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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梦 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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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妮·德思礼自从那个夏天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状态里。
不是那种明显又尖锐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被归类,被放进某个抽屉里收好的情绪。它更钝,更沉,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旧棉花,塞在胸腔的某个角落,平时感觉不到,但呼吸深一点的时候,就会碰到。
那个夏天。哈利三年级,从女贞路离家出走。
佩妮还记得自己发现他不在房间时的感觉。床铺是乱的,窗户开着,窗帘被夜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去哪了,而是......
那双眼睛也不见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厌恶,害怕,愧疚。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哪个更少。厌恶他的眼睛,害怕那双眼睛看她,愧疚......愧疚什么?她说不清。也许是她不应该厌恶,也许是她不应该害怕,也许是她应该做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
后来哈利回来了。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说。佩妮也没问。他们像两个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很久的陌生人,学会了如何用沉默避开彼此的边界。
暑假就这么过去了。
白天的时候,佩妮做她该做的事。做饭,打扫,去超市买东西。和邻居说话,和同事打招呼,和妹妹——不,她没有妹妹了。她已经没有妹妹很久了了。她只是有时候会在超市的货架前停下来,看着某种牌子的饼干发一会儿呆,然后推着购物车走开。
晚上的时候,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吵。女贞路的夜晚一向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然后等它变热,再翻一次。脑子里什么东西都在想,什么都没想清楚。旁边是弗农的呼吸声,她看着弗农的脸,忍不住往他那边凑近一点,这似乎给她一点安慰。但过了一会就没用了。
有一天晚上,她终于放弃了。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摸着黑下楼。
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苍白的光带。她没开灯,只是凭着记忆走到那张旧沙发椅前,坐下去,把搭在扶手上的毯子拽过来,裹在身上。
壁炉是装饰用的。从来没用过,也不会用。它就立在那里,砖砌的,黑洞洞的,像个张着嘴的、不会说话的东西。她盯着那个黑洞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壁炉旁边的架子上。
那里摆着一个花瓶。
很丑的花瓶。说不上是什么颜色,灰不灰,绿不绿的。形状也奇怪,肚子太大,脖子太细,像是做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捏好。上面还有一些疙疙瘩瘩的凸起,不知道是原本的设计还是后来磕碰的。总之,怎么看都不好看。佩妮以前觉得它丑,但从来没想过要扔。为什么没扔?她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它放在那里太久了,久到变成了墙壁的一部分,地板的一部分,这个房子里所有那些太熟悉以至于看不见的东西的一部分。
但此刻她看见了。
佩妮盯着那个花瓶,把毯子往身上又裹紧了一点。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她的脚趾缩了缩。
她想起来了。这个花瓶原本是一对的。两个一模一样的丑东西,不知道哪年哪月从哪里来的,大概是谁送的礼物,大概是什么节日的赠品。而其中一个,被她送走了。
在那个圣诞节。很久很久以前的圣诞节。那时候莉莉还活着,但是她已经结婚了,跟那个怪人詹姆·波特一起搬出去住了。在莉莉婚礼那天,他们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他们两家很久没有联系,或者说佩妮她就没想着联系。只有莉莉偶尔会给她写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无聊,一些日常生活,一些她的烦恼,一些结婚后的感想,一些过去生活的回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佩妮一次都没有回过。但是有一年的圣诞,弗农喊着要给玛姬一个漂亮的礼物,佩妮想起了莉莉。
当时的心情,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随手拿的,也许是觉得反正有两个,送一个也没什么。也许,也许是她想让莉莉带走一样家里的东西。也许是她想在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看到一点高兴的样子。她不记得了。她把那段记忆放在某个很远的地方,放了太久,久到落满了灰,久到她以为它已经不在了。
但这个花瓶还在这里。落灰,被擦干净,再落灰,再被擦干净。她每天从这里走过,每天看见它,但从来没注意过它。直到今晚。
佩妮盯着那个丑花瓶,忽然觉得它太难看了。放在这里,碍眼。不如拿走。拿走放哪里呢?她想了想。柜子里?太深了,放进去就再也想不起来。阁楼上?太远了,懒得爬。垃圾桶?
她看了一眼那个花瓶,又看了一眼。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花瓶,裹着毯子,缩在沙发椅里。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又像什么都没转。壁炉是冷的,窗帘缝隙里的光带慢慢移动,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肩膀往下滑了一点,毯子滑到腰际,她也懒得拽回来。她想,这个花瓶,我要拿走。可是放哪里呢?
她没有想出答案。她只是缩在沙发椅里,对着那个丑花瓶,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像是站在一片很大的空旷里,四周都是雾气,灰白色的,软绵绵的,不冷也不热,不亮也不暗。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雾气里出现了一扇门。
那扇门是慢慢浮现的,不是突然出现,是从雾气里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雾遮住了。门框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那种柔和的发着光的白,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被阳光照透的颜色。门把手是黄铜的,旧旧的,边缘有一点磨亮的痕迹,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
佩妮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
她不知道这扇门通向哪里。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一扇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看着那个丑花瓶一样,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她想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很急,从这头跑到那头。她想到了摊在桌上的书,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铅笔滚到地上也没人捡。她想到了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是绿的,在阳光下看也是绿的,生气的时候会变深,高兴的时候会变亮。她想到了枕头下面的礼物,包装纸是红色的,丝带是金色的,拆开的时候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想到了那一年她站在站台上,火车开走了,莉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她没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越开越远,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她想到了后来的事。很久以后的事。一个下着雨的晚上,有人敲门,她打开门,看见一个婴儿被人放在地毯上,在哇哇大哭。佩妮抱起了他,她看到那个婴儿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按照佩妮的性格,她应该在这个时候尖叫着醒来。
她是佩妮·伊万斯。她不喜欢意外,不喜欢失控,不喜欢那些让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她应该害怕。她应该从梦里挣扎出来,大口喘气,摸黑开灯,坐在床上等心跳平复。她应该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门不是真的,光不是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不是真的。
但她没有尖叫。她没有醒来。她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发着白光的门,看了很久。久到雾气都散了,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久到她觉得这扇门好像在等她。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她的手抬起来,手指碰到门把手。
黄铜的,温热的,不凉。她把手指收拢,握住它,拧了一下。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咔嚓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她推开了门。
门开了。白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不刺眼,温温柔柔的,像清晨的阳光,像冬天的炉火,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圣诞节早晨,她推开莉莉的房门时照进来的那束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光。她看不清门后面是什么。也许是走廊,也许是房间,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犹豫。她迈步走了进去。
她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孩坐在梳妆台前,白色的头纱柔和她火红色的头发。头发被规规矩矩竖起来。听到动静,女孩回过头,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和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坐着,手里握着捧花。
她是一个新娘子。
佩妮愣住了,她想这真是个噩梦。
一个足够吓到她留一点眼泪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