那,嘴唇微微颤抖,空气间凝固了一瞬,随即像是什么紧绷的弦断开来一般,猛地冲上前,紧紧抓住沈惊风的肩膀,一双眼睛通红狰狞,声音嘶哑:
“——江别月呢?!啊,我问你江别月呢?!!我知道他在你们家,你让他出来、出来!!”
沈惊风被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退,狠狠撞上了墙。
江父情绪失控,一时有些歇斯底里,甚至惊动了厨房里的沈铮,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赶忙跑出来安抚道:“哎,您……”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江父竖起一根手指,指着房内,厉声道:“我看到他进来了!我看到他上楼了,他一定在你们家!”
沈惊风一时无奈,只能尽量帮江别月搪塞过去:“您是不是看错了呢……?”
“不可能!”江父的声音尾调尖利得破了音,“我绝不可能认错,我看到了,绝对是他!”
沈惊风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大概是明白了七分,心里暗暗叹息,出声安抚道:“您……”
“——爸。”
楼道里的骚动被打断,江别月已经重新换上了昨天的校服,单手拎着书包,站在沈铮和沈惊风身后,表情淡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沈惊风反应很快,一手挡住江父,一手把江别月往客厅里推,横挡在二人中间,赶忙道:“您冷静一点!”
“冷静什么?!”江父声嘶力竭地控诉道,“江别月,我本来是为了惩罚你,你呢,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跑到同学家去了!我想要惩戒你,你倒是挺安稳的!”
江别月拉紧了书包肩带,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江别月,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江父骂得狠了,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气有些喘,“你要是觉得别人家这么好,你就一辈子都别再回来!你有这个胆子吗,啊?!江别月,你说话啊!”
他用手掰开沈惊风,重重地搡了一下江别月,江别月被推得踉跄一步,但始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哎哎哎,您冷静点。”沈惊风上手拨开江父,“和他没关系,是我执意要带他走的,江别月人比较好,不太会拒绝我所以……”
“不太会拒绝?”江父冷笑道,“我信你的鬼话,他这叫禁不住诱惑!这点诱惑都抵抗不了,以后怎么做大事?”
“您先冷静……”沈铮上前,试图拦住江父,“有什么事情,你们父子俩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对不对?”
“有什么好聊的,跟他说了有用吗,他心里都清楚!”江父瞪着江别月,一字一顿道,“江别月,你是要把我气死了才开心,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诶!”沈铮也有些急了,“别月也是很好的孩子,别这么说他!”
“你也是!”江父已经骂红了眼,清晨的楼道里彻响着他的控诉声,住得近的几个邻居纷纷打开了门,三五成群地拥在门口窃窃私语。
这些窸窣的讨论声音量很小,此刻却是最滚烫沸腾的油,浇上了已经快要冲天的怒火,江父转向沈铮,眉毛一横:“你们老多管别人家里的事情做什么?!两次了,不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吗?要是他被惯废了,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啊,我们家江别月跟沈惊风可不一样!说起来,会不会是你要求他来的,这孩子就是被你们算计了!”
沈铮劝阻的话被生生堵回了嗓子里,一向遇事八风不动的她第一次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没事,妈。”沈惊风方才还面露为难之色,但此刻他已完全暗下目光,原本慌乱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压在眼底的怒火,他眉宇微拧,收回了挡着江父的手,护到了沈铮面前,转头对她放低声音道,“您先进去。”
“我说错什么了?”江父的炮火已经完全对准了沈家母子,看向沈铮,毫不留情道,“你不要因为沈惊风是个废物就来打我们家江别月的主意,他们不是一路人!”
沈铮站在沈惊风身后,听到这话,也有些急了,音量微微拔高:“惊风不是废物!”
“十里街坊谁不知道他没出息!”江父一手指向那群看戏的邻居,“你不是也经常夸别月吗?你就是想毁了他,因为你自己儿子一事无成!你还故意邀请他的,对不对,你们在想什么坏水,我心里都门儿清!”
“叔叔。”听到男人说沈铮,沈惊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这件事和我妈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要怪也是怪我,是我先提出来的,好吗?您骂我我受着,麻烦不要连带着我妈。”
“谁信你这种谎话连篇的小混混,我只听我们家江别月说。”江父一把推开沈惊风和沈铮,走到江别月身前,大声道,“江别月,你说,他们是不是说了各种好听的话把你哄过来了,然后你就这么上当了?”
“这种邻居心眼子有多坏,”江父喋喋不休道,“你都多大了,心里没数吗?!”
不是的!
江别月在心里大喊,很想在那一瞬间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沈惊风和沈铮阿姨都非常好……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有家的感觉。
可每当他想反驳时,过往相似场景下的殴打又再次重现,明明现在只是质问,他却能感觉到疼痛如雨点般落再身上,父亲扭曲的面孔、歇斯底里的声音、混乱无章地打骂、泄愤一般的惩戒,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烧着他心底最深最漫长的恐惧,让它彻底爆发,把一切辩解的想法和话语通通震碎。
江别月刚要张口,父亲的眼睛就瞪得更大,吓得他的话全部都咽了下去。
沈惊风也转过头来看着他,几道目光刹那全部压下来,让江别月好想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墙上。
心中翻涌的千言万语,全都叫嚣着让他现在就要反抗,过往夜夜缠着他的梦魇,全都推搡着让他不断坠落。
最终,江别月还是屏着一口气,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江父一看,就像打赢一场仗的胜者:“看!我们家别月什么都没反驳我,你们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你好好教教你家孩子!”江父冲着沈铮破口大骂,“别一天天只想带坏别人家小孩!”
“妈。”沈惊风很快反应过来,横在两人之间,他压下眉眼,直视着江别月的父亲,疾风骤雨般的情绪在眼底翻涌,连他的额角都凸现出隐隐的青筋脉络。
他的声音很沉、很低、很哑、很冷:
“您回去吧。”
尽管内心已经狂暴到濒临爆发的地步,但沈惊风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面无表情道:“叔叔,这是你们的家事,原本与我无关,帮他也只是出于邻里之间的关怀,既然您介意,我们以后不会再帮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但是,您的话伤害到我妈了,请您跟她道歉,这是我的底线,我绝不退让。”
“你还好意思让我来道歉?”江父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被气得浑身发抖,“你配吗?你不配,你就是一个什么都学不会的废物,你哪来的脸要求别人?要是你是我家孩子,估计早就被我打死了!”
“但我不是您家孩子。”沈惊风语气平稳,“我是我妈的儿子,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麻烦您道歉。”
“还有……”沈惊风没有转头,目视着江父,是话却是对着江别月说的。
他声音很平淡,但看似无波无澜的语气中,却隐藏着更加复杂的情绪:“……江别月。”
真的不做点什么吗?
就是一句否认也好啊。
为什么要任凭其他人这么辱骂和污蔑帮助你的人呢?
江别月唰地僵在原地,看向沈惊风,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中,终于出现了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神情。
沈惊风挺了挺背,把沈铮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直视着江别月的父亲,毫无躲闪,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道歉。”
这一次沈惊风已经连敬语都省去了,完完全全是命令的口吻。
江别月父亲哪肯拉下这个脸来道歉,他一拍栏杆扶手,发出啪得一声脆响,用手指着沈惊风的鼻子,大叫道:“怎么说话的?你到底会不会尊重长辈?!我家江别月都默认了,就是你们把他骗过来,你们就是见不得他好!”
“叔叔,您没有尊重我妈。”沈惊风缓缓道,“我也不会尊重您。”
他的目光太过坦荡,严肃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撑满了这一方狭窄的楼道,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楼上的讨论声仍然不绝于耳。
“是啊,他刚刚说话是说得太过了吧……”
“比起成绩,其实人品更重要一点吧,他看不起谁啊……”
“小沈没说错,道个歉以后大家还继续做邻居。”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又理亏,干嘛不退一步呢,冷静下来日后也好做人啊……”
邻居的声音越来越大,都不约而同地倒戈向沈惊风,讨论声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包抄了楼道中的四人,沈惊风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从未移开过目光,摆出了对方不道歉他就绝不罢休地气势。
大概是迫于周围的言语越来越多的是在责备她,顶着众人目光的重压,江父的气势还是弱了一半,但仍犟着不肯开口:“如、如果不是你们先抛出橄榄枝,我家江别月为什么不反驳,他怎么可能主动和你这种小孩鬼混在一起,这……这只能说明主要是你们的问题!”
“请你道歉。”沈惊风不冷不热地打断她,非要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对不起。
“……”大概是沈惊风身上的气场太强,众人又紧盯着他,江父到最后终于不堪重负,缴械投降,不甘不愿道,“行,对不起,行了吧?沈铮女士,我不该说您儿子是废物,对不起,一家子人敢做不敢当,大庭广众下欺负一个长辈,你们真行!”
说罢,她他恨地扫了一眼众人,转身摔起门,楼道中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随即伴随着邻居们“散了散了”的声音,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
“……惊风。”沈铮扯了扯他的袖子,提醒他点到为止,“去上学了。”
沈惊风低声应了,拎起书包,双手抄进校服口袋,缓步走到楼梯口,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江别月。
二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江别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别开了目光。
“噗嗤。”沈惊风扯了下唇角,语气平缓,“说实话,就你爸找上门来这事我不怪你,毕竟是这事儿都是我拉着你去干的,所以你爸骂我的这个部分,我认了。”
“但是。”他微微仰起头,居高临下地看向江别月,“你爸说了那么久,甚至最后都牵扯上了我的家人,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吗?”
沈铮心道不对,忙道:“……好了,都上学去。”
但沈惊风没听,他双手抄进兜里,微微眯起眼睛:“说到底,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参与,但换而言之就是你和你爸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结果到头来他找上门,你隐身了,是我妈帮你劝着,还要遭到你爸的……指责。”
他垂下眼,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还是要躲在别人身后,看着她为你冲锋陷阵吗。”
江别月始终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好吧。”沈惊风冷冷地瞥了一眼,随即转过身,犹豫须臾,转而轻声道,“江别月,算我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