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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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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临深知千宿是什么样的人。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清冷柔弱,仿若初及笄的少女。
自她降世至今,不知有多少亡魂经她之手重生,亦不知她曾几度踏过那条令人生畏的重生之路,那是旁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
更甚之,九州多少大妖小妖皆镇于她手下。
这样的人,自幼行事便果决凌厉,眼中从不揉沙。
亦是九州出了名的冷美人。
试想仙都那般盘根错节的宗族,叔伯辈便有七八位,同辈的堂亲更不知凡几,而她竟能从中夺得仙主之位,其心性能力,岂是常人可及?
这样的少女,平生极少展颜。能得她一笑者,世间寥寥。故而当她唇角缓缓勾起那抹弧度时,淮临便知道,自己此番作为,终究要迎来她的裁决。
他再是心性沉稳,也抵不住这冷不防的一笑,只觉心头无端一紧。
房中静了一瞬,空气仿佛凝住了。
淮临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襟,未敢再看那双已透出凌厉的眼睛,垂首轻笑一声:“是,我了解你。但此事……事出有因。望你能耐心听我一言。”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与规矩。可人界皇后并非命数该绝之人,她是无端溺水,方才早早殒命,实在不该。人皇求您为爱妻重生,也是想稍作弥补。况且皇后生前贤德,深得民心,德行足以通过重生之关,既然都是重生,何不圆了人皇的请求?”
淮临是什么样的人?思虑向来周全,行事更是八面玲珑。他所虑之事,多站在利害得失的层面,对事而不对人。
他此番插手,真正的目的究竟何在?若说为女色,或为攀附人皇牟利……似乎都说不过去。
他堂堂尧都少主,与人界之地本就无甚瓜葛,相隔千里之遥,何苦要拉拢人皇、卖这个人情,甚至不惜触怒自己?这绝非他会做的买卖。
千宿只静静侧目望着他,目光如淬了寒霜,试图从他眼底剖出那掩在深处的、真正的答案。
淮临生得一副好相貌,承了尧都一脉独有的俊朗。眼睛虽是细长的,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凛冽清气,周身更散着种不容忽视的矜贵。
正是这般气质,让千宿觉出几分与自己相近的意味。
故而在重生之前,九州倾覆、尧都一夜沦亡之际,当身受重伤的淮临挣扎到她面前,乞求一个重生的机会时,她便将他留在了身边,携他一同回到了这里。
淮临于千宿而言,确有大用。
他身怀常人难及的“穿火术”,那是连焚尽九州的炼狱之火都无法熔蚀的能耐。正因如此,当年生灵涂炭、死寂遍地之时,他才能捡回一条性命。
这些年千宿将他带在身边,深知其性情,明了他的行事手段,更清楚他追随自己,不过是为借着她的能力为家族报仇,别无他念。
淮临也自有分寸,从不越雷池半步,更未曾做过忤逆她的事情。
可今日,他竟头一遭,为人界之地开了方便之门。
淮临见千宿久未言语,抬手双指一拈,掌中现出一枚玉镜。他在镜面划了几下,递至千宿眼前:“你看,这是息地那边传来的消息,息地已在打人界的主意。”
他轻叹了口气:“在前世,第一个覆灭的便是人界。他们最是不堪一击,平民无灵力护身,遇劫只能束手就擒。一国之运关乎万民存亡,我此番助人皇,也是为了苍生,并非出于私心。”
他凝视着千宿,好看的眼睛里盛着试探:“皇后之死,或许正是人界倾覆的转折。若能借重生之机为她植入特定记忆,而你身为落仙之主,大可凭借皇后一人,扭转人界被践踏的命数。”
千宿确有追溯重生节点之能,甚至可以为重生者重塑心性、扭转命途。
但这只是慰藉魂灵的一种虚渺术法。
那些所谓“重回过去”亦不过是无尽轮回中的片段,无法真正逆改终局。
在层层叠叠的重生时空里,真实的历史脉络难以撼动,所能影响的,终究只是逝者在某段岁月里的际遇,与那一世被重塑的人生罢了。
千宿素知淮临行事大胆,甚至堪称狂悖。他曾提议让她以时光穿梭之术,将重生后的种种直接拽回现世,以此篡改既定命数。
这念头何其疯妄,施行又何其艰难。
仙都千百年来能人辈出,却无一人成就此事,更无一人敢试。因为落仙一脉自出生起便受告诫:可为逝者重生,可重塑过往片段,却绝不可操纵未来。此乃逆乱天道之行,必将令世间秩序崩坏。
至此,千宿终于明了,淮临是想借皇后之身,行一场惊世之试。他想用落仙之术强启时光穿梭,硬生生扭转现世的终局。
千宿站起身来。她身量不高,体态纤薄,肤若凝雪,整个人似寒风中傲立的玉蕊。她看向淮临,面上虽无波澜,眼底却已渐渐覆上霜色。
她只淡淡扫过玉镜上的字句,目光最终落回他脸上,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是否该回尧都了?”
回尧都……
她要赶他走。
只这一句,便让淮临僵在了原地。
他迎上少女的目光,明明生得那么清丽,明明那双眸子亮如秋水,可当她望过来时,却教人既挪不开眼睛,又无端生畏。他静了半晌,才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丝苦笑:“……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缓吸一口气:“我会亲自寻人皇一趟,将事情说清楚,绝不让人界给你添麻烦。”
淮临在千宿身边多年,这种情形应付得多了,自然也不觉得尴尬和为难,他望着她,从容道:“秋灵说你要在此住两日。此处景致确好,明日我陪你走走。”
秋灵以前总说他脸皮厚,才在千宿面前说完大逆不道的话,转身便已换上恭顺神情。
这话,好像……也不假。
他说罢转身欲行,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回头望见千宿神色稍缓,低声道:“那少年不妨留下。他毕竟是堤窟出身,不论相貌如何,单凭那一身血脉,往后或有大用。我已封住他骨子里的戾气,绝不会伤你分毫,你可随意使唤。样貌身材都不错,用起来应该也不差。”
许多时候,千宿都觉得淮临是存心在试探她的底线,甚至在挑衅她。先前强塞来一个周玉恒,演了场捉奸的戏码;如今又明目张胆送来这堤窟少年。
她唇角微弯,淡声道:“人你带走,我不要。”
淮临明知故问:“为何不要?暂且留两日看看,若回仙都时仍不称心,再撵了便是。你此番出来未带随侍,既要留此除妖,身边总需个解闷的人。”
他说罢不等千宿回应便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却又折返,拎起门边那柄犹在滴水的伞,忽而问:“你的玉镜为何总不打开?给你传了那么多消息,竟一个也不回。”
提及玉镜,千宿这才想起今日好像一直在闪。
淮临未得到回答,撑伞步入廊外雨幕中。
夜晚。
夜里细雨未歇,将整个江南小镇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秋灵身形轻捷地掠至千宿门前,急叩门扉:“仙主,镇中出现锡煞,已祸害了一户百姓。”
锡煞?
千宿闻言立即从床上坐起,素袖轻拂,房门应声而开。秋灵闪身入内,发梢犹滴着雨水,手中弯月刀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急声道:“是一波五级锡煞,约五六只,妖气冲天。不仅嗜血,更剜人心。属下带人赶去时,那户人家已遭毒手,连幼童也未能幸免。此妖擅变幻,妖术狠厉,攻势极猛,现正往东逃窜。淮公子已经带人去追了。”
秋灵话音未落,千宿已披衣而起,自木架上取下一顶幕篱向外走去:“锡煞被镇在息地锁妖塔多年,何以突然现世?速传千韵,命他带人往息地查探。”
她说罢戴上幕篱,指尖凌空一划,空间术法绽开微光,身影倏然没入其中。
秋灵紧随其后,取出玉镜飞速划动,将千宿之命传与千韵,又借镜术追踪锡煞踪迹。
千宿凝眉盯着镜面上几缕如流光般飞蹿的黑影,眸色渐深,指尖一弹,空间术的速度陡然提到极致。
不多时,二人追至锡煞所在之处。只见半空红云压境,将天地映作一片猩绯,周遭树木狂摇,死鱼般的腥腐妖气冲天弥漫。
千宿目光扫过,见淮临正在施阵,已将三只锡煞困于其中。漫天红雨飞旋不休,夹杂着妖物被困的厉吼,整座小镇陷于凄惶。
淮临素白的衣衫已浸透血色,连面颊与发梢都染上绯红。
他灵力在九州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已达七阶之境,布阵之术更是精绝。
他指尖旋转,但见漫天雪花骤落,化作重重雪幕,将那三头锡煞层层裹缚。
千宿见淮临尚能应对,转身去追余下锡煞。追上后,她先是锁住两只妖物,然后自腰间抽出蝴蝶匕首。
那匕首凌空飞旋,顷刻间化作万千冰蝶,如一张灵光织就的巨网笼罩下来。
起初红云将冰蝶映得绯艳,渐渐蝶翼绽出霜华,将云中血色妖气层层冰封、寸寸碎落。旋即,冰蝶迅疾收拢,将两只锡煞困于蝶阵中心。
秋灵见妖物受制,二话不说,挥起弯月刀纵身跃入蝶阵,与那两只锡煞搏斗起来。
不多时,妖物在冰蝶灵光与刀锋夹击下轰然倒地,化作两滩猩红脓水。
秋灵落地,拭去肩头血迹,自腰间取出灵袋,俯身一挥,将妖物残秽尽数收拢。
她抬头望向正收势的千宿,扬手抛过灵袋,随即纵身掠至淮临身前。
淮临正全力施术,雪阵中三只锡煞狂怒挣扎。他见秋灵赶来,如见救星,急道:“怎么才来?快助我!”
秋灵瞥他一眼,唇角轻扬,纵身跃入雪幕之中。
淮临望着那道利落身影,不解:“你笑什么?”
很快,雪幕内传来一阵惨烈厮杀声,不过几息工夫,便听“噗嗤”数响,三只锡煞应声倒地,顷刻化作红水。
秋灵落地站稳,微微喘息,臂上又添一道新伤,还未及呼痛,千宿已至身前握住了她的手腕,接着,一股温和灵力渡入,伤口瞬愈。
千宿将地上妖秽收进灵袋,目光转向淮临。淮临迎上她的视线,说了一句:“我无碍。”又说:“还有一只。”
“还有一只?”秋灵蹙眉,“怎么不早说?往何处去了?”
淮临抬手指向北方。
千宿与秋灵对视一眼,刚要动身去追,千宿却忽地止步,但见她腕间系着的红绳倏然由红转蓝,隐隐浮动不息。
秋灵转头一看,低呼一声:“不妙,心脉绳异动,是玹攸!”
一听玹攸,淮临目光骤然落在那绳上。红绳已经彻底化作幽蓝,上方残余灵力震颤不止。
他蹙眉看向千宿,千宿亦渐渐拧起秀眉,语气里压着紧绷:“怕是玹攸又破了结界门。我即刻回仙都。剩下一只锡煞交予你了。”
“可……”淮临话音未起,千宿已携秋灵遁入空间术,消失的无影无踪。
淮临欲追,行了两步却又停下。他迅速弹出玉镜,指尖急划,传讯一人:【玹攸怎么破界了?】
片刻后,镜面浮出回信:【不知道,他冲破三重术,直抵仙都,非要见仙主不可,此刻……正砸着仙主的玉座呢!】
淮临急回:【……仙主回去了,稳住点,别让他伤到仙主。我很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