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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孩 ...

  •   靳平川的话让白雪原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他无法再继续自己的目的,沉默下来,眼神落向自己的脚尖。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行,那我先走了。前两次谢谢你。”
      说完,他抬起头,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冲靳平川很淡地笑了一笑。

      靳平川被他这个笑弄得满心不是滋味。
      这个笑,太纯粹乖巧,却又明明白白透着点委屈和歉意,但凡有点歪心眼,懂得油滑世故的人,都笑不成这样。
      是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狼狈。

      这他妈分明还是个孩子啊,靳平川想。
      他沉默了,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既然不打算再多管闲事,说什么都多余。

      恰在此时,白雪原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接听,对方说了几句,虽然声音没有外放,但离得近,靳平川还是模糊地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派出所……老人闹……你来一趟吧……”
      白雪原垂着眸说:“行,我这就过去。”

      该找上门的,还是找上门了。
      白雪原认栽。

      靳平川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你自己行不行?”
      “行。”白雪原回答得很快,说话时一直看着靳平川的眼睛。

      靳平川又沉默了。

      酒吧玻璃门被推开,有个女生喊:“有客人点歌。”
      靳平川看她一眼,淡淡地说:“知道了。”
      又看向白雪原,踌躇了两秒,说道:“那你路上慢点,那边要有事,给我发消息吧。”

      他说着,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亮出了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到白雪原面前。

      他不好完全不管他,毕竟牵扯到白老师。
      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要收拾,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白雪原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有些慌乱地摆手,连声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靳平川拿着手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有点意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揪紧了的感觉。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白雪原转身离开。

      他现在不太想再麻烦靳平川,或者说,是不应该再麻烦他。
      之前不知道对方身份,他可以厚着脸皮求助于一个看起来厉害,却很缺钱的陌生人。可现在知道他是老妈的学生,人家之前已经因为师生情谊帮了他两次,算得上仁至义尽,他再得寸进尺,就太拎不清了。

      他是很难,但还不想做伥鬼。

      靳平川的手机还举在手里,看白雪原走得这么干脆,下意识又叫了一声:“欸,真不加?”
      白雪原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靳平川这才收回手机,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孩子……”

      “什么这孩子那孩子的,你才多大?”刚出来喊他的林薇还没进去,靠在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揶揄他。
      靳平川回头看她,扯了扯嘴角:“我都2字开头了。”
      “才21,不要讲得像29一样,OK?”女主笑侃道。

      靳平川没接话,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白雪原消失的那个方向。
      还是头一次,少年把背影留给了他。
      他目光紧了紧,没太多表情,转身,走进暖和的室内,随口道:“人家初中生小弟弟,才十五六。”

      “那也就比你小四五岁。”女生不以为意,跟着走进去。
      “害。”靳平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吧台边,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检查了一下弦。

      女生见状,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派出所离酒吧这边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警察的问话和上次没有太大差别,无非还是赵天浩欠钱的事情,借了多少,利息多少,有什么凭证。
      由于白雪原只是个未成年,母亲下落不明,父亲已经死亡,他本人没有任何偿还能力,调解到最后,还是陷入了僵局,警方对几个闹事的人进行了口头警告,记录在案后,就让大家都回去了。

      后来几天,那帮人出乎意料地没再上门闹腾。
      白雪原每天都要去阳台好几次,撩开窗帘一角,确认楼下空无一人,才能稍微松口气。

      他的心态因为这事儿变化许多。比如他已经很久没摸过灯的开关,晚上就像个老鼠人一样在黑暗里生活;他也开始习惯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发呆,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楼下安静一周后,他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要告一段落了,那些追债的流氓偃旗息鼓,而那个叫靳平川的男人,以后大约也不会再有交集。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
      有些人的出现让人胆战心惊,而有些人却令人感激涕零,但无论如何,告别总是最寻常的结局,很多面,见的时候并不知道是最后一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泥承载过无数印痕,却留不住任何一只飞鸿。

      日子慢慢临近年关。

      小年这天,杨瑞喊他去咖啡馆学习,他到了约定的商圈咖啡馆,刚找好位置,正脱羽绒服,一抬眼,透过明净的玻璃幕墙,就看到了某奢侈品快闪店门口,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身影——

      靳平川。

      他是门口负责引导和展示的男模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肩线平直宽阔,腰身收束利落,长腿笔直。
      头发也特意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静静地站在那里,侧脸的线条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帅气。

      白雪原冷不丁想起之前在菜市场,靳平川打电话时说的话,原来那个姐给他找的活就是这个。

      倒真是挺适合他的。

      奢侈品模特不是长得帅就能干,还得个子高,骨架好,得是天生的衣架子,脸也要有高级感。
      靳平川身材没得说,脸又长得有棱有角,是那种带点冷感的帅气,穿上西装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就已经很有格调和气场,轻易就能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

      靳平川看上去,还挺敬业的。

      无论店里是否有客人进出,他都站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没有丝毫懈怠,每当有客人走近,他都会扬起标准的微笑,微微颔首,耐心地回答着对方的询问,和之前在菜市场不修边幅的模样判若两人。

      本意是来学习,然而白雪原一抬头,视线就能轻易地落在靳平川身上,导致他一张卷子,做了半天还停留在选择题上。

      刚开始,靳平川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上,没注意到自己正被人偷窥,直到有一次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咖啡店这边,正巧和白雪原那道视线对了个正着

      两个人都是一愣。
      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固。

      白雪原清楚地看到靳平川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而他自己,则像是做错事情被抓包的小孩,狼狈地忙不迭低下头,假装搅拌面前的澳白,盯着杯中褐色的漩涡,不敢再抬眼。

      过了好一会儿,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然后他忽然一愣,觉得自己怎么跟变态似的?
      这算怎么回事?又不是看什么小姑娘,就一个大男人,至于这么紧张吗。
      于是又抬头,光明正大朝靳平川那边瞥了一眼。

      靳平川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工作状态,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正对另一位走近的女士说着什么,仿佛刚才短暂的对视和错愕,从未发生过。

      白雪原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怔忡了一下,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瞧他,继续写卷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做完一张数学卷子,对完答案,又把错题改正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碰了碰旁边还在奋笔疾书的杨瑞:“你写完了没?饿了,走吧?”
      杨瑞把笔摁得一响一响的:“去我家吃吧,我奶今天烙饼。”
      白雪原点点头:“也行。”
      杨瑞说:“行吧。那咱撤?”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店,往商场大门的方向走。
      正边走边说话,侧边突然有道影子急匆匆地窜了过来,速度很快,直接撞在了杨瑞的肩膀上,杨瑞一米八的大个子,愣是被撞得整个人贴到旁边的玻璃墙上。

      “我靠!”杨瑞稳住身形,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冲着那个已经跑出去的背影骂道,“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赶着去收尸啊?!”

      他话还没落音,身旁的白雪原却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脚底抹油,撒丫子就朝着那个人追了出去。
      “喂!白雪原!你干嘛去?!”杨瑞彻底懵了,在后面大喊,“别追了!我没事!就撞了一下!”

      白雪原跑得头也不回,书包在背上颠簸着,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已经跑到路边拦车的身影。

      靳平川好不容易拦下了一辆空出租车,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
      白雪原气喘吁吁地追到车边,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靳平川刚在后座坐稳,见状眉头立刻皱紧:“哥们儿,我先拦的车。”
      白雪原扭过头,因为奔跑而胸口剧烈起伏,睁大眼,边大喘气边问他:“出啥事了?我和你一起去,没准能帮上忙。”

      靳平川这才看清是他,拧着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语气很冲:“谁要你多管闲事。下去。我有急事。”

      白雪原没动,反而快速说道,带着点少年人执拗的观察力:“你看你连西服都没来得及换,跑得这么慌,难道事情还不够急吗?别耽误时间了,赶紧走吧!”

      白雪原没动,直直望着他,快速说道:“你看你连西服都没换,难道事情还不够急吗,你别耽误时间了。”
      靳平川被他堵得一愣,看了看时间,知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想太多,报了个地址给司机:“师傅,去市南分局珠海路派出所,麻烦快一点。”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车厢里气氛凝滞。
      一路上,白雪原不停地从后视镜瞟靳平川。

      靳平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焦虑中,不停地看手机,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不时抬起头催促:“师傅,前面能不能绕一下,再快一点呗。”
      师傅无奈:“小伙子,这已经很快了。”

      白雪原刚开始还没意识到自己总在偷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视线又黏在后视镜里那张紧绷的侧脸上时,已经被靳平川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白雪原结巴了一下,脸有点热:“谁看你了……”却又心虚地把头低下去。

      靳平川没心思也没精力跟他掰扯这些,冷冷地收回目光,盯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半小时后,车子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靳平川扫码付款,推开车门就跑了进去。

      白雪原赶紧跟上。

      他们来到一间挂着“群众接待室”牌子的房间。

      走进去,里面暖气很足,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个汉堡吃得津津有味,沙拉酱沾满了嘴角,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外面套着件棉的暗红色马甲,前襟上也抹满了白色酱汁,她却浑然不觉,只沉浸在食物简单而踏实的滋味里,眉眼间透着股孩子气的满足。

      靳平川看到老人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老太太平齐,看着她,语气算不上温柔:“你怎么又一个人乱跑出来了?就穿这点衣服,外面这么冷,冻坏了怎么办?”

      他说着话,动手脱下了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试图披在老太太肩膀上。

      老太太却像受惊一样猛地挣开,把汉堡护在怀里,警惕地瞪着他:“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靳平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老人的抗拒似乎早已习惯,拿着外套的姿势不变,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穿上。”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别动手动脚的!” 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往后缩,躲开他的手,还提高了音量喊起来,“警察!警察同志!这里有人欺负人啦!”

      一位年轻的女警察闻声走了进来,看到这情景,无奈地笑了笑,示意靳平川稍安勿躁。

      她简单说明了情况:今天上午,有热心市民在海边发现了老太太,看她神智有些不清楚,判断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就报了警。到派出所之后,老太太说饿,想吃汉堡,女警就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两个,又从老太太口袋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看上面写着靳平川的联系方式,这才联系上了他。

      靳平川听完,向女警察道了谢,想把汉堡钱付了。女警摆摆手说不用,只是叮嘱他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尽量看好老人。
      靳平川敛了敛眸,点头应下。

      白雪原全程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
      看着靳平川在老人面前的急躁和关心,看他向警察道谢时微微弯下的脊背,看他眉宇间不注意几乎察觉不出的疲惫。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办完手续,三人走出派出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没什么温度。

      白雪原和姥姥走在后面,靳平川走在前面,掏出手机来看,上面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浑身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凝沉着目光,犹豫两秒,选择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靳平川脸上的疲惫瞬间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声音也放得又软又客气:“姐,不好意思,刚才真是急疯了……我姥姥跑丢了,警察打电话来,我怕她出什么事……给您惹麻烦了,真是过意不去。”

      “要不这样,我待会儿把老太太送回去安顿好,马上就回去,但今天的工钱我不要了,算我给您赔不是,您看行不?”
      “……哎,好嘞好嘞,多谢姐。”

      挂断电话,他上扬的嘴角即刻便恢复了平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倦意,他顿了顿,等待这抹倦意被平静所取代,才回头看向姥姥。

      却愣了一下。

      只见刚才还对他警惕万分的姥姥,此刻正拉着白雪原的手,聊得还挺起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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