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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李故 ...

  •   李故讨厌被控制。

      良县修车铺后面那间屋子,窗户钉着铁栏杆,阳光只能斜着切进来一条惨白的光带,那光带里会有金属和灰尘的微粒荡啊荡。

      “锁好,别让这小崽子乱跑!”

      李大力叼着根烟,半边眼被烟熏得紧闭着,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咣当一声将扳手丢进铁皮工具箱。

      王梅眼皮都没抬,把一个馒头和半碗菜汤放在掉漆的桌上,碗底磕出刺耳声响,“听见没?吃完把碗洗了,地扫了,别仗着周末放两天假就瞎跑,小心你爹给你腿打断!”

      门从外面“咔哒”一声扣上,老式挂锁的金属撞击声,是童年时的李故最厌恶的响。

      他没吃那块被水蒸气泡发了大半的湿馒头,也没碰碗,蹲在窗户底下,指尖沿着地砖裂缝游走,想象那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密道。

      寂静被隔壁修车铺的敲打声、电钻声切割成碎片,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光柱里疯狂舞蹈。

      傍晚,门锁再次响动,带回一身疲惫和更浓重烟酒气的李大力,目光扫过没扫干净的地面,眉头拧成疙瘩。

      “妈的,屁事都干不利索!”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刮过耳际,不重,却足够让瘦小的身体趔趄,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李故的耳朵嗡鸣不止,盖过了王秀萍后续尖细的抱怨,“你个混球,踹什么踹,衣服又脏了!谁来洗?”

      “让他自己洗,”李大力咕哝着,上前揪起他的头发,把李故的上半身都带了起来,“怎么又长这么长了,跟个野草窝一样,梅,找把剪子来。”

      李故的头发保住了,因为王梅没在杂乱的屋里找到那把生锈的剪刀。

      气味和头发都是他的原罪。

      窒息的周末结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到了要去上学的时间。

      铁门在身后“哐当”合拢,带起一阵铁锈和灰尘的气息,他攥紧肩上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带,用指腹揉着被磨出的毛边。

      沉寂了一晚的巷子活过来了,隔夜的污水夹着油星,顺着墙根缓慢流淌,早点摊的煤炉冒着呛人的青烟,混着油条下锅时“刺啦”的爆响。

      排队的学生和赶早班的工人挤作一团,一次性碗勺的碰撞声、吸溜豆浆的响声、含混的交谈与咳嗽……所有声音糊在一起,聒噪难闻。

      空气呛的人喉咙发紧,炸物的油腻、劣质醋的酸呛、垃圾桶隐约的馊味,还有行人身上隔夜的汗气。

      李故贴着墙根走,小心避开地上黑黄色的痰迹和昨夜烧烤摊留下的竹签油渍,而后退了回去,站在早餐店前,盯着刚出笼的热包子看。

      “要点什么?”老板娘探过头来,“孩子,奶黄包吃不吃,你们同学最爱买这个了。”

      早餐店开在小学边上,李故旁边恰好又凑过来一个,递了钱过去,然后接过袋里的奶黄包。

      那人忽地问,“什么味儿啊老板,你这包子坏了吧?”

      李故逃一般地离开。

      几个同校的学生从他身边跑过,校服崭新挺括,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气,笑着谈论昨晚的电视节目,他们没看他,像绕过一根不起眼的电线杆。

      李故把脸往褪色的外套领子里埋了埋,加快了脚步,书本在包里哐当晃着,很快,他汇入那片蓝白相间的人流,像一个悄无声息的水滴,融进了一条浑浊却喧嚣的河。

      “哎,李明远,你这衣服能不能洗了啊,”胖墩捏着鼻子,夸张地后退,跟你挨着真倒霉,我要告老师,我不要坐修车的旁边!”

      “看他那小辫儿,他妈给他扎的‘小姑娘揪’!”另一个男孩起哄,伸手去拽他脑后那根磨毛的橡皮筋。

      头皮传来撕裂的刺痛,李故死死咬住下唇,头被迫地后仰,他不敢还手,更不敢告状,连说句话都会被视作犟嘴,在学校是,在家里也是。

      下课后,他被堵在教室里。

      胖墩仗着人高力气大,拽着他的胳膊带到厕所,把他按在长排的水龙头前,接过其他人装好的一截软管,拧开水龙头。

      “李明远,你要当个臭虫,那我们帮你洗。”胖墩将软管对准他,快三月的天,刚收了点寒意,被劈头盖脸的冷水一浇,像无数根细针刺穿单薄的衣物,扎进皮肤。

      李故浑身一颤,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水柱持续冲击着他的头脸,模糊了视线,灌进鼻腔和耳朵,他呛咳起来,拼命地挣扎着,又围过来两个男孩,把他的手脚都按住,固定在哗哗流淌的水槽前。

      “洗干净没?还臭不臭?”胖墩的声音混合着水声和其他男孩的哄笑,刺耳极了。

      水流冲垮了他胡乱扎起的小揪,湿透的头发像海草般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子上。

      软管口又对准了他的背,水流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从裤管流进鞋里,再溢出来。

      李故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

      他的嘴唇迅速失去血色,泛起青紫,冰凉的水像是灌进了血液里,不停地冲刷着,彻底冷透了。

      “瞧他那样,真像只落水狗!”有人嬉笑着。

      不知过了多久,胖墩似乎觉得够了,或者怕引来校工,终于松开了手,一把将他搡开。

      李故失去支撑,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撞上冰凉的水泥墙,麻木的连痛都感觉不到,他低着头,水从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圈深色的水渍。

      “走咯!”男孩们呼喝着,像完成了一场了不起的恶作剧,嘻嘻哈哈地离开了厕所。

      他慢慢抬起湿透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扯掉那截软管,丢在脚下。

      而后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出厕所,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投来或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也没有人停下。

      他想回家,哪怕他知道,带着一身湿透和狼狈回去,等待他的,可能是一场李大力的暴打。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

      天已经黑了,又暗又冷,李故徘徊在楼道口,远处修车铺的灯还亮着,两人时而忙碌,时而在板凳上,和街坊邻里笑着聊天。

      “明远?”扛着一大摞旧纸壳的赵浩然停下脚步,将那纸壳放下,“今儿放学这么晚,身上怎么湿了?”

      李故记得这个男孩,比他大11岁,去年刚考上大学,是老破小里的好孩子典范。

      他身后跟着个老人和小孩,老人和他一样,总笑眯眯的,小孩个儿不高,和他一样总垂着头。

      李故觉得不一样,那弟弟是乖,而他是不想说话,不想看人。

      “怎么不去你爸妈店里待会,外面这么冷。”赵浩然瞅了一眼修车铺,“我帮你喊喊?”

      李故连忙摇了摇头,“等一会就好了,我…我没事,浩然哥你赶紧回去吧。”

      “那去我家坐坐,走。”赵浩然把纸壳搬起,塞进狭窄的楼梯,还顺带提醒着,“奶奶,你慢点,楼梯灯坏了,我明儿抽个空修一修。”

      “好孩子,今儿谢谢你了。”老人还提着一大兜塑料瓶,牵起小孩的手慢慢踩上楼梯台阶,提醒着,“卯卯,慢点。”

      赵浩然家在四楼,正好位于李大力家楼下,临到门口推门,扑鼻而来的饭菜气息瞬间勾起了两个孩子的馋虫,卯卯扯了扯老人的手,李故也不自觉地扣了扣衣角。

      “那个,浩然哥,我还是去找我爸妈吧,他们也快下班了,我先…走了。”

      李故说完就往楼上跑。

      “哎…”赵浩然一脸懵,“等下…”

      不是去修车店吗,往楼上跑干什么?

      楼下的响动又闹了一小会,听着像是把纸壳搬进屋里摆正放好,而后是两扇门闭合的声音,期间又有饭菜的香气顺着楼道往上走,李故坐在门口,彻底蜷紧了身体。

      没一会,赵浩然带着钥匙回来了。

      还有一碗香气扑鼻的回锅肉,摆在米饭上,汤汁浓郁色泽诱人。

      “跟你爸妈讲过了,你回屋吃,外面冷。”赵浩然从厨房里找出个碗,将米饭和回锅肉扣在里面,端给他。

      那顿饭的味道很好,却又模糊。

      因为李故发高烧了,李大力回家时人已经瘫在桌上差点没气了,紧赶慢赶到了医院,保下了一条命。

      “医生说脑子以后可能会有问题。”王梅叹了口气,在床边守了两天,和李大力打着商量,“养了三四年了,都有感情了,也不至于送回去。”

      李大力喝多了酒,眼神浑浊,闻言将酒瓶摔在地上,“不送回去拿什么养?烧成傻子了都快,你要伺候他一辈子是吗?”

      李故被那砰地一声巨响惊醒,然后听到了王梅带着哭腔的嘶喊。

      “要送你送,你个没良心的王八,明远也是,你们就会欺负我!”

      李大力和王梅生了两天闷气,这两天里李故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渴极了就抖着腿去水龙头捧水喝,饿了就吃李大力吃剩的下酒菜,带着难以下咽的酸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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