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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温热的,鲜红的,渐冷的血液顺着指缝流过手背。

      红线似的从徐知竞的胸口绕出来,逶迤缠紧夏理的手腕。

      夏理握着那把拆信刀,银色的刀柄上甚至还能看见一双空洞的眼睛。

      他与倒影中的双眸对视数秒,忽而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这便是他的灵魂,他的本身。

      徐知竞一言不发,深秀的眼眉紧蹙,垂敛着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夏理。

      沉默就像是两人独有的对峙方式,倔强地等对方妥协,无论如何都不愿主动让步。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滴毫无征兆砸向地面的血滴。

      鲜红的水珠颤悠悠从夏理掌心滚落,‘啪’一声溅在脚边,仿若一道微乎其微的枪响,一瞬带夏理回到了十九岁的冬天。

      他想起纪星唯蓄着血渍的眼窝。

      红白的浆液从破裂的颅骨间不断涌出,稠滞而艳丽地铺满整条过道,连夏理的眼中都是四散飞溅的红。

      他开始难以抑制地感到反胃,握着刀柄的手细细颤起来,搅得徐知竞愈发拧紧了眉头。

      这样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夏理似乎比徐知竞更为难受。

      他蓦地推开了对方,步伐虚浮地逃往厨房。

      满地血渍被脚步踏乱,抹开了似一副盛大且浓烈的画作。

      夏理扒着水槽呕吐,空荡荡的胃里只有胃酸,除此之外便什么也吐不出来。

      尚未散去的烟味与愈渐浓重的铁锈气交织,像是融出一把无形地利刃,抵着刀尖割破夏理的喉咙。

      他近乎崩溃地一再将食指往口腔里探,吐到小腹都开始抽搐,眼泪不自觉地濡湿脸颊。

      徐知竞就站在原处看他。苍白的面容在玻璃窗上映出鬼魅般的颓靡,由鲜血一点点染红外套下纯白的衬衣。

      “我不会可怜你的。”

      夏理说出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就连声音都在发抖。

      他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激越占据上风,或许是为徐知竞那句可笑的爱也说不定。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互相看对方模糊不明的影子。

      徐知竞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又过不久,脚步不稳地离开了这栋装着夏理四年人生的房子。

      他的背影被拖得很长,与孟晋予作比却并不相似。

      夏理望着对方消失在那株没有开过花的苦橙树下。

      天光将徐知竞的轮廓刻得近乎透明,褪去血色的面孔神圣得仿佛剥离了一切罪恶,成为一幅由窗棂框出的陌生肖像。

      记忆就停滞在此处,不断倒带重演,在梦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现夏理的残忍。

      夏理再度开始失眠。

      对未知的惶然引发持续的心悸,震荡胸腔,在身体的内部坠出难以忽视的重量。

      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自己的心跳。

      夏理甚至不明白此刻心情的来由。

      ——是在担心徐知竞吗?

      ——还是在为近半个月都无人问罪的平静生活而忐忑?

      ——徐知竞的母亲甚至没有停掉那张卡。

      ——为什么?为什么?

      夏理的躯壳浮在柔软的被褥间,灵魂却焦躁地围着房间一刻不停地打转。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只气球里,氧气就要消耗殆尽,持续收缩的空间挤压出不断加剧的惶恐。

      夏理亟待有人来戳破这只可怕的气球,救他从未知的不安中解脱。

      ——

      几天后,徐知竞的母亲打来电话。

      困住夏理的气球随着对方温和的语调一瞬破裂,带来劫后余生的喜悦,与一种伴生而来的畏怯。

      他好像猜到对方会说什么,难得揣摩出上位者的思绪。

      “夏理,有空和阿姨见一面吗?”

      徐母约夏理吃晚餐。

      不在纽约,亦不在普罗维登斯。

      而是夏理出生并长大的江城。

      司机沿着熟悉的街道一路向湖区行驶,曾经的大院早已改建,淹没在青黄的林叶之间。

      游人挤满步道,沿岸的餐厅前川流不止。

      汽车缓慢地行进,末了转入一条坡道,驶向了和记忆中相似的,隔绝了喧嚣的隐秘庭院。

      徐母请了金沙厅的师傅来准备今夜的餐点,又提前让厨房做了夏理喜欢的桂花酥酪。

      枝形吊灯折出层叠的绚丽灯光,餐盘亮得像面镜子,映着灯火,晃得夏理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厥。

      “上次回来什么时候了?”徐母笑得温柔,仿佛只是寻常地闲话家常。

      佣人来上菜,瓷白的小碗里盛着布丁似的甜点,缀以黏稠的桂花糖浆,轻轻颤动着搁到了那张让夏理感到晕眩的碟子上。

      “阿姨特地叫厨房准备的,先吃点垫垫肚子。”

      徐母还在看他,一双眼睛笑得宽和,再往里瞧却幽深得难以探知。

      夏理摸不准这顿饭的用意。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甚至认为对方拿他泄愤都情有可原。

      “四年没回来了吧?”

      “……嗯。”

      夏理挖了一小勺酥酪,才刚举到嘴边便又随着徐母的提问放下了。

      “我没有回过国。”

      夏理当然记得四年前在决定离开时与对方的谈话。

      他向来是个乖小孩,何况徐母自童年起就对他爱护有加。

      夏理握着勺柄没有松,不知怎么,手却沉甸甸地再抬不起来。

      分明还是冬天,自穹顶悬落的吊灯倒热得仿佛夏日的太阳。

      夏理呼吸不匀,闷得一次又一次往回深深吸气。

      他宁可徐知竞的母亲直截了当地兴师问罪,也不想见对方用像小时候一样的语气,哄人似的推进这场谈话。

      “对不起……”

      “我没有想伤害徐知竞的。”

      夏理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事实就是他几乎不受控制地将那把拆信刀一次又一次捅向了徐知竞。

      他经历过解离,因而愈加确信几天前的自己拥有绝对清醒的意识。

      夏理切切实实地经由判断做出选择,根本找不到丝毫用以逃避的借口。

      “……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

      徐母的目光愈发柔和了,浅浅弯起眼梢,在那张保养妥当的脸上勾出些许并不显眼的细纹。

      光影将她的气色衬得极佳,不需细看都能感受到以权力与阶级滋养的雍容。

      “竞竞已经没事了,你想去看他吗?”

      她笑着替夏理辩解,轻描淡写地揭过,似乎仍旧愿意像曾经一样纵容,把夏理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来哄。

      夏理犹豫着点头,视线小心翼翼落在徐母手边,不敢真的与对方交汇。

      他实际上并不想那么做。

      可是对方这样说了,夏理就不再有选择的余地。

      徐母在餐间与夏理闲聊,断断续续抛出话题,让夏理放下防备。

      直到两人上了车,对方这才引出今天真正的主题。

      她给了夏理两个选择。

      回到徐知竞的身边,但不参与徐知竞的人生。

      仍旧当徐知竞昂贵奢侈的玩物,直到徐知竞厌倦这场游戏为止。

      “要是不能接受,阿姨就送你去欧洲。”

      说到这里,对方叹了口气。

      她戴着玉镯的手轻轻覆上了夏理的手背,温柔地抚过指节,留下玉石冰冷而柔润的触感。

      “阿姨以前总觉得你们还是小孩子,再长大一些就会好了。”

      徐知竞的母亲在这句末尾看向了夏理。

      车内幽暗的光线像是骤然为对方添上了几许不应出现的苍老,悒悒缠绕着眼眉,在明灭的光影下忽隐忽现。

      “夏理,如果你选了这条路,那这就是最后一次。”

      “竞竞毕竟是我的孩子。”

      “以后无论你过得好与不好,是生是死,阿姨都不会再过问了。”

      夏理明白对方对他已然仁至义尽。

      错的始终都是他与徐知竞难以界定的爱恨,无非是命运选择了一种最沉痛的方式进行排演。

      离开。这便是对方给出的第二种选择。

      永远不要再出现,永远不要再与徐知竞的人生产生任何交集。

      徐母在最后不舍似的抚了抚夏理的脸颊,像是母亲对孩子嘱托一般,温声说道:“夏理,你该长大了。”

      ——

      夏理走进病房时,护士正来送药。

      他跟着对方往卧室走,穿过熟悉的客厅与起居室,进到曾经他住过的房间。

      角色似乎颠倒了。

      四年前的徐知竞站在窗边看病床上的夏理吃药。

      四年后却换夏理以相似的视角看着徐知竞将药片吞下去。

      见有人来,徐知竞把视线眺远,越过门框,看夏理伶仃站在满窗的月色间。

      他并不埋怨,也不再像先前那样强势。

      深邃的眉眼在夜灯澄黄的光晕下刻出明暗,黑眼珠亮晶晶嵌在眼眶里,掩去病气,温柔妥帖地对夏理笑了起来。

      “怎么现在来看我?”

      夏理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下的场景。

      他全然无法自洽,遑论心平气和地与徐知竞聊天。

      沉默再度变成两人绕不开的主题。

      夏理远远看着徐知竞,朦胧光影将整间房间都笼得分外温馨,一时倒像是幻觉,又或画面模糊的旧电影。

      “讨厌我吗?”

      最终,还是徐知竞打破了岑寂。

      门框分隔开空间,割出暖调的卧室,与被月光裹得银白的走道。

      夏理披着一身皎洁,唯有唇瓣红得靡艳。

      他抿了抿唇,像是难以做出抉择。

      半晌才见那道唇缝缓慢开合,轻絮地吐出最残忍的三个字。

      “我恨你。”

      他这么说着,脸上的神情却恹恹像要垂泪。

      夏理犹豫着往前迈了一步,越过门框,抖落了凄清,染上一层和徐知竞相似的暖色。

      “徐知竞……”

      他缓缓上前,一字一句皆是叹息。

      监护仪清晰地显示出徐知竞为夏理而繁乱的心跳。嗔痴爱恨变成跳动的数字,无序地变换更迭。

      夏理湿漉漉的眼波蕴着难解的哀郁。

      徐知竞只好把伸出一半的手臂又收回,等待对方为这个夜晚编织剧情。

      “徐知竞。”

      夏理说着,在床边站定,少见地以俯视的姿态对上了徐知竞的眼睛。

      “你知道我喜欢过你吗?”

      夏理仅凭一句话就换来了徐知竞的愕然。

      对方怔怔地没有出声,许久才僵硬地摇了摇头。

      夏理预料到了这样的反应,兀自继续下去。

      “所以就算是我懦弱,哪怕有的时候真的希望可以恨得彻底,我也没办法说出要你去死那样的话。”

      这是夏理第一次向徐知竞剖白。

      在分别前夕,说一些像是期待对方挽留的话。

      “……我不知道那天到底为什么会那样。”他在这里停顿了半秒,“可能接下去的话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我真的没有理由骗你。”

      夏理挨着床沿坐下,像徐知竞的母亲轻抚他的脸颊时一样,温柔地抚过了徐知竞的侧脸。

      他能感受到对方小狗似的歪了点脑袋,在他的掌心施加微弱却不可忽视的重量。

      夏理蹙起眉,温吞地将手放下。落在离徐知竞的手臂几厘米的距离,再也没有向前。

      “因为我确实喜欢过你,所以不想伤害你,更不想再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了。你明白吗?”

      夏理的前半句话带来悸动,后半句却又引出离别的预感。

      徐知竞拿不准对方想要表达的语义,茫茫然地摇头,不解地望进了夏理的眼底。

      “……我也爱你啊。”

      他说罢,飞快地接上下一句。

      像是生怕夏理拒绝,颇为急切地补充道:“我不用你再喜欢我一次的。讨厌我,不爱我都没关系。”

      这些话太稚气,听得夏理无奈换上了愈发温和的语调。

      他轻声絮语,嗓音清润得像是初春泠泠的泉声,温柔而坚定地回绝,再不留下半分余地。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爱你,可是在你身边太痛苦了。”

      “我总是想到以前。”

      夏理停下来,睫毛跟着半垂的眼帘一瞬轻颤,随夜灯幽弱的光亮,在眼尾拖出两道蝶羽似的盈动的影子。

      “我只是从过去离开了,并不是失忆了。”

      “看见你就会难过。”

      “真的,徐知竞。”

      夏理的眼眶更湿了,悄然划出一道泪痕。

      他好认真地看向徐知竞,那滴眼泪就悬在精巧柔和的下巴上,摇摇欲坠地折出光亮,恍惚还以为是用以点缀的宝石。

      “我见到你就会很难过。”

      漂亮的,宝石般的泪珠在这句话的末尾悄然落下。

      无声地掉在柔软的绒毯上,晕开一小片即刻便会消失的水渍,却叫徐知竞的心被敲碎似的泛起剧痛。

      他好像明白这就是道别。

      说不出再见,更没有祝福。

      徐知竞与夏理的爱情廉价,结局亦烂尾,像是地摊上的三流小说,编排突兀,戛然而止。

      他看着夏理退回到月色之间,溶溶月光铺天盖地倾泻。

      对方郁丽的面容覆上一层薄纱,就连留下的回忆都模糊不明。

      往后徐知竞再回想,他始终分不清这夜究竟是现实,还是过于真实的梦境。

      一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徐知竞再找不回夏理,一如去而不返的十六岁的夏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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