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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

  •   徐知竞这天来得早了些,破坏规则,抢在宋濯之前。

      没到下班时间,楼里人不多。

      电梯迅速抵达,呈现出一条无窗的走廊。

      暖色顶灯映着灰蓝的地毯,转过一个转角便能看见夏理所在小组的办公区。

      或许是难得闲暇,几人在一旁的休息室里玩游戏。

      夏理抽了张纸条,打开来看了看,颇为无奈地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了条领带。

      这段时间资方的人常来,倒并不总是徐知竞。

      夏理没有休假,时常被导师分派做报告,不知哪天解了领带忘记带回家,就这么一直留在了学校。

      他拿着皱巴巴的纸条来到工位前,弯腰打开抽屉。

      领带没有卷好,一时从掌心滑落出去,掉在桌面上,紧贴着纸条上潦草的笔迹。

      “蒙上眼睛,来找我吧。”

      夏理跟着念了一遍,莫名泛起怅惘,仿佛这实际并非游戏的提示,而是某种对于未知的指引。

      “蒙上眼睛,来找我吧。”

      他回到休息室,嘴里仍轻絮地重复着这句话。

      领带起初托在掌心,不久便覆到了眼前,暂且令夏理摒弃视觉。

      倒数结束,同事们间错着敲起了桌子。

      夏理听见叩击声,听见零碎的脚步,听见推车被移动,听见休息室的门打开再关上。

      他半抬着手臂,漫无目的地向最近的声音来源走去。

      或许是因为正在靠近目标,杂乱的声响逐渐隐去,余下小心翼翼的,像是克制过后的呼吸。

      夏理伸出手,指尖轻柔地试探,意外地没能触碰到对方的脸颊,而是不偏不倚探知到了无序的心跳。

      “Richard?”

      小组里比夏理高的男生不多,答案被限定在了有限范围之内。

      夏理笑着念出一个名字,见得不到肯定,又一寸一寸让指腹沿着衣襟向上爬。

      十指游过锁骨,流经脖颈,礼貌地避开喉结,沿着轮廓温柔地抚向对方的脸颊。

      “Alex?”

      随着范围的缩小,夏理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朗。

      微凉的掌心绕过耳廓,隐隐约约携着淡香,在他清润的嗓音下盖住鼻梁与唇瓣。

      夏理仍在触碰,不经意扫过镜架,匆忙说一句抱歉。

      他几乎下意识地开口,话音刚落便缓缓收敛了笑容。

      修长的五指循着记忆抚上徐知竞的鼻梁,停在镜架与鼻背狭窄的间隙,稍一抬手,勾下了那副被他弄脏过的眼镜。

      夏理扯下领带,任由它滑向肩膀,再沉沉坠往地面。

      一时间光明复现,徐知竞拎着袋甜点,不知所措地出现在夏理眼前。

      徐知竞深邃的眉眼微垂,掩不去心虚,又没办法从夏理的眼波中逃离。

      “……我来给你送点心。”

      他心跳如擂,甚至忘了休息室里还有其他人,一味地为自己的出现辩解。

      “追求者又来了~”

      同事们开始起哄,更有甚者干脆关了休息室的灯,一厢情愿地制造所谓的浪漫。

      夏理为这混乱场面头疼,又不好发作,只得带着徐知竞去楼下的咖啡厅。

      ——

      “这么早来做什么?”

      夏理似乎已经习惯了徐知竞的出现,无非不在特定的时间。

      “今天日程比较空,我想着早点过来。”徐知竞临时编出一个借口。

      “饿吗?甜点和晚饭我都带了。”

      天还没黑,夏日的傍晚,阳光熠熠斜落,照进玻璃,在徐知竞的眼里点出显而易见的期待。

      两人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光线从对面的建筑外墙弥散,折回室内,笼出一圈分外朦胧的光晕。

      夏理一贯的疏离似乎都在这样的氛围下变得柔和。

      他看了眼徐知竞,不置可否,倒也不像反感。

      热夏午后的色彩亦真亦幻,水珠爬满透明的杯身,和窗外反常的高温一同制造出视觉的矛盾。

      夏理沉默冷淡,却也从容自然。

      恍惚像是臆想,由夏日的热潮在徐知竞的脑海中催生。

      他带了日料,描金的漆器细致地码放着一方方精巧的寿司。兰花下是熟成后的白肉,竹枝对上的则是金枪鱼粉润甘甜的大腹。

      徐知竞对享乐不设限,何况要取悦的对象是夏理。

      他从一旁的绢盒里取出餐具,箸身上还有螺钿与金丝嵌成的梅花。

      夏理想起耗费自己大半工资的公寓,二手的沙发或许都没有这顿晚饭值钱。

      他已经记不得最初买到它的喜悦,只有对当下生活的厌倦,以及对另一选项提不起又落不下的烦乱感知。

      “……我在附近有套房子空着。”

      徐知竞就像在读心。

      “门禁你可以自己改,我不会去打扰的。”

      这又算什么?

      故作纯情地以相似的方式重新开始?

      夏理握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拉长时间,尽力与欲望切割。

      他发觉自己畏怯的似乎并不是重蹈覆辙,而是内心正张牙舞爪试图撕开伪装的贪婪。

      “再说吧。”

      夏理能够在独自一人时坦诚地自我剖析,却无法面对徐知竞说出真正的渴望。

      他有一种对外的骄矜,粉饰出旁人眼中的斯文淡然。

      宋濯和其他人一样被骗过去。

      只有徐知竞,似乎真的心疼悔过,连夏理的歇斯底里都愿意包容。

      夏理有时甚至想问对方是不是疯了,是不是把执念当成了爱去理解。

      如今的徐知竞与记忆中的全然相悖,以至于夏理甚至无法将他们看作一个整体,而更近似于将过往的印迹叠加到了一个拥有相同皮囊的陌生人身上。

      “再说吧。”

      他又重复一遍,意兴阑珊地与徐知竞交视。

      对方的失落没能掩饰好,从垂敛的视线下流溢出来,被阳光捕获,藏在睫毛下一闪一闪。

      夏理不知怎么,觉得今天的徐知竞有点像小狗。

      他难得慷慨,倾身凑近,在对方眼帘上留下了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

      ——

      夏理的唇瓣点在徐知竞的眼帘,柔软地挤压,轻而易举把宋濯的心捻得粉碎。

      他站在门外,再过一个转角就能走向电梯。

      可是宋濯停了下来,想到是不是该给夏理带一杯咖啡。

      ——不是说讨厌徐知竞吗?

      ——不是说那并不是一段健康的爱情吗?

      ——不是说已经毫无关系了吗?

      为什么会赐予一个他连妄想都不敢的吻呢?

      宋濯木在原地,时间被无限地延长,似乎永无止境,一帧一帧详尽地拆解画面。

      他看着夏理抿唇,郁丽的面容漾起一丝笑意,并非羞赧,而是真正有过缠绵才能展现的晦涩的撩人。

      宋濯如堕雾中,恍恍惚惚转身,凭借习惯,失神地往电梯前走。

      大脑不愿解读,摒弃现实,留下一片空白,让沉甸甸的心脏愈发坠得疼痛。

      他失魂落魄地和经过的学姐打了招呼,茫然走进休息室,坐在椅上一味地发呆。

      ——夏理还会回来吗?

      ——还会想吃他做的饭吗?

      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

      “宋濯。”

      夏理的声音忽地织进了空濛一片的思绪。

      宋濯迟钝地回眸,见对方笑着站在门边,松开把手往里走,直到在他身旁坐下。

      “我以为你还没来,刚刚去下面逛了一圈。”

      ——不是的,你撒谎了。

      “今天带了什么呀?”

      ——我什么都看见了。

      “好香啊,做得越来越好了。”

      ——你也是这么赞美徐知竞的吗?

      “怎么了,不开心吗?”夏理终于觉察到了宋濯的异样。

      他还以为对方感冒,伸出手贴了贴对方的额头。

      宋濯僵硬得不知该作何举动。怏怏看夏理把手收回去,带些困惑地自问自答。

      “好像没发烧,有哪里不舒服吗?”

      宋濯没办法回答夏理的问题了,他的眼睛、大脑、心脏全都不舒服。

      他好像就要哭了。

      “他学我,明明是我先给学长带饭的……”

      宋濯瘪了瘪嘴,避开视线,努力不让自己坐实夏理眼中小孩子的形象。

      可是心跳不受控制,酸涩迅速蔓延至喉咙,哽住呼吸,变成突如其来催促眼泪的抽噎。

      宋濯无措地低下头,不断擦拭脸颊。

      他根本压抑不了骤然爆发的情绪,只能任眼泪打湿手背,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学长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啊!”

      宋濯哭得狼狈。

      夏理一遍遍地替他擦眼泪,却无法为对方给出能够在此刻被接受的理由。

      他只好沉默,捧着宋濯湿透的脸,听对方断断续续说一些稚气的独白。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学长。”

      “第一天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学长了。”

      “我当时真的觉得我不想和别人认识,我只想和学长说话。”

      夏理一言不发,眉心轻蹙着,带出一股优柔的疲态。

      温热的指腹无数次从宋濯眼下抚过,传递体温,留下夏理身上好闻的香气。

      宋濯也想要牵手,也想要拥抱,也想像徐知竞那样被对方亲吻。

      “宋濯……你还小。”

      夏理以一声叹息拒绝,湿漉漉的指尖停在宋濯脸侧,施予一种珍爱的幻觉。

      “我不小了,我都快要二十一了。”

      宋濯苍白地辩驳,不愿接受如此敷衍的说辞。

      他想要明确的答案,试图找到漏洞,为自己争取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可是宋濯,以前也有人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和我说喜欢。”

      徐知竞如此,孟晋予亦是。

      “但财富、权力,居于人上的生活对他来说始终都是更好的。”

      “我可以不要那些的!”

      宋濯一时冲动,这样可笑的话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夏理笑得释然,甚至已经算不上无奈。

      他温柔地牵起了宋濯的手,看着对方的眼睛,专注而认真地问道:“不要那些,你又该怎么生活呢?”

      宋濯答不出来。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将两人未曾定义的关系戳破了,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妈妈和小叔叔,他们会把……”

      “你看,你还在说妈妈。”夏理明白宋濯根本就离不开那样的生活,“你的妈妈会接受这件事吗?”

      “我可以慢慢和她说……”

      宋濯心虚忐忑,不自觉地试图用谎言去达成目的。

      他没想过要蒙骗夏理,大脑却在此刻的情境下主动做出了选择。

      夏理不是正值青春期的小朋友了,自然不会读不懂。

      他只觉得苦涩,看物质与阶级一次又一次毫不费力地战胜情感。

      夏理并非无端说出这些话。

      他见过宋濯的父母,年长唐颂许多的哥哥和大嫂。

      雷厉风行的唐家长子,在曾祖父去世之后迅速稳定下局面,不过半年便疏通了关系,将所有消息压下,低调地结束了危机。

      他与妻子甚至要比父辈对时局有更敏锐的感知。

      果断地在父辈犹豫之际,做出了该转向海外的判断。

      唐家撤出地产转投医药,又在医药红利的末尾大举抛售,迅速地将资产移至海外。

      低调地更名易姓,令‘宋聿祯’与宋濯都能够继续无所顾忌地纵情生活。

      如今看来,带领唐家重回至高点的所有决策皆来自于宋濯的父母。

      就连纪星唯的人生,也无非轻飘飘一道指令。

      让他们接受宋濯心血来潮说出口的喜欢,只怕要比相信孟晋予会抛弃一切选择夏理更为不切实际。

      “宋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赌一段未知了。”

      夏理还记得孟晋予站在灯下的样子。

      对方那时的眼神甚至比此刻的宋濯更为情真意切。

      可时至今日,孟晋予大抵早就忘了自己在说出那些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宋濯和孟晋予好像,无非一个热忱纯真,一个内敛沉稳。

      抛却性格,深究本质,爱情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消耗品。

      再年轻,再靓丽的皮囊也有时限,只会在他们的完美人生中短暂途经。

      宋濯没有决定的权利。

      他只能要玩具,不能离开父母为他铺设好的坦途。

      “我真的……”

      “我知道你很好。”夏理又一次打断了宋濯的话,“是这个时代还不够好。”

      宋濯找不到更多理由了,一味地掉眼泪,止不住地在夏理面前抽噎。

      心跳变得好沉,再努力也无法提起。

      宋濯好想一直当夏理的小狗,像那个在尼斯的春末,轻盈地追着夏理的背影向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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