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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你今夜沐 ...

  •     翌日,玹攸从床榻上蓦地惊醒,倏然坐起身来。

      他凝神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宽敞明净的卧房之中。身下是一张极柔软洁净的床,被褥是沉静的墨蓝色,触手温软,还透着些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

      床两侧垂着轻纱帷幔,素雅的纱质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显得格外清新宜人。

      床畔立着一架榆木衣桁,上头搭着他昨日所穿的外衫。

      房中摆着一张乌木八仙桌,桌上一碟时新果子鲜灵灵地搁着。靠墙处另有一架矮橱,橱上置着铜盆,盆沿搭了条雪白的棉巾。

      屋里处处都收拾得齐整妥帖,透着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安适。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住在这样好的房间里。

      昨夜侍从引他来时,他正暗自闷着气,也未点灯,只摸到榻边便囫囵倒头睡下了。此刻晨光熹微,将屋内景象照得真切,倒叫他生出几分恍惚来。

      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以往他何曾有过一觉睡到天明的时候?那时不是在夜半仓皇奔逃,便是自幼养成的警醒让他总在破晓前睁眼。更不必说躺上这般绵软舒适的床榻。

      在从前三重术的日子里,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他起身趿了鞋,从衣桁上取下外衫穿好,将一头乌发仔细挽成髻,走到铜盆前漱口净面。清水凉浸浸地扑在脸上,人也彻底清明起来。

      最后他在八仙桌前坐下,将那碟果子拉到面前。里头摆着几只水灵灵的桃子,他拈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霎时扑了满襟,是他从未闻过的鲜润。

      他忍不住咬下一大口,果肉脆生生的,甜汁顷刻溢了满口,咯吱咯吱的声响脆得教人欢喜。

      原来这世间,竟有这样好吃的桃子。

      那从前在三重术里咽下的,又算是什么呢?

      他一面吃一面苦笑。千宿下手当真狠绝,给他捏造那般偌大一个幻世,却连真实的嗅觉与味觉都吝于赋予。倒是那皮肉之苦、刀割之痛,每一分都真切得刻骨。尤其当刃口落下之时,当真是皮肉开裂,疼得人齿关都要咬碎。

      这分明是存了心要他受尽煎熬。

      不多时他便吃完了一只桃,又尝了样叫不出名的甜果子,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因着左臂始终使不上力,垂在身侧徒惹烦闷,他索性将整条胳膊囫囵塞进衣襟里,乍看去倒像断了臂一般。

      他刚踏出门槛,便惊得守在外头的侍从一个怔愣。

      那侍从稳了稳心神,垂下眼道:“公子,厨房还给您温着早饭。”

      玹攸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明晃晃地悬得老高。不想竟睡到这般时辰了。

      他去了厨房那头的膳厅,侍从引他入内,清粥小菜并几样细点,热腾腾搁了满桌。

      他盯着瞧了片刻,才用尚不太惯的左手慢慢吃起来。

      饭还未用到一半,千韵便寻了过来。一眼瞧见他空荡的袖管,吸了口凉气,惊道:“你这胳膊……自己砍了?”

      玹攸看他一眼,往口中扒着饭,回道:“没有,垂着碍事,塞衣裳里了。”

      千韵长舒一口气,挨着他身侧坐下:“我还当真以为砍了呢!罢了,看来昨夜并不顺遂。我今早听人说,淮临又往仙主院里塞了个少年郎。”

      玹攸知道他说的是松玉。

      他不作声,继续埋头吃饭。千韵见他狼吞虎咽,浑似没往心里去的模样,屈指叩了叩桌面,道:“你怎的还这般稳得住?就不怕仙主瞧上那小白脸,将你逐出仙都去?仙主向来喜静,如今一下来了两个,断不会全留下。你总得把另一个挤走,方有契机近她的身。届时莫说解你禁制,便是直接助你提阶,也未必不能。”

      玹攸听了这话才搁下筷子,虽未全懂千韵言外之意,但那点子倒是听明白了。他抬眉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将那人赶走,她便肯替我解了禁制?”

      千韵连连点头。

      玹攸默了片刻,只道一句“我晓得了”,便又拿起筷子吃起饭来。

      千韵追着问:“你晓得什么了?可有了主意?”

      玹攸摇头。

      千韵:“……”

      千韵叹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笑道:“我教你一招如何?”

      玹攸抬眸看他。

      只听他压低声音道:“仙主向来喜爱百合。你今夜沐浴后,去采一束新鲜的,到仙都殿后院候着。她修炼完必从那儿经过。待她现身,你便将花递上,再邀她一同赏月。”

      玹攸盯着千韵看了一会,问他:“你可是有什么仇家,准备让我去杀谁?”

      在他看惯的世道里,从没有白得的好处,万事总要拿些什么去换。从前在三重术中,衣食住行乃至修为,桩桩件件都是这般交易得来的。

      千韵上赶着教他这些,什么目的?

      千韵瞪圆了眼,连忙摆手:“不是,我怎会要你替我杀人?我只是觉着你与淮临以往寻来的人不一样,所以才觉得你或许才有些指望。”

      “指望什么?”玹攸问他。

      千韵回道:“仙主年岁虽轻,却总是一个人。自登上这位置,日理万机不说,多少双不服气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从前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活泼爱笑的姑娘。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变了,再没见她笑过。”

      “我父亲遭族中人陷害,被封印在覃山永世不得返都。她继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替我父亲平反昭雪,将我们接回了仙都。”

      “仙主于我们有恩,我便盼着她能活得快活些,哪怕能再瞧见她笑一笑也好。”

      千韵说着说着,话里便带出了几分旧事。

      他也只是十六岁的年纪,十六岁的小少年只想着知恩图报。

      言至此处,他不禁低低一叹:“可这偌大仙都,竟无一人能让她开心。从前淮临为她寻来各式各样的男子,盼着她能得个知心人,或是交个朋友,却从未成过。就连周玉恒背叛她,她也只是淡淡处置了,瞧不出一丝波澜。”

      他抬眼看向玹攸,眸光里透出些许期盼:“所以我在想……或许你能让仙主活得开心些。毕竟,她只对你说过‘留下’二字。”

      玹攸怔然,意思是让他逗千宿开心?

      玹攸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仿佛从未见过她笑。那双眼里除了泠泠的清寒,还凝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可这世间,谁又能真正活得欢喜呢?在那虚妄里熬了十八年,他连“开心”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过。

      “这事……怕是难。”他低声开口,“我自己尚且不知何为开心,又如何能让她开心?”

      他说罢又埋头用饭。千韵却在旁道:“纵无欢喜可共,亦可诉一诉同病相怜之苦。譬如向仙主说说你的旧伤,你的难处。仙主心肠软,说不得便生出怜意。日子久了,自然就走得近了。”

      玹攸只低低苦笑一声。千韵却未解那笑意里的意味,拍了拍他的肩道:“莫丧气,打起精神来。只要有诚心,总有能打动她的一日。若他朝你真成了她身边得力的人,记得多在她跟前替我美言几句。我想挤走淮临,执掌他在仙都的职务。”

      挤走淮临。

      这最后一句,玹攸总算听明白了。

      果然,这世间哪来什么纯粹的怜惜与关照。

      他刚搁下碗筷欲起身,却听千韵又道:“有时关切与谋算,未必就分得清。我盼她开心是真心,想挤走淮临也是真心。我唯有在仙都站稳脚跟,才能护住我的家人。仙都宗室子弟十几支,哪一支不是虎视眈眈。”

      玹攸虽知仙都宗室暗涌,却是头一回听闻这般说法。原来在有些人心里,关切与谋算竟是可以这般并行的。

      用过饭后他便回了住处,取出千宿所给的心诀要领仔细研读。她说要他两日内从三阶提到五阶,他必须做到。

      他需得让她瞧瞧,他玹攸也并非无能之辈,岂能由着她一直拿捏。

      午时方过,人皇宋行止忽至仙都拜访。这位登基不过五六载的人界君主,短短数年便将当初那个破败王朝整治得山河锦绣。

      千宿前世初见宋行止时,尚未继任仙主之位。那时她跟着族中一位叔父前往人界道贺,心里还不明白自己这仙都小少主为何要被带去给人皇庆贺。直到后来九州倾覆,人界首当其冲泯灭于劫难之中,她才恍然知晓缘由。

      前世那回,是她第一回见宋行止,也是最后一回。如今这一世尚无利害交集,彼此便未曾碰面。就连她继任仙主时,他也未曾亲自来贺,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千宿命人将宋行止引至客殿,待处理完手头几桩要紧事务,才动身前去见他。

      身为人皇,宋行止从未等候过任何人。但等千宿,他却耐下了性子。

      他静静坐在客殿中,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案沿,心里默算着时辰。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千宿今日着了身鹅黄锦衣,衣上绣着展翼的仙鹤并累累仙桃,襟口袖缘的纹样都格外精巧。一头青丝梳得比平日更细致,却只缀了零星饰物,通身透着清贵之气,又隐有出尘之姿。

      宋行止见她进来,并未即刻起身。待她行至桌前三四步处,方才离座,颔首示礼。

      千宿亦微微颔首回礼,随即走到主位落座。

      宋行止等她坐定了,自己方缓缓坐下。虽等了半个时辰,面上却寻不出一丝不耐。

      宋行止今年二十有三,十八岁便登帝位,也算人界一则传奇。听闻当年他曾领着寥寥部众,自江南一路挥师北上,只半年光景便弑君夺位,直取京城。

      十八岁的年纪便有这般雷霆手腕,在人界,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其人,自然非同寻常。

      宋行止本是皇家血脉,承了天潢贵胄的气度,生得眉目英朗,举止间自带一股矜贵雍容,确是世家浸润出的风范。

      只是人界终究是凡俗之地,与千宿同处一室时,便少了仙族那种由灵力蕴养出的、浑然天成的肃静威仪。加之千宿本身气质殊异,待她落座后,即便是人皇,望着她时也不由怔神了片刻,方才开口。

      宋行止是头一回见到千宿——这个在九州传闻里屡屡被称作奇女子的仙都之主。

      当初听闻这位仙主年仅十六时,他便想过,究竟是怎样一位少女,不仅身怀绝世的落仙之术,更能在盘根错节的宗室中崭露头角。

      他亲身经历过夺位之艰,深知其中不易。可当真见到她本人,才发现与他所想的截然不同。

      更沉静,更有威仪,也更好看。

      那种淡漠神色里透出的,是一种不容轻忽的压迫感。原先备好的言辞,在这一刻竟如断了线般,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不开口,千宿亦静默。

      过了一会,宋行止从袖中取出一张绢纸,平铺于案上,清声道:“此乃地契。人界愿将榆南一地,全数赠予仙都。”

      他说着,低眸直视千宿,盯着她那张初见就让人恍惚的脸颊,缓了下语气:“但我有一请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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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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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