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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千宿凝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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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之内,谁人不晓仙都意味着什么?它立于何位,掌何等权能?宗室所承之术,又是何等超凡?
这些,玹攸在三重术里皆听过。
那虽是千宿为他捏造的虚渺世界,可其中诸般景象,与现世几乎无二。唯有一点不同,那儿的生存法则更为残酷。虽有安身之所,亦有妖鬼横行,可生灵的处境、阶序的森严,远比外界极端。
玹攸被投入三重术时,所得的身份,是这九州之内最卑贱的堤窟之民,且是堤窟中最下等的存在,自出生起,便是零阶。
可以说,他那整个世界皆是千宿亲手所塑。要他生,要他死,要他拥有怎样的人生,皆在她一念之间。
就连那些偶现的温情、片刻的暖意,也尽是虚妄。所有的人,所有的景,包括那些施予他善意的眼神,皆为虚无。
而他初次窥破这世界不过是场虚无幻境,是在十二岁那年。彼时他因漏杀一妖,被授业师父缚在墙上鞭笞。望着师父冰冷无情的面孔,他忽然觉出,自己所居之处,恍若一场大梦。
自他窥破那惊天隐秘后,第一次拼死冲破结界,欲重返真实世间,却被千宿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地,再度禁锢在那虚幻世界里。
又是整整五年。
到他十七岁时,一个少年早已生出了独立的意志与思想,亦滋长出属于那个年纪的狂傲与不甘。
逃离那虚幻之地的念头,在他心中愈燃愈烈。
一个活生生的人,谁愿永生困于缥缈泡影之中?纵使触感真切,纵使悲喜分明,纵使他对那世界已生出爱憎……
可那是他倾注了心血与真情去活的岁月啊,又怎么甘愿承认,一切不过是一场任人揉捏的幻梦?
这简直是一种耻辱——时刻受人窥探、拨弄,命运随意遭人篡改的、彻头彻尾的折辱。
后来他再度破界,用尽了浑身力气,无论如何都要挣脱出来。可那个捏造他虚幻世界的人,那个执掌他命运的人,又一次将他硬生生挡了回去。
那时,他将三重术内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既然皆是虚假,他又何须顾惜?
可他终究力有未逮,再一次被囚困其中。自此以后,心中便埋下了一粒恨的种子。
他恨这捏造世界、将他锁在虚无里的人,也恨这个能随意摆布他命运、偏偏又强过他太多的人。
然而,当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显现在结界之外、身量娇小、面容清丽的少女时,只觉得荒唐,可笑。
他曾无数次揣想,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捏造出如此磅礴的一方天地,将他投入其中历练?却怎么也没料到,会是一位姑娘。
一位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姑娘。
正因如此,心底那点恨意反倒疯长起来。
他开始拼命淬炼己身,一次次试图冲破三重术,回到现世。
若真能出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千宿。
可杀她似乎并不容易,因为她生了一双能控制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生得那般好看,却偏偏成了缚住他的枷锁。
他话音落下后,殿内沉寂了许久。
玹攸的嗓音很干净,很清冽,是千宿听过最好听的声音,那是帝陵之人独有的特质。
有人说,帝陵人的嗓子如鲸吟般动听。哪怕他此刻正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那声音里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势而不可忽视的悦耳。
墨发之下,是一张线条分明、俊逸至极的脸。尤其那双眼睛,褪去幽蓝后渐渐沉作墨黑,看人时却亮得慑人。
是,他这话并非玩笑。他在逼她允他出关。
他何尝不知,再有一个月自己便可离开三重术?这消息是秋灵传给他的。当时闻讯,他确有一瞬狂喜,可随即只觉荒唐可笑。
凭什么无缘无故将他丢在那里十八年?凭什么一切皆由那位仙主操控?凭什么她说一个月,便是一个月?
一个浑身骨头都倒着长的少年,怎会甘愿任人摆布。
所以,他冲破所有束缚,将授业的师父、阻拦的守卫尽数掷入枯海,不顾一切撕裂三重术,来到此地。
只为向那个漠视他生命的少女证明——他玹攸,绝非任人揉捏之辈。
千宿凝视着他逼近的眼眸,神色依旧沉静无波。许久,她才收回视线,转身朝那排高及殿顶的木柜,扬手自其中摄出一卷宗册。
她将卷宗递至他面前,少女的面容依旧美得摄人心魄,语音不似方前清冷,透着点妥协的意味,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不久前,有只妖鬼潜入仙都,欲盗落仙录。此妖气焰嚣张,妖术极高,擅遁形隐息,如今踪迹全无,连仙都追缉之人亦寻它不着。若你能在三日内将其擒至我面前,我便允你提前出关。”
她提出了条件。
玹攸抬眸看她,少女明眸里满是认真,不似玩笑。
他漠然片刻,伸手抓过卷宗,唇角一挑:“好。”
可话音落下,却又觉出什么,补了一句:“是我要出关,不是你‘让’我出关。”
千宿未应声,本欲再嘱咐几句,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淮临赶回仙都,匆匆往千宿殿中去。未至门前,却被李长老拦下。
李长老是仙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自千宿祖母执掌仙都时便随侍在侧,数百年间诸般风雨皆曾历过。千宿祖母隐退前,还特特嘱咐他好生辅佐新主。
照理,这般老臣本该为千宿分忧解难,可此人却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尤爱探听仙主私事,更对淮临颇为不喜。因为淮临总往千宿身边送些男宠,还皆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自然,千宿正值韶华,纵使性情清冷,也难免情窦初萌。淮临送来的人她虽一一回绝,却架不住他屡屡进献。
送得多了,终要出岔子。
就如前不久送来的周玉恒,样貌身世皆是上乘,可转眼便在人族之地眠花宿柳,竟还劳动仙主亲去捉奸。
李长老一向消息灵通,仙主才出仙都,他便觉不妙,果然。
此刻望着眼前这人前人后皆是笑面的尧都少主,简直恨得牙痒。
当初若非他力排众议,玹攸也不会那般轻易被仙主投入三重术。
一个外族之人,在仙都如此张扬,任谁看了都生厌。
淮临自然知晓仙都众人对他的不满,尤其眼前这位横臂相拦的李长老,日日绞尽脑汁想将他逐出,却又畏于得罪仙主,不敢明着发作。
他瞥了眼老人神色,尽量放缓语气:“您老且让让路,我有急事寻仙主。”
李长老纹丝不动,冷声道:“你可知玹攸已冲破三重术,来了仙都?”
淮临眉梢微挑:“知道。”
李长老瞥着他那张俊脸,没好气道:“你可知他闯了多大祸?今日差点将仙主掐死。”
淮临闻言神色微敛,不想玹攸竟狂妄至此。他不欲与老人多费唇舌,提步便要往千宿殿中走,却又被李长老横臂拦住:“这都是你当初种下的因。若非你当年力排众议,仙主又怎会养出这般心性暴戾的恶徒?我看那架势,往后仙主也未必制得住他。”
淮临瞥他一眼,蹙了蹙眉,自腰间取出一封密函递过去:“我本欲亲往人皇处一趟,奈何情势紧急折返。劳烦长老代我去见人皇,将此信交予他,务必设法令他不再烦扰仙主。若他问起我,便说我已回尧都,不再过问仙都诸事。”
李长老一听回尧都,眼睛一亮,脱口道:“你真要回去了?”
淮临未答,只将信塞进他手中,转身便朝千宿殿中行去。
到了殿前,他拂去周身自人族带回的妖秽气息,抬手叩响千宿的房门。
屋内传来千宿淡淡的应声。推门进去,见她正坐于案前处理卷宗,见他进来,难得未如往常般抬眸直视,只在他尚未走近时便开口道:“我与玹攸做了桩交易,若他三日内擒回盗取落仙录的妖鬼,我便允他提前出关。”
淮临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安排,并未露出讶色,目光在屋内轻扫:“人呢?”
“去捉妖鬼了。”
淮临扬扬眉:“这就去了?”
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瞧了瞧千宿的面色,在小镇时脸上尚有几分红润,此刻却隐隐泛白,眉宇间更凝着一缕幽色。
也难怪。最令她头疼的玹攸破了三重术,这意味着……那位一身反骨的少年,往后怕是再难掌控了。
千宿抬头看了他一眼,似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展开落仙录:“人族皇后的名字,我已划去。须得补上一人。你说,补谁为好?”
每卷落仙录名录三十人,自筹备至为这三十人施毕重生之术为一期,一期约需三月。
千宿身为仙都掌重生之能者,向来亲力亲为,纵已登主位亦未假手他人,因为这不单是令亡者复生,更牵系天地命数。
她忽有此问,淮临静默片刻,心中掠过数个人选,终道:“源凉的夙阳少主如何?年岁尚幼,死因蹊跷。源凉递来拜帖时曾言,他们的都主,会亲自前来谒见。”
千宿闻言看向他。
淮临瞧着她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改口道:“不然……西缙的杨武士?为护族人战死。”
千宿未语。
淮临拧眉未再作声,亦未看她。不必看也知道她此刻是何表情。
过了一会,千宿弹开玉镜,盯着千韵传来的讯息,淡声道:“就选息地那位为夫君而死的汪莹。着手准备,三日后动身。”
“不是。”淮临倏然自凳上起身,“这就定了?三日后便走,那玹攸……”
千宿:“带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