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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一只手按在 ...

  •     北郊古寺深处,朽木与尘埃的陈旧气息几乎被一股浓烈的妖气压得凝滞。

      那妖鬼没有定形,时而聚作扭曲人形,时而散开如雾,只有两点绿色在雾气深处明灭。

      它方才从佛龛后的阴影里骤然遁出,一击即退,在玹攸左肩留下三道深可见骨、泛着黑气的抓痕。

      此刻,它正伏在布满蛛网的横梁上,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令人作呕的妖气,丝丝缕缕地弥漫下来。

      玹攸站着,背脊挺直如松。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积灰的地面洇开。伤口处的妖气试图钻进经脉,却被他体内沛然浑厚的灵威死死抵住。

      他脸色苍白,目光锐利如刃,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的阴影。

      “嗤……”

      一道绿芒毫无征兆地自他脚下刺出,快得惊人。玹攸似早有预料,足尖一点,身形疾退的同时,右手掐诀,瞬间流火四起。

      没有冲天的烈焰,只见他周身空气猛地一荡,一股赤金色、宛若活水般的流光凭空而生,贴地疾走,迅捷无比地迎上那道绿芒。

      并非燃烧,而是融化。流火过处,地面铺陈的青砖、散落的碎木,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冒着轻烟的液体。

      绿芒与流火一触,发出“滋啦”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接着梁上传来一声痛苦又怨毒的嘶鸣。

      玹攸指尖灵诀一变,那滩铺开的流火如受指引,骤然腾起数道火蛇,蜿蜒窜上梁柱,封死妖鬼所有退路。

      火焰形态奇异,似水流动,彼此连接,一处被妖气扑灭,相邻之处立刻再生补充,绵绵不绝,将偌大的佛殿映得一片金红,灼得人脸颊生疼。

      秋灵紧靠着石壁,掌心全是冷汗。她想上前,可那流火散发出的恐怖灵威与高温,让她寸步难行。几次那妖鬼假意扑向玹攸,实则分出一缕绿气疾射向她,都被玹攸操控的流火险之又险地拦截融化。

      他分明激战正酣,却仍分神护住了她所在的角落。

      妖鬼被流火逼得现形,那是一只类人却生着鳞爪、头颅似豺狼的怪物,周身绿气沸腾。

      它似乎被彻底激怒,不再一味遁逃,反而厉啸一声,合身扑下,浓郁的妖气凝成数根狰狞触手,从不同角度绞杀向玹攸,速度极快,腥风扑面。

      玹攸眸光一凛,不退反进。流火随他心念而动,一部分如盾牌般环绕周身,与妖气触手猛烈碰撞,发出“嘭嘭”闷响,金红与碧绿的光屑四下迸溅;另一部分则如灵蛇出洞,刁钻地袭向妖鬼本体。

      古寺在激战中震颤,残存的佛像面容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愈发诡异。

      妖鬼的利爪撕开了玹攸的右臂,而他的一股流火也终于捕捉到机会,缠上了妖鬼的左腿。

      没有火光爆裂,只有可怕的、迅速的消融。

      妖鬼惨嚎,那腿如同蜡遇热铁,顷刻间化作一滩绿水。它疯狂挣扎,断腿处绿气狂涌,暂时抵住了流火的进一步侵蚀,借势再遁,这次化作一股细烟,企图钻入地砖缝隙。

      “还想走?”玹攸喘息着,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他双手猛地合拢,所有流火骤然收束,不再是铺开的网,而是凝成一道极致炽亮、仅有手臂粗细的光流,疾射向那股逃窜的绿烟。

      所过之处,地面直接犁开一道深深的、熔岩般的沟壑。

      眼看就要击中。

      “留它一线。”千宿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倏忽从殿门外传来。

      几乎同时,那道流火在触及绿烟的前一瞬,险险偏了半寸,将绿烟旁一整片地砖连同下方石板彻底化为翻滚的浆泡。

      绿烟发出最后一声尖锐哀鸣,气息骤然大减,萎顿于地,重新聚成缩小了数倍、残缺不全的形体,被残余的流火死死禁锢在一片熔潭之中,再也无法遁形。

      殿内一时只剩熔岩冷却的“滋滋”声,以及玹攸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他周身伤口淋漓,血与汗浸透衣衫,身形却依旧伫立。

      流火缓缓收回他的体内,秋灵这时才敢疾步上前,却仍被那未曾散尽的可怖灵威与热气所慑。她在几步外停住,看了看玹攸浴血的背影,又看了看赶来的千宿。

      千宿目光先落在那奄奄一息的妖鬼身上,随即看向玹攸。

      玹攸转过身,恰好撞见她的目光。他先瞧见她面色惨白,随即对上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眼神深得看不透,似含着几分复杂。视线下落,便看见她腕间那根泛着淡蓝幽光的心脉绳。

      与此同时,一股温和的灵力无声漫开,臂上淌血的伤口竟然已开始缓缓愈合,眸中那抹妖异的蓝色也渐渐淡去。

      她又在控制他。

      他望着她,剑眉倏然拧紧,身后骤然腾起炽热的流火,化作一头昂首怒目的焰狮,极其勇猛地向千宿扑去。

      他真身倏然一闪,瞬间消失不见,空中只传来他的声音:“妖鬼我捉到了,你要兑现承诺,放我出三重术,自此之后,我们永不再见。”

      永不再见。

      方才在千宿出现的那一瞬,其实玹攸第一个念头便是趁势取她性命,可不知为何,当真正对上那双眼睛时,他竟然迟疑了。

      他素来知道自己是什么脾性,不怕天不怕地,更不怕牛鬼蛇神,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正因如此,他才恨极了千宿,恨她将自己囚禁在三重术中那么多年。

      方才若是趁机出手,或许真能取她性命。即便不成,至少两人之间那纠缠不休的心脉绳,说不定也能就此斩断。

      可偏偏就在那一瞬,他竟迟疑了。

      这片刻的犹豫已容不得他细想,唯有先脱身再说。

      流火凝成的雄狮挟着灼热罡风扑向千宿。千宿闪身躲避,抬手一挥,自袖中飞出数只冰蝶向流火雄狮簌簌扑去。同时对秋灵道:“先锁妖,我去追他。”

      话音甫落,人已无影无踪。

      秋灵自见到千宿第一眼起,便察觉她神色有异。先前她独往沙域,秋灵便担心她是否已入幻海。如今看来,恐怕真的下去过。她迅速取出锁妖瓶将那只妖鬼收服,随即循着踪迹追去。

      千宿一路沿着心脉绳的波动疾追,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庭院前。这是座年久失修的老宅,院中枝叶繁茂,花团锦簇,却显然许久未打理,杂草长得有些疯狂。

      墙垣上青苔斑驳,半扇朽坏的木门虚掩着。

      她环顾四周,目光锁定正中那间房屋。捏了个护身诀,推开房门,一只脚刚踏入门槛,一股灼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她还未及反应,脖颈已被一只手狠狠扼住,整个人被重重抵在门板上。

      颈间一紧,她呼吸滞了一息,当即抬手欲击,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压在木板上。

      她急催灵力,膝上忽又抵来一道沉重力道,将她周身气脉尽数封住。

      一张脸倏然迫近眼前。

      屋内静了片刻。那双在墨黑与幽蓝间变幻的眸子死死锁着她,冷峻面容逼近,恍若一头随时要将猎物撕碎的凶兽。

      千宿先前在幻海中灵力耗损过甚,体内虚乏得厉害,却仍强催腕间心脉绳,试图牵动眼前人的心神。

      她抬眸凝望他,眼睫处倏然泛起薄薄霜色,将对方灼热的吐息稍稍隔开几分。

      玹攸望着眼前那层寒障,微微蹙眉。眼中戾焰翻涌,周身炎息愈发炽盛,裹挟着二人的热浪层层压下,逼得千宿护体的寒气节节溃散。

      僵持不过片刻,千宿便吐出一口鲜血。

      见她吐血,玹攸蓦地一怔,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三分。

      千宿趁隙缓过一口气。四周炎息灼得她肌肤发烫,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玹攸未曾料到她灵力竟衰竭至此。明明晨时交手时,还那般强横。

      他默然片刻。

      既然如此,便是天意要助他脱身。

      他再次欺身逼近,灼热气息几乎要烙在她脸上,凛冽的声音落下来:“别再跟着我。即刻解了心脉绳,从此山水永不相见。”

      他恨极了她,只想彻底摆脱。

      千宿被热浪蒸得视线模糊,仍竭力望向他那双明灭不定的眼睛,沉声道:“我允你出三重术,但你必须随我回去。”

      回去?

      玹攸指节骤然收紧,唇边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敛去。目光沉沉落在她系着心脉绳的手腕上,他骤然催动灵力,试图将那绳子生生扯断。

      那绳子却纹丝未损,反而一寸寸勒进千宿皮肉之中。

      鲜血自千宿白皙的腕间涌出,顺着小臂蜿蜒而下,一滴恰好坠在玹攸的手臂上。玹攸顿时感到手臂一凉,那滴鲜血竟然如同开了花一般在他皮肤下蔓延开来,顷刻爬满整条手臂。

      他心下一惊,暗觉不妙,急催灵力欲驱散这诡异血液。然而毫无用处,整条臂膀迅速麻木,渐失知觉。

      “你……”他猛地看向千宿,扼在她颈间的手又重了三分,眼底涌起怒火,“快给我解开。”

      千宿没做声。

      眼看着那血液向自己脖颈与胸膛迅速蔓延,玹攸心头一凛,骤然松开了掐着千宿的手。周身炎息随之消散,屋内灼人的热浪也顷刻褪去。

      千宿得以喘息,蹙眉望着他震惊的神色:“我已封住你的一条手臂。若不想将它斩断,便老老实实随我回去。”

      她……

      她身量纤纤,容貌秀丽,俨然一副少女模样,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如冰凌坠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玹攸试着抬了抬手臂,全然不听使唤。他又急催周身灵力,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抬眼,恼怒地盯住千宿。那张脸明明娇俏如春花,肤白似茉莉,却因那双过分清冽的杏仁眼,透出一种令他愈发不悦的冷澈。

      他立在原地,将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去,问她:“你我无冤无仇,为何如此待我?你让我捉的妖鬼已然擒获,还要如何?”

      千宿又一次听见同样的质问。她望着眼前这张年轻而血气方刚的面容,良久,只微微动了动眼眸,仍旧无法作答。

      是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为玹攸重生了三次。

      前两世,皆以火狱肆虐九州、万物倾覆告终。

      但这一次,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必须让他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与她并肩,对抗那焚尽九州的火狱恶徒。

      她再也不想看见至亲殒命眼前,族人葬身火海,挚爱之人在自己面前化作灰烬。

      她久久没有言语,只默默催动灵力,待腕间心脉绳彻底转为红色,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玹攸见她这般冷淡,咬了咬牙追出门外,望着那道单薄背影,仍不甘心地问:“你究竟是谁?你我之间到底有何关系?将我囚于那虚妄之境那么多年,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愧疚?

      千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反而走得更快了。

      玹攸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又晃了晃那只毫无知觉的手臂,终是将满腔怒火生生咽下,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院中。

      仙都四季如春,即便在这荒废的院落里,依旧草木葳蕤,花枝繁盛,透着一种清冷的明艳。

      玹攸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嗅到叶的清气、花的幽芬。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仿佛整个人都被温软地包裹起来,周身都透着陌生的松快。

      二人刚出院门,便遇见了寻来的秋灵。秋灵瞥见千宿身后的玹攸,当即神色一凛,双手已聚起灵光。

      千宿朝她摆了下手,她才稍稍松懈,转而注意到千宿苍白的面色,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将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因着玹攸在旁,秋灵并未多问幻海之事。千宿凌空划出空间术,对她道:“镇妖司那边你去处置。今日捉到的妖鬼,交给二叔查验来历。”

      秋灵应下,目光掠过玹攸那条被封住的手臂,稍稍松了口气。

      千宿转身步入空间术,玹攸却立在原地未动。

      秋灵瞥了眼他那副倔强的模样,悄悄捻起一缕灵力,将他推了进去。

      孰料灵力使得重了些,玹攸立足不稳,踉跄撞入空间术内,直直朝千宿倾去。

      千宿眼疾手快,抬掌去挡,谁知一只手不偏不倚,正正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那胸膛炙热如火,宽厚而有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加快的心跳。

      她的脸颊倏地一热,不禁抬眸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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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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