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这是夏理第二次尝到枪管的味道。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擦拭,隐隐约约有了些金属特有的铁腥味。

      他没有检查转轮里是否有子弹,颤着手就把枪口含进了嘴里。

      夏理控制不住地害怕,人类对求生的本能顷刻战胜了死欲,让他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坐回地上。

      四肢无力到发麻,心脏也沉重得像要穿破胸腔。

      夏理勾着扳机迟迟按不下,毫无缘由地掉起眼泪,顺着脸颊将冰凉的枪管抹得湿淋淋。

      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徐知竞已经说过喜欢,明明夏理已经成为了徐知竞绝无仅有的初恋。

      可他还是无可抑制地认为一切不可信,睁眼便会破灭。

      轻巧的扳机此时却好像锈死在了原处,无论如何夏理都没有能如愿将其扣下。

      他实在胆怯又贪婪。

      贪恋徐知竞施舍的那一点点宠爱,再痛苦也不敢下定决心离开。

      夏理是欲壑难填的胆小鬼,遮遮掩掩不敢面对,只好骗自己真的深爱徐知竞。

      ——

      回到棕榈滩已是翌日傍晚。

      夏理一夜没睡,恹恹上过整天课,到家时却突然没了倦意。

      他总觉得大脑或许混淆了日常场景,将卧室设定成了一处该时刻保持清醒的地点。

      棕榈滩的宅邸外没有遮挡,黄昏时分能够看见天空完整的色彩。

      由浓紫缓慢沉落,飘一层梦幻的粉调,末了烧成地平线上漫延不尽的橘红。

      不远处便是花园,从徐知竞的房间往外看,还能瞧见一座圆顶的玻璃温室。

      想到这里,夏理从小客厅走进了起居室。

      窗边的书桌上留有一张便签纸,一旁是枝和沙龙厅的装饰相似的洋桔梗。

      那应当是今早从花园里新剪的,只是夏理发现得太晚,看起来已经有些蔫了。

      【我做了贝果,赏脸尝尝?】

      徐知竞的便签纸写得有些潦草,右上角的笑脸倒是画得可爱,让夏理不自觉抿出一抹笑。

      他拿着便签下楼,早餐厅已然被打扫干净,余下花瓶里被夕阳染得柔美的花束。

      夏理找过一圈,始终不见徐知竞提到的贝果,末了才想起不常去的厨房,弯弯绕绕穿过了分隔前厅与后厨的狭长过道。

      主厨和助手们正在备餐,看见夏理进来,还以为他对今晚的菜单有什么要求。

      繁忙的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剩下没有明火的炉灶噼啪让锅里的迷迭香烫出细响。

      “我来拿份点心,你们继续就好。”

      夏理说得从容,心底却还是为这阵仗感到忐忑。

      他刻意往冰箱门后躲了些。

      终于,在一个干净漂亮的小纸盒里找到了徐知竞留下的贝果。

      ——

      夏理分外郑重地把那份贝果带回早餐厅。

      他找不到餐盘,拿纸碟和漂亮的银质餐刀去配这份已经不再蓬松的早餐。

      可惜到底也没用上刀叉,只有碟子里掉下了零碎的冷果酱。

      放了一天的贝果其实已经算不上好吃。

      面包变得干瘪,开心果酱也若有如无泛出丝苦味。

      夏理艰难地把它吃完了。

      倦怠的心脏似乎因此轻飘飘地浮起,仿佛前夜突如其来的煎熬不过是一场幻觉。

      他坐在桌边幼稚地抹果酱玩。

      白色的纸碟被涂得浓绿,乍看倒像窗外的无垠草地,葱郁地往窗后一直延伸下去。

      夏理靠着椅背抬起头,后仰的角度让唇瓣自然地留出缝隙。

      那突然带出一声无故的哼笑,挤压出空气,令胸腔短暂地陷落,一时竟像因缺氧导致的喘息。

      夏理的笑声断断续续从喉咙里飘出来,好轻盈,好愉悦,好像真的很快乐。

      他笑够了便噤声,屏住呼吸直勾勾望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枝形结构将暮色一层一层割开,碎成水晶上的无数切面,彩虹雨般悬在半空。

      夏理心想,他或许该表现出对徐知竞的想念。

      因此,即便实际上已然累得提不起手,夏理还是拨出了一通接往纽约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环境清幽,细听还有小提琴的声响。

      夏理认真分辨几秒,是福雷的Romance第28篇。

      “徐知竞。”

      “嗯,怎么了?现在打电话过来。”

      “我吃了你做的贝果。”

      “好吃吗?”

      “……好吃的。”

      “那回去了再给你做。”

      徐知竞一时兴起,笑着哄夏理,谁也说不准这句话是否会兑现。

      “在打电话?”

      一道女声就在这时织进了琴声。

      “快打完了,想吃什么?”

      徐知竞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仿佛认定后者不在意,径自让对他人说的话清晰地传进了夏理的耳朵。

      “我还有事,你早点休息,别忘了早上吃药。”

      “谁呀,这么体贴。”

      舒缓的女声光凭语气就足以想象出温柔,夏理这才发觉原来谭小姐连声音都好听。

      他回答得慢了点,一声‘哦’还没有说出口,徐知竞那边就已经挂断。

      这通电话到了最后,夏理还是没能知道对方为他给出的是怎样的身份。

      他只听见徐知竞笑得谦和,嗓音隔着讯号略有些模糊,愈发深情温醇,让余音挥之不去。

      夏理实在不明白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

      即便谭小姐与徐知竞不过是朋友,对方也已然足够证明他和徐知竞不相配。

      夏理是只能留在徐知竞青春记忆中的夏理,再往后的人生,徐知竞身边自然该有与之登对的人选。

      “徐知竞……”

      夏理想接吻,想拥抱,想被不带任何暗示地安慰。

      可他对爱的理解好像早就开始扭曲变形,变得不靠欲望便无法消解。

      他一边哭一边解起前襟的纽扣,任眼泪接连打湿手背与衣领。

      哼吟声零散地在屋内浮动。

      夏理不知道,更不关心是否有人来过,他就是很想掉眼泪,要靠暂时的空白去阻断这样突如其来的不安。

      餐桌渐渐被夜色铺满,地砖染上月亮的银白,茫茫一片,似乎落了一夏天的雪。

      心理亟待发泄,生理却因长期服药而难以有所反馈。

      越得不到便越急切,越急切便越需要徐知竞来抚慰。

      夏理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急得不知所措。

      衬衣半掉不掉挂在腕间,敞开的双腿勾着裤子,将原本熨烫整齐的布料踩出连片的褶皱。

      他抓着自己哭,难受却无处控诉,只好把手移向脖颈,卡着喉咙不断抓挠,试图以胁迫的方式逼自己说出些什么。

      “徐知竞……”

      ‘宝贝。’

      “徐知竞……”

      ‘你最漂亮,最可爱。’

      “救救我啊。”

      ‘把裤子脱下来。’

      “不是说喜欢我的吗?”

      ‘自己弄给我看。’

      “我不够乖吗?”

      ‘好乖,去趴好。’

      “为什么不能永远只爱我?”

      夏理睁开眼睛,盯着窗外的庭院似有似无地抽噎。

      他哭得一颤一颤,腿间的浊液便也跟着一点一点往坐垫上滴。

      徐知竞不会知道夏理为什么哭了。

      甚至根本不可能知道夏理哭过。

      夏理今夜想着徐知竞掉的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证明不了爱,至多只算是空虚难耐。

      他都说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夏理就是很想念很想念某件事或某个人。

      他失神地愣过半晌,空洞潮湿的眼睛自下而上死死盯住映照出辉光的吊灯。

      透明的切面折出斑驳月色。

      夏理突然想到,他或许是在想妈妈。

      妈妈为什么还不像承诺好的那样来接他回家?

      夏理拨出了这天晚上的第二通电话。

      铃声响过,还没等对面出声,夏理便焦急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起‘妈妈’。

      他哭得呼吸不匀,一句话无数次被啜泣打断,要极为耐心才能听清被眼泪砸的七零八落的内容。

      “妈妈,我想回家了。”

      “我不要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想睡觉,睡不着。”

      “心跳好快。”

      “妈妈,我的手在抖。”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想吐,妈妈。”夏理又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

      “我今天早上就吐了,什么都没吐出来,可是好想吐。”

      “徐知竞好恶心。”

      “我好恶心。”

      “为什么要拿我当礼物呢?”

      “你知道我在被怎样玩吗?”

      说到这里,突如其来的反胃又一次直冲喉咙。

      夏理难受得干呕,从胃里一直揪痛到灼心。

      他用还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手去拍胸口,令人作呕的膻腥顿时钻进鼻腔,引发愈加强烈的反胃。

      尚未完全消化的贝果变成混着胃酸的黏稠液体,伴随呕吐声将白色的地砖抹上一滩丑陋且肮脏的黄绿。

      发梢沾上呕吐物,双手间是半干的稠浊。

      夏理狼狈得无以复加,干脆站在原地怔怔放空。

      “妈妈……”

      “妈妈……”

      妈妈也好,徐知竞也罢。

      夏理只想被人亲一亲,希望有人能看着这一地狼藉依然温柔地安慰他没关系。

      他用哭得雾蒙蒙的眼睛看向桌边仍亮着的手机。

      沾湿的睫毛一簇簇聚在眼前,被眼泪压低了,要揉开才能看清屏幕。

      可是夏理的手好脏,甚至都停不下持续的颤抖。

      他只能先拿揉皱的衬衣把手擦干净,系上扣子,将褪下的裤子穿好,尽量把自己打理得体。

      夏理没有设置自动锁屏,手机停在了语音拨出前的界面。

      他心心念念的母亲根本就没有接起过这通电话。

      屏幕的最后一行提示‘对方已拒绝’,全然用不着夏理担心母亲的反应。

      “妈妈……”

      夏家还有新的孩子,是在危机平息后,满怀期待中诞生的宠儿。

      夏理被迫成为对方顺遂人生的垫脚石,要用眼泪与皮囊为他铺出一条康庄大道。

      “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