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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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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平川侧过头,借着路灯的灯光打量了白雪原一眼,考虑了两秒,问:“你妈呢?”
白雪原还在为他上一句话出神,眼睛看向别处某一点虚空,摇摇头。
“怎么不报警?”靳平川看着被警察挨个塞进警车里的地痞们,又问。
白雪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摇头。
靳平川嗤了一声,带出一点白雾:“哑巴了?”
白雪原又摇摇头。
靳平川眯了眯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意味:“得,真哑巴了。”
白雪原知道自己这样一直不说话很招人烦,想了想,终于开口了:“这两次谢谢你。”
靳平川咬着烟,短促地笑了笑,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你就这样谢人,不给点保护费?”
白雪原愣了,脸上掠过一阵青白。
靳平川看着眼前这张秒变怔忡的脸,知道他当真了,舌尖舔了舔有点干的唇角,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接通,对方说了什么,他回:“嗯。好,出来透个气,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了眼还杵在原地的白雪原,用拿着烟的手随意指了指警车方向:“待会儿跟警察好好说清楚。走了。”
他转身,径直过了马路,瘦高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身后拖着淡淡的烟气,走进了几百米外一家亮着灯牌的酒吧。
白雪原一直看着他。
第二次见面,依旧是以他的背影结束。
随后白雪原跟警察去做了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凌晨两点。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辆车驶过,带起一阵冷风。
警察根据情况,对那几个痞子进行了批评教育,以寻衅滋事和敲诈勒索未遂的由头,处以行政拘留和罚款,处理依据和结果都对白雪原做了说明。
但白雪原心里清楚,快过年了,这些人要不到钱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完。
果然,次日考完最后一科,白雪原背着一大书包寒假要用的教材和习题,和几个同学一起随着人流往校门走,刚到门口,他就顿住了脚步——
学校对面不远的人行道上,又围着一小撮人,这次甚至拉起了白布,上面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白雪原还我血汗钱!」
距离昨晚那帮人被拘留,还不到24小时。
白雪原看着看着就乐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想笑。
他猜,这伙人应该是昨晚那群人的亲戚朋友之类的,恐怕是早就商量好了,万一他们进去了,就换一波人来接着堵他,不让他安生。
事到如今,面对这种死缠烂打,他已经没多少愤怒了,就觉得有点荒谬,自嘲了一句:“这还整上接力赛了……”
“你说什么?”
傅润冬边把将白雪原拽到自己身后头,边装作不经意地朝那边乱瞟,压低声音问:“这都谁啊?搞什么玩意?”
白雪原虽然戴着口罩,那伙人没能立刻认出他,但身边有认识他的同学,耐不住好奇都朝他看过来。
他朝上拉了拉口罩,才回:“没什么。”
傅润冬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杨瑞,又问:“大牙,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杨瑞眯着眼看了看,先是摇摇头,又突然想到什么,看向白雪原:“跟你那个爹有关?”
杨瑞和傅润冬和白雪原玩得最好,多少对他家里的变故知道个三两分。
说完,两人同时看向白雪原。
白雪原没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居然莫名其妙浮起了靳平川那张总是带着不耐烦的脸。
他叹了口气:“一句两句说不清,你俩要帮忙的话,就赶紧送我走。”
这俩兄弟对视一眼,既没多问,也没嘱咐关心几句,熟人之间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
傅润冬说:“我电动车快没电了,大牙,你送。”
杨瑞一点头:“行。”
白雪原上了杨瑞的电动车后座,戴上头盔。
车子发动,冒着冷风,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举着白布的人,以及无数探究的目光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杨瑞一路把白雪原送到了他家小区门口。
停下车子,他一只脚支着地,回头呲着一口标志性的大门牙,欠儿吧唧地笑问:“怎么样白少,服务到位不?还要不要把你护送到楼上去?”
白雪原摘下头盔塞回他怀里,白了他一眼:“用不着,谢谢!”
“切。” 杨瑞把头盔挂好,“有事打我和冬子电话。”他眨巴一下右眼,“哥们儿随时救你于水火。”
这家伙今天实在有点油,但好歹说话还像个人。
白雪原心里一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挥手:“别瞎操心,死不了。”
杨瑞这才嘿嘿一笑,拧动电门,往前去赶绿灯。
白雪原转身往小区里走。
抬头看了看天,星月淡淡,蒙在一层薄薄的云后。
这次门口没见有人堵门,应该还聚在学校没挪出空来。
可回家没多久,就看到业主群里有人在发图片,拍到了小区门口拉着白色横幅的那伙人。
有人在问:“这是怎么了?一天天的,多吓人啊。”
还有人语气不太好:“@物业,能不能快点解决?”
白雪原把手机屏幕摁灭,攥在手里,站在客厅窗边。
他家是边户,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楼下。
拉横幅的人还没走,缩着脖子站在寒风里,保安正在跟他们交涉,但看那架势,显然是沟通无果。
他有点庆幸,小区管理还算严格,外人进不来。
想到这,难免想到这房子的户主,他那个消失的妈。
他又点开手机,找到白飞飞的微信。
想她的时候,他会反复点开她的头像看,照片是他去年春天给拍的,白飞飞坐在阳台上,怀里抱着一只异瞳小白猫,笑得温柔又满足。
他没再发消息或者打电话给她。
总觉得,如果白飞飞在外面安顿好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他,而他如果频繁联系她,反而会让她太牵挂,打乱她的计划。
考完试后的第五天,要回校领成绩。
这五天,小区门口有人日夜轮换值守,业主们闹得紧了,保安上来敲门,白雪原借口家长出差,保安看他一个学生,也没为难他。后来报了警,第二伙人又被拘留起来。
但他还是没敢出小区,每天都定外卖。
下楼去取的时候,总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口罩围巾三件套。
直到领成绩前一天,小区门口蹲守的人又换了新的。
之前的男人换成了女人和小孩,还有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这一次小区群里的风向,已经从最初的八卦好奇,变成了略带调侃的无奈。
有人甚至说:“到底欠了多少钱啊?大冬天的,这几天又降温,这伙人也不嫌冷,老人孩子能受得了么。”
下面跟着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白雪原在心里默默回复了一串省略号,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干脆打电话给班主任请假,不返校了。
他从通讯录里找出“王老吉”。
王老吉是班主任的外号,原因有二:班主任姓王;长得特别像动画片《熊出没》里的吉吉国王。
不知道是哪一届想象力丰富的学长学姐给起的,就这么一届届光荣流传了下来。
接通后,白雪原支支吾吾,说自己家里有事,去不了。
本以为会被盘问一番,没想到,王老吉沉默了几秒,语气居然带着点关心:“我今早才听说……你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可以和老师说说,看看学校能不能帮你。”
校门口拉横幅闹事的人,相信不止学生看到了,路过的老师肯定也看到了,传到王老吉耳朵里是迟早的事,白雪原并不意外。
他不想多说,因为一旦开口,势必就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而他一点都不想让外人,尤其是学校的老师同学,知道家里事。
尤其是,即便说出来,警察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老师也未必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
他语气尽量平静,说道:“没什么大事,我妈妈最近去外地,就是专门处理这件事的。”
王老师又沉默了一会,似乎是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自尊心强,终究没再追问,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那我也不多问了,无论如何,别让这些事影响学习,山东中考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你是好苗子,耽误不起。”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真真切切的痛心和后怕:“你还不知道,你这次从班里第四掉到第二十了!太可怕了白雪原,老师为你吃了颗速效救心丸!”
虽然白雪原早有预感这次肯定考砸了。
但没想到会是断崖式的下跌,他结结实实感觉心口被坠了颗大石头,猛地沉了一下。
后来挂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起来,直到彻底安静,他才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眼眶莫名有点发酸。
成绩。名次。中考。未来。
这些词像烧红了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白雪原感到喘不过气。
干脆换上衣服,帽子口罩围巾全套装备下了楼,心跳如鼓地从那帮拉横幅的老太太面前走过,为了装得像一点,他刻意控制住想要走快的步伐,甚至还模仿其他人那样往那边好奇地看了几眼。
总算有惊无险地蒙混过了关。
多日没有出门的白雪原,来到了市南区的吴县一路。
这是一片很有年头的老居民区,红砖墙的房子居多,不少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颜色暗淡的砖块。有些房子看起来像农村的平房,低矮,带着铝合金玻璃的新窗户,水泥墙面坑坑洼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冬天的树木都凋敝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更添了几分萧索。
他爬上一段水泥阶梯,来到其中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前。
门敞着一条缝,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老式手机放在脚边的小凳子上,外放着震天响的山东梆子,脚边窝着一只胖乎乎的白猫,缩成一团,正晒太阳。
奶奶似乎是听戏听得迷瞪了,冷不丁察觉面前站了个人影,吓得浑身一哆嗦。
待看清楚是白雪原,她脸上才堆起笑容:“哎呀,是小白哦,来看小不点啊?”说完又想起什么,看了看天色,问,“这没到中午头吧,你不上课吗?”
白雪原蹲下来,伸手去撸那只白猫:“我放寒假了,过来瞧瞧小不点。”
他的手指轻轻挠着猫咪的下巴。
猫咪认得他,亲昵地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这只叫“小不点”的白猫,就是白飞飞微信头像上那只。
两年前,奶奶丢了猫,是白飞飞捡到它,后来又将其送还。
奶奶独居,只有小不点同她作伴,看它被照顾得那么好,心里感激不尽,便对白雪原说:“以后想它了,就随时过来看它。”
今天,是白雪原第一次来。
“屋外头冷,别蹲着了,进去坐吧。”奶奶关掉了音乐,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我给你包包子。”
白雪原也没客气,笑着说:“好,我想吃海蛎子馅儿的。”
奶奶就嘿嘿一笑:“你可点对了,我包的海蛎子大包子,那叫一个香。”
边说,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卷得紧紧的红色塑料袋,打开,里面还有一层白色塑料袋,再打开,是一层厚厚的卫生纸,揭开卫生纸,才露出里面的一卷钱。
她先是拿出一张五十的,想了想,又抽出一张二十的,一并递给白雪原:“你不给我老婆子客气,我也不给你客气,我腿脚不好,来回慢,你去市场买海蛎子,我在家和面等你。”
白雪原没接:“不用,我有钱。”
“拿着,你的钱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的。”奶奶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他手里。
白雪原又揉了揉小不点毛茸茸的脑袋,笑了笑:“真不要,走了啊。”
说完就出了门。
任奶奶攥着钱追到大门口,也没回头。
附近的市场也有些年头了,一走进去,那股独属于菜市场的味道扑面而来。
进门是蔬菜区,各种蔬菜堆叠在有些发黑的泡沫箱子和简陋的水泥台子上,颜色倒是鲜亮,白雪原却没停下挑拣,目标明确直奔海鲜区。
结账付款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他一开始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在哪听过,就是一种本能,下意识地转头循声望去。
在大爷大妈们错开的身影缝隙里,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拎着个两大透明塑料袋的东西,匆匆地往外走。
是靳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