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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   谈判进展得不顺利,结束后宋濯当即给母亲打了语音。

      可惜那语气实在太像幼稚地耍赖,即便被回绝也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夏理模糊听见电话那头的嗓音。温柔的,妥帖的,算不上责备,仅仅是平和地指正。

      “你要是为了研究,妈妈愿意投钱。你要只是为了毕业,那就自己去想办法。”

      夏理故作不经意地朝身边瞥了一眼,看见宋濯顿时沮丧的神情,不由失笑,抿着唇,小心翼翼将目光往回收。

      他在中途走开了一阵,无声地指了指一旁的冰淇淋车,留下宋濯在原地,步伐轻快地买回一支冰淇淋。

      “吃吗?”

      宋濯的电话已经挂了,瘪着嘴坐在广场的喷泉旁,满脸懊恼。

      夏理将那支奶黄色的冰淇淋举到对方眼前,好像逗小狗,轻而易举就勾走了宋濯的注意。

      “吃。”

      南法春日的阳光飘飘洒洒落向飞溅的泉水。夏理些微眯了眯眼,避开过于灼目的光线,坐在了一处没有被打湿的角落。

      冰淇淋球在早至的高温下飞速融化。

      黏腻的糖浆顺着手背淌下去,描出宋濯起伏流畅的骨骼。

      夏理又递一张纸巾给他,指尖短暂相触,察觉到来自对方的陌生体温。

      “怎么办啊,学长。”

      宋濯随话音贴近,略显逾矩,却并不过分冒犯地将脑袋靠在了夏理肩上。

      “这项目好像要比我们先‘毙业’了。”

      时隔多年,夏理对于亲密距离的反应仍旧青涩。

      他实在无法以寻常的逻辑去解读。能够想到的永远就只有徐知竞不知餍足的欲望,与每一次剥离外物的交缠。

      夏理下意识地让身体更坐直了些,尽量表现得体。

      半晌才扯出一抹笑,无奈调侃:“那怎么办啊,要不然我们去别的地方拉拉赞助?”

      宋濯没能注意到夏理的不适,握着那支快要化完的冰淇淋,用纸巾不厌其烦地擦拭着淌落的奶油。

      他在中途格外孩子气地抬眸,嘟囔着像是要夏理给一个答案,含糊抱怨道:“当初申请的时候也没人和我说要会这个啊。”

      夏理笑他的纯粹与天真,羡慕这样被保护好的稚气。

      潋滟的池水投映进夏理湿漉漉的眼睛,潮湿得像要垂泪,又矛盾地裹藏着明亮的生机。

      夏理就要二十八岁了,距离最痛苦的夏至也已然过去近十年。

      记忆不曾消减,关于往事的画面却正如他人构述的那般不断褪色。

      所有细枝末节随着时间渐渐枯萎,再要旧事重提,也无非是笼统的字句。

      夏理以往没有详述的勇气,如今亦不再有详述的必要。

      往事只显得遥远,空濛地残余一种并不致病的茫然。

      “学长,都来这里了,要不要去尼斯玩?”

      宋濯把冰淇淋吃完了,黏糊糊的双手不敢离夏理太近,攥紧了收在身前。

      夏理正出神,为他的话音一愣,不久反应过来,犹豫着不知是否要接受。

      “去吧,学长。我们可以去住我小叔叔的房子,不花钱的。”

      “不会打扰吗?”

      “不会的,他都不一定记得。”

      宋家的房产遍布各地,多由经理人与各处的管家打理。

      除却度假,其余时间便只是空置。

      宋濯这几年常去尼斯打发漫长的夏季,因而记得有那么一套别墅,趁此向夏理发出邀请。

      拗不过对方的软磨硬泡,夏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与资方的几次谈判都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

      两人给导师发了邮件,至少先去过一个没有负担的夏天。

      ——

      抵达尼斯时正值傍晚。

      司机带着行李回别墅,夏理则和宋濯去往一家海滨餐厅用餐。

      南法的春末日落太晚,日夜无法用天光区分,只能凭借指针划出时刻。

      哪怕过了七点,白昼依然不愿淡去,照亮一整片蔚蓝海岸,推着潮声似有似无地浮动。

      砾石滩后,高大的棕榈树沿街投下无数笔直的影子。

      再往上走便是城区,由奶油色的石墙,广场上黑白的地砖,溅落的泉水,与有轨电车途经时抓耳的铃响奏出绚丽明快的调式。

      两人一路散步回去,在小巷旁遇见一株苦橙树。

      橙花已经开了,播撒出略带苦涩的香气,缠住夏理的脚步,让他不自觉地为之驻足。

      “我以前……”

      夏理蓦地意识到,这还是他第一次向他人提及往事。

      “以前在普罗维登斯,院子里也有一株苦橙树。”

      或许是RI的气候太冷,直到离开,夏理都不曾见过树上开出橙花。

      他总是习惯以那株枫树去判断季节的变化。

      苦橙树长在了不适合的地点,耗费再多时间,也不过年复一年等来无花的新叶。

      “一到春天,树上就会结出好多细芽。我总以为它们要开花,可它们总是不开。”

      比起遇见的人,又或说过的话。

      这样不变的事物似乎更令夏理怀念。

      宋濯看出了对方眼底的郁然,平展的眉心跟着轻蹙,好像追忆过往的不只是夏理,就连他也被牵着落了进去。

      “花园里也有苦橙树,我让他们给学长安排个适合赏花的房间。”

      宋濯不敢多看夏理忧悒的神情。

      他莫名认为那和其他人的失落不一样,是一种真正浸满了沉痛的哀婉。

      “这里的天气特别适合柑橘类的植物,肯定已经开花了。”

      宋濯刻意用上轻快的语调,英气的眼眉随之舒展,弯出两湾很纯情很动人的弧度。

      他羞怯地看着夏理的眼睛,在期待中心满意足地见到它们重新蕴起笑意。

      宋濯递一朵落进掌心的橙花给夏理,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学长现在开心吗?”

      该怎样描述此刻的心情?

      夏理甚至以为自己就要回到情窦初开的十六岁。

      对方烧红的脸颊,发烫的耳尖,周围潮湿闷热的空气,飘飘袅袅散不去的花香。

      如果夏理不是夏理,他一定会为这一秒心动不已。

      可他偏偏就是夏理,注定要为这样懵懂的表达茫然无措。

      夏理没办法再去尝试一次爱情。

      早在十八岁,徐知竞就已经透支了他全部爱人的能力。

      “回去吧,天快黑了。”

      夏理给不出答案。

      他实在太害怕宋濯会问出更令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了。

      沉默自此化作夜晚无声的预兆。夏理和宋濯沿路往山上走,只余下重叠的脚步,与偶尔穿插其中的,车轮途经的轻响。

      夏理要等走过半途,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了逃避。

      傍晚的风吹拂过街巷,忽地就连心都变得轻盈。

      夏理的脑海中模糊飘过两道回声。

      一道叫他回避;一道却告诉他,他已经长大了,没有必要再为往事而胆怯。

      两人经过沿街的小铺,透明的玻璃风铃就像指引一般叮咚奏出声响。

      宋濯循着铃声悄悄朝身边看,正巧撞上夏理的视线。

      四目相汇,谁也没有为此前的岑寂辩解,而是各自抿起嘴角,在夜风里无端地轻笑起来。

      “宋濯,我不想刻意装作不明白你的心意。”

      夏理的前半生看似煎熬,真正去概述,却又简短得潦草。

      无非是同样的沉痛重复再重复,直到他跳出那个不存在终点的莫比乌斯环。

      夏理将故事一再缩减,余下寥寥数行,用平静的口吻,好温柔地对宋濯剖白。

      “如果这个故事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我……”

      “不会的!”

      宋濯打断了夏理没能说出口的话。

      “不会的。”他又一次强调,“是我太冒犯了。”

      “学长真的很好。就是因为所有过去的时间,才会有现在的学长。”

      宋濯诚恳的语气,真挚的眼睛,一切都不偏不倚地指向夏理。

      夏理甚至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换十六岁的自己站在这里。

      他贫瘠的心脏居然无法为这样的认真的神情而悸动,只是一味有序且规律地跳动着。

      “学长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就已经很开心……”

      说到这里,宋濯尴尬地停顿了一秒,转而怏怏表达出歉意。

      “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应该开心的事。”

      “没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你的错。”夏理笑着宽慰道,“况且我现在也很好,不是吗?”

      “是的!”

      宋濯匆匆接上夏理的回问,生怕慢一秒就会让过往的郁气浸湿如今的夏理。

      他突然不那么想要将对方形容成一阵飘忽不定的雾了。

      宋濯希望夏理是灿亮的黎明,环绕的都会是一日伊始,崭新的,璀璨的光点。

      “学长。”

      “嗯。”

      “学长……”

      “嗯?”

      两人顺着坡道向山上进行,宋濯心里分明装满了想要捧给夏理的情绪,临说出口却又言辞枯竭,茫茫然地重复着对对方的称呼。

      暮色尚未落下,月亮倒早早地悬在了地中海宁静的潮汐之上。

      夏理走在宋濯身边,后者只要回眸就能看见,窄巷间皎洁的明月正慷慨地笼罩着夏理。

      宋濯要用无数美丽的词汇去形容对方。

      要用静谧温润,要用圣洁隽永。

      要用最直白,最纯真的字句去描述所有丰饶而葱茏的,不加掩饰的心动。

      ——
      ——

      尼斯的第一夜,夏理在日记中写下的并非普罗维登斯那株不曾开花的苦橙树。

      笔尖点上纸页,犹豫过太久,令墨渍浸透,戳出一小点晕开的窟窿。

      夏理仿佛短暂地遗忘了书写的笔画,许久才动笔,略带疑惑地留下一行简短的文字。

      [这里好像索伦托。]

      他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久违地想起了徐知竞。

      或许岁月真的是一剂特效药。

      夏理蓦地发觉,这个名字再不带来任何多余的情绪,仅仅显得熟悉,像所有偶然交集的过客。

      ——

      春末的天光太早点亮,夏理没有关窗帘,被黎明的微茫唤醒,恍恍惚惚望向窗外的苦橙树。

      他挑了件亚麻的衬衣,洗漱完毕便前往餐厅。

      早餐还没准备好,只有几片吐司,和一旁玻璃罐里的果酱。

      “先生,早餐大概还需要十分钟。”

      厨房来送面包,有些意外在这时见到夏理。

      对方或许才来不久,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都是紧张与生涩。

      “我去外面逛会儿吧,不打扰你了。”

      夏理看出了对方的窘迫,笑着解围。说完便离开早餐厅,兀自朝通向花园的连廊走去。

      他凭着印象去找正对房间的那株苦橙树。站在浓绿的树荫下,看洁白的小花细雪似的落了满地。

      微凉的春风携着花香拂过,清苦旋即织入空气,似有似无地游荡。

      夏理弯腰去捡地上的花。

      又一阵风来,牵动衣摆,轻絮地在湛蓝天穹下摇晃。

      宋濯从梦中醒来,窗外的画面却比梦境更为迷离。

      无垠的天空衬着春日独有的葱郁,落花积雪般汇聚,时不时被风吹动,簌簌地坠进夏理怀里。

      他打开窗,潮声便卷着清晨的细响一阵阵涌来。

      宋濯远远望着夏理,见橙花堆满掌心,被对方小心翼翼装进了口袋。

      窗棂变成画框,切出一副色调清丽的画作。

      夏理随风拂动的发丝,干净纯白的衬衣,温和清隽的神情。

      一切都静谧得仿佛文艺片的前序,一切又都撩人得好似世纪之初藏有隐喻的电影。

      夏理光脚踩在青绿的草地上,纤细的脚踝触碰到草尖,淡淡地蹭出一层绯色。

      宋濯站在窗后,见对方挽起袖口。

      树上的橙花轻飘飘落下,引着人去看那截白得光艳的小臂。

      ——夏理十六岁的时候,一定收到过很多情书。

      这个念头莫名地出现在宋濯的脑海,挤占全部思绪,迫使他去想象究竟是谁如此好运,能够得到夏理的垂爱。

      他嫉妒对方的幸运,又痛恨对方不珍惜。

      宋濯甚至为自己太晚登场而叹息,感慨命运捉摸不定。

      “学长!”

      宋濯忽而扶着窗台遥远地呼喊。

      夏理攒了一掌心的花没来得及放下,随着回眸的动作蓦地散了一地。

      橙花春雪似的扬起,乘着晨曦与微风飘飘摇摇降落。

      夏理静静望着宋濯,模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却仍旧传递出挥之不去的柔和。

      宋濯进退失据,读不懂心跳,更搞不懂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无声地抿紧了唇瓣,指节在窗沿上攥得几乎泛白。

      语言与文字在这一秒统统失效,编织不出一丝一毫,仅剩沉沦与痴迷。

      ——

      “下午临时有点有事,不能陪学长出门了。”

      “没事,我自己逛逛就好。”

      宋濯下楼时早餐已经备好了。

      夏理换了条长裤,漂亮的小腿被遮起来,只有衣袖下仍露出一小节手臂,由细腻的皮肤包裹,柔润得像是定窑的白瓷。

      宋濯盯着夏理看了小会儿,后知后觉感到不妥,红着耳尖将视线收了回去。

      他用餐叉将面条卷起来,一圈圈出神似的打转,耳畔的热意褪不下去,就连心也跟着作乱。

      “啊,那个……”他终于想到新的话题。

      “嗯?”

      “我妈昨天来电话,说小叔叔要来。他朋友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来度假。”

      “我会打扰到你们吗?”

      夏理将勺子放下了,敲开的鸡蛋还没来得及吃,淋了些盐留在蛋壳里。

      “不会的,大家年纪都差不多。”

      宋濯说完,见夏理的表情仍有些为难,又继续道:“学长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多无聊啊。”

      或许是怕这样的理由依旧不足以打动对方。

      宋濯略隔了几秒,赶在夏理开口之前,补上了一个对方难以拒绝的提议。

      “再说了,我们可以找他们出经费啊!”

      宋濯在这句话里自然地用人称划分,无意间便将自己与夏理变成了‘我们’。

      他亮晶晶的黑眼珠诚挚得好像许愿,一错不错注视着夏理,让夏理实在无法对这样一双眼睛说出拒绝。

      “好吧,那就陪你过完夏天。”

      ——

      宋濯的小叔叔次日才来。

      夏理闲着无聊,独自去海边散步。回来时经过城里的小铺,买了个钥匙扣送给宋濯。

      木质的雕刻简洁,只能看出是棵树的样式,说不上是海滨沿岸的棕榈,还是城里常见的合欢树。

      夏理另挑了些工艺品。

      毕竟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即便房子的主人必定不缺礼物,但准备些见面礼总是不会错的。

      [橙花,几乎没有重量。]

      夏理打开日记,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窗外的天空染上带着紫调的橘红,随靛色一层层地沉落。

      敲门声在最后一笔结束的瞬间恰逢时宜地响起。

      夏理隔着起居室朦朦胧胧地听见,最初还以为是久违的幻觉。

      “学长。”

      他加快了步伐,踩着地毯匆匆走向门后。

      厚重的绒线吞没了脚步声,让宋濯在夏理开门的一瞬露出了没能掩饰好的忐忑。

      他捧着一小袋橙花,献宝似的递给夏理。

      纯白的纱袋鼓鼓囊囊,叠加出夏理印象之外的重量。

      “看学长好像很喜欢……”

      轻盈的纱袋,细小的橙花,分明都该轻若无物,此刻却沉甸甸地送进了夏理的掌心。

      “我都擦过了,不脏的。”

      宋濯看着夏理迟迟没有收回去的手,好小声地为这件礼物辩解。

      他错将对方的讶异当作不喜,一时就连语气都蔫了下去。

      夏理又过半晌才留意到宋濯的低落,迟滞地合拢掌心,温柔而妥帖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认真的礼物。”

      他说罢将那枚钥匙扣从口袋里取了出来,换进宋濯手中。

      “这样会不会显得我有点敷衍?”

      “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的。

      宋濯永远否定夏理那些不自觉的自我怀疑。

      夏理之于宋濯就是最好的,是意外降临在他平淡人生中的天使。

      “我会好好保管的。”

      宋濯最初被夏理的郁丽所吸引,如今却不想再见到对方眼中雾氤氤的郁气。

      宋濯希望夏理真心实意地感到快乐,哪怕这样的快乐并非因他而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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