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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或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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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昨夜夜鸣山绵延不绝的悲鸣太过刻骨铭心,又或许是残存在记忆深处的痛苦从未真正消散,裴路这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等到天光微亮时,身边便只剩下裴错一人,其余人早已出发去清理昨夜雪崩后散落的碎石。
裴错自始至终都在低头翻看勘探资料,目光凝在那张漆黑墓门的照片上。
门身雕刻的纹路蜿蜒盘曲,远远望去,竟像是一株从地底生长而出的枯树,沉默而诡异。
裴路没有上前打扰。
此刻的裴错,像是坠入了一场无人能懂的沉思,又像是被某种沉重而古老的情绪紧紧缠绕。
他本就还在病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无缥缈的脆弱,仿佛只要一阵寒风掠过,便能将他轻易吹散。
一丝不安悄然攀上裴路的心头。
他抬手,轻轻将照片盖住,隔绝了裴错的视线。
裴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路张了张嘴,话音出口时连自己都微微一怔——他说的是,想和裴错一起去看一看那面问世镜。
裴错揉了揉发胀的山根,抬眼望了望窗外晴朗的天色,只当是小孩这是耐不住沉寂,想要外出散心,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便点头应了下来。
本以为那座藏着问世镜的古寺会隐匿在深山之中,寻之不易,可两人刚走出不远,一块斑驳的指示牌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突如其来的顺利,让裴路心中一时交织着期待与失落。
他曾幻想过如同故事里那般历经艰险才得见真相的场景,可现实的平淡,却让那份期待悄然折损。
古寺坐落于半山腰,雪崩却丝毫没有波及此处。
两人一路行来,步履从容,远远便有淡淡的香烛气息随风飘来,愈是靠近,那香火味便愈是清晰。
裴路抬眼望去,才发现这座古寺显然经过后世整修,朱红色的庙门敞开着,寺内寂静,或许是因为雪崩今日来的人并不多。
裴错只驻足凝望了片刻,便已大致判断出,这座寺庙的建造历史,不过寥寥数百年。
裴路心底的失落更甚。
他本以为胡珊珊口中提及问世镜的古寺会何等神秘非凡,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世间一座寻常庙宇。
那所谓的问世镜,或许也只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旧铜镜罢了。
“既然来了,便上柱香吧。”裴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平淡,“求老神仙保佑,你高考顺利。”
他迈步朝着大殿走去,殿内香火旺盛,烟气袅袅,可正中央供奉的神像,却与寻常慈眉善目的神佛截然不同。
那是一尊男子塑像,一身戎装凛冽,双手叠按在一柄长刀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屹立于大殿正中。
只是那张本该威严的面容,却被人刻意损毁,面目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神像……怎么会变成这样?”裴路望着那些并不算陈旧的破坏痕迹,心头微疑,连带着对这神像能否护佑自己金榜题名,也多了几分不确定。
而一旁的裴错,在望见那尊神像的刹那,身形骤然一滞。
愤怒与悲伤两种极致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指节缓缓蜷缩,又用力张开,压抑着难以言喻的动荡。
“听说是一群不懂事的小屁孩砸的。”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或许是这神像相貌过于可怖,便被他们损毁了。”
裴错回头,看见缓步走入的郁煊,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哥,那我……还拜吗?”裴路握紧手中刚请的香,轻声问道。
身为新世纪的少年,他本不该迷信这些,可事到临头,却依旧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裴错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勺,语气不容置疑:“拜。”
香火点燃,青烟徐徐升腾,在神像周身缠绕,为这尊残破的塑像平添了几分朦胧而诡秘的色彩。
裴路跪在蒲团之上,闭目潜心许愿。
而裴错却始终凝视着神像残缺的面庞,沉默得近乎凝滞。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这尊神像,是整座古寺之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存在。
“施主面露痛色,可是在为这神像被毁而惋惜?”
一名老僧不知何时立于殿门,双手合十,对着裴错微微一礼。
裴错收回目光,同样合十颔首,声音低沉:“是有些可惜。”
老僧望着神像,轻叹一声:“先人曾有言,此神像是夜鸣山的守护神,镇压着山下万千恶灵。如今神像被毁,终是遗憾。”
裴错轻声问道:“这神像,背后可有故事?”
老僧陷入悠远的回忆,缓缓开口,将一段尘封的往事娓娓道来。
“传说,夜鸣山下曾有一古国。国虽不大,却占尽地利,易守难攻,长久以来他国难以进犯。后来,有敌国重金请来一方士,以禁术召唤妖魔鬼怪,驱使它们猛攻古国。”
“古国太子手持长刀,亲率三军,死守家国,最终战死沙场。可他弥留之际,手中长刀于黑夜之中迸发万丈光芒,一时间,万千妖邪尽数消散。”
“后人感念其忠勇,为其立此神像。古国虽最终覆灭,这尊神像却留存至今,世代受人供奉。”
裴路早就忘记了许愿,怔怔抬头望着那尊残破的神像。
他未曾想过,这一尊无人在意的塑像,背后竟藏着如此悲壮而奇幻的过往。
他下意识转头,想问问裴错,这个故事几分真几分假,可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清冷的泪水,正从裴错的眼眶无声滑落。那泪水之中盛满的悲伤,沉重得让裴路几乎喘不过气。
“哥?”
裴路慌忙从蒲团上站起身,手足无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事。”裴错轻轻拭去泪痕,声音微哑,“只是这故事,太过动人。”
一旁的郁煊却静静凝视着他,忽然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凉薄。
“你不必难过,他本就算不上什么有通天本事之人。若真有能力,又何须以他人性命,死守一座终将覆灭的国,更何况,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守住。”
裴错心头一震,茫然看向郁煊。
他隐约觉得,这个故事,与他们此前在车中听闻的那些隐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你们不是为问世镜而来吗?”郁煊轻轻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疑问,语气平淡,“镜子就在寺庙后方的偏殿,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裴错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偏殿内十分整洁,墙上悬挂着几幅禅意书画,清雅淡然。
而殿中最醒目的,无疑是那面嵌在墙体之中的铜镜。
铜镜比成人头颅略大,古朴厚重,看上去与寻常古镜并无二致。
“这镜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裴路站在镜前,左右打量,并未看出任何神异之处。
裴错也未曾相信这面镜子真有胡珊珊口中那般通天的能力。
他更好奇的是,这面铜镜究竟是如何被镶嵌进墙体之中的,浑然一体,竟像是从墙壁里自然生长出来一般。
“裴组长,你过来看看这个。”
院中的郁煊忽然开口,似是发现了什么。
裴错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去,只见对方蹲在地上,手边散落着几片残破的陶片。
裴错一时来了兴致,转身迈步走了出去,只留下裴路一人在偏殿之中。
裴路又对着镜子看了片刻,确认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后再无想法打算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镜中景象,骤然异变。
他看见扭曲变形、挤压坍塌的车体。
看见母亲早已失去温度的身躯,却依旧死死地将他护在怀中。
看见瞳孔之中,倒映着如今早已长大的自己。
更看见一个身姿挺拔的成年男子,手持一柄黑色长枪,一枪洞穿了怪物的头颅。镜中的他身着特灵局作战服,英姿飒爽,眼神锐利如刃。
裴路的脸色瞬息万变。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连日疲惫产生了幻觉。
可再次睁眼,镜中那属于未来的身影,依旧清晰无比。
原来……他未来,会成为特灵局的一员。
“裴路?”
裴错的声音骤然从院外传来。
裴路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铜镜前,虽未能完全遮住镜面,却将镜中属于未来的自己,严严实实地隐藏起来。
“不要乱跑,我就在院中,有事便喊我。”裴错站在门外,声音带着一丝不放心。
裴路连忙点头应下,直到裴错的身影重新消失在门口,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稍稍平复。
他再度缓缓转头,看向问世镜。
而这一次,镜中的画面,彻底换了一番模样。
裴路微微张口,喉结剧烈滚动,冰冷的空气灌入咽喉,如同无数利刃刮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镜中定格的最后一幕,是他深埋心底、日夜恐惧的画面。
他僵硬地缓缓转头,望向院中。
裴错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那些出土的碎陶片。碎片在他手中慢慢拼凑,渐渐显露出一个陶罐的轮廓。
他的动作轻柔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一旁的郁煊,也在一旁小心地打下手。
裴路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无法相信,镜中那个让他恐惧到极致的画面。
如果这面问世镜所照见的真的是人的过去站在和未来。
那么裴错的未来真的会是镜子里的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