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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千岩万壑|三 “宋未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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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枝丛生,风声猎猎。

      沈余离上前几步,一把揪住方盏的领子,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把方盏勒得一个踉跄,脖子被布料边缘紧圈的窒息感让他的面部顷刻涨红,干呕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溢出来,口水呛进他的气管,让方盏觉得喉咙又痒又涩。
      “我问最后一遍。”沈余离垂下眼,眼底微微泛红,一贯平静的声线因为愤怒而轻轻颤抖,“宋未海呢?”

      “他……“方盏被迫仰起头,表情痛苦地拍了拍沈余离,示意她让他放开。
      “对啊?”宋无霜紧跟其后,步步紧逼,“我哥呢?”

      “不是……咳咳,小雪,还有沈同学,你们不能先入为主地恶意揣测我呀。”方盏整了整被拽皱的衣领,咽了一口唾沫,眼神像一旁偏移,“哥先下去了啊,他太不舒服了,可能给你们打过电话,但这里信号太差了,所以收不到吧。”
      沈余离眯了眯眼睛,语气里不带任何犹疑:“你在说谎。”

      方盏摊开手,无辜道:“沈同学,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是凡事要拿出证据啊。”
      “……”沈余离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下瞥,正巧看到方盏的相机包,淡淡道,“你的另一个镜头呢?”
      方盏听到这句话,原本微微勾起的嘴角突然一顿,随即压下眉,“……什么意思?”

      “你身后那片草丛很高,但是中间有一部分的高度明显低于其他,上面也有很明显的折痕,说明是被人踩过了。”沈余离口气淡漠,“不用逼着你亲口告诉我实话,你镜头丢了,让他去给你捡了是吧?”
      方盏咬紧唇,一向柔和无辜的神情中显出了一丝狰狞,像是扎破布料的刀尖,终于露出了一点刀光:“沈余离……你当你写小说呢,这么恶意揣测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雪,你们下去找宋未海,找到了的话,就给我发消息。”沈余离不再搭理他,反而转向宋无霜,淡淡道,“如果找不到人,就立马报警。”
      “……”宋无霜听到沈余离的话,撩起眼皮,目光阴沉地瞥了方盏一眼,手背上青筋一突,紧接着闷闷开口,“好。”

      风穿过高大的树丛,带动树叶的声音如同沉重的低吼,被踩折的几株野草紧紧贴着地面,只有草尖微微翘起,在枯黄高大的杂草中,就像是掩体背后悲泣的亡魂,正蛰伏于深处凝视着他。
      三个姑娘都没有说话,某种莫名的压迫感却从四面八方包抄了他,就连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为了无形的巨石,堵在他的心口,让他连带着一呼一吸都乱了节奏。

      反驳和推卸责任是方盏与生俱来的本能:“喂,你们不会真的觉得——”
      沈余离和宋无霜同时开口:“闭嘴。”

      宋无霜脸色冷得令人胆颤,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拧住方盏的胳膊,半只脚踏下台阶,临走前,回首看了眼沈余离。
      她第一次见到她哥的这个同学时,沈余离的身后是阑珊灯火,当时车子驶过,五彩的色块,都化作她身后飞掠的光影。
      这一次她依旧是这样看着沈余离,不过身后不再是往日光怪陆离的城市,她身后是重叠交错的高山,放眼望去几乎没有任何绿色的植被作为覆盖,只剩下坚硬粗糙的岩体、棱角分明的峰峦、张牙舞爪的沟壑,峡谷的激流倾泻而下,只有瀑布的咆哮声久久回荡于山野。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方盏,而荒芜与巍峨,在她的身后拔地而起。

      只是即便面对着这样的情境,沈余离还是一样的淡定从容,她那般姿态像是生灵诞生之处漂浮于大洋的陆地板块,无论周身有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当与她对视时,总是能令人感到扎根于土地般安稳的力量。

      宋无霜别过头,努力克制着语气中的愤怒:“……那就这么办,我们下去找人了。”
      “注意安全。”沈余离平静道,“事情还有转机。”

      .

      在一个半小时之后,沈余离等来了宋无霜的微信。

      [雪花emoji]:姐姐,我们找过了,没找到人,已经报警了。
      [fish]:好,那你们等警察来,不用管我。
      [雪花emoji]:你要干什么?
      [fish]:我会保护好自己,放心。

      沈余离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眼神一按,咔哒一下锁掉了手机。
      虽然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旁边的小圆圈转了好一会儿,但是好歹是发出去了,而且宋无霜在山底发送的消息她也收到了。
      ——这就说明方盏说的关于信号的说辞全都是扯淡。

      沈余离扯了下唇角,她坐在来时的台阶上,耳旁是瀑布奔涌时高速水流彼此撞击的哗啦声。
      沈余离静静地听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沉默半晌,随即站起身,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几条红布,抽了其中一条系在身旁的树干上,随即顺着野草被踩踏的痕迹,一点点朝着深处走去。

      沈余离一手扶着树干,步伐谨慎矫捷,她每走一段路就会系一块红布,但随着她越往深处走,杂草就越高,宋未海走过时留下的痕迹也越发地难以辨认,沈余离的脸被长而尖细的野草扎得生疼,她的手指指节处还有几块红肿的疙瘩块,看起来像是在穿行过程中被什么不知名的小虫咬了。
      但沈余离没搭理这些,只是面无表情地拨开杂草,指南针的指针随着她的行径而不断晃动,沈余离不断地朝下行走,偶尔回头看看自己一路做的标记,身后的草丛与枯枝纵横交错,茂密得占据了她的大半视野,她只能勉强从间隙中观察到天色渐暗,只有一路下来系着的鲜红的布条,在风中哗啦飞扬,成为了这一片死寂里唯一的亮色。

      沈余离微微喘气,打开手电筒,照着地面。
      这里地势险峻,并没有野兽出没,因此并不会有其他的脚印来干扰沈余离的判断,而且宋未海的鞋底一定带有防滑的纹理,虽然半人高的野草和各种杂乱不堪的枯枝烂叶很容易掩盖人走过的痕迹,但是如果仔细地辨认,会发现被踩过的草有着很独特的断裂痕迹,而且一般都是一簇一簇地弯折,这些藏身于荒山野岭间的蛛丝马迹,都在暗中无声地指引着沈余离。

      周围的环境太过相似,等沈余离走了快二十分钟以后,她再回头,除了一望无际的树丛和遮天蔽日的枝叶,沈余离已经无法再看到任何能够让游客停留的步行道或者是驿站了,如果不是沈余离身后飞扬的红布条,可能她早也已经迷失在这场天然的迷宫之中。

      彼时太阳逐渐落山,金黄的光掠过层层叠叠的草丛,周身植物随风晃动,就像海中央起伏不断的波浪。
      无数细小的飞虫在光点下三五成群地低飞,沈余离继续打着手电筒,仔细地搜寻宋未海的痕迹,她发现到一定距离时,他的脚印就开始有原地打转的迹象,有几株草被反复踩过好几遍,但是脚印向四面延伸,但是很杂乱无章,看来是尝试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返回无果,最终在这片山林里迷了路。

      “……”沈余离盯着他的脚印,轻轻地骂了一句,“真是愣头青。”

      她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寻找,日落的光芒在指南针的金属边沿折射出刺眼的光点,太阳落山时最后的余晖在高挑的草丛中渗透,植物锋利冷硬的边缘摩擦过她的衣服,沈余离已经听不到任何一点旅客讲话的声音,只能听到瀑布沉闷的声响,像是不会疲倦一样,从十分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
      若隐若现的水声是沈余离能够听到的全部声音,单调、旷远、永无止境。

      ——直到一点突兀横插而入,像齿轮中卡进的一颗石子。

      很轻。
      很短促。
      转瞬即逝。

      沈余离眉间一紧。

      一秒钟——只有一秒钟,刚刚有什么东西像是梦一样的,尖锐凌厉,疾驰而过。

      沈余离掐了自己一把,即刻的痛感让她能感受到此时的真实。
      这不是梦。

      沈余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向平稳的心跳开始隐隐加速,胸腔中某种不断循环的节奏,突然衍生出了新的鼓点韵律。
      她知道,这不是梦。

      ——在远方气势汹汹的水声里,还夹杂着什么其他的东西。

      那一刻沈余离屏住呼吸,连动作都在顷刻间静止。
      金光烧得一路通天,冷风拂过漫山遍野,她的鞋底陷在泥土之中,某一道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逆流而上过湍急的河水、遥遥飞跃过陡峭的山坡、乘风穿透过凌乱的草丛,像是一支呼啸的快箭,正中沈余离的心底。

      ——那是一声哨声,来自于峡谷的谷底。

      .

      灼热、干涩、酸痛。

      巨大的不适感一点点侵蚀着宋未海的全身,他走得太久了,连脚底板被石路磨得生疼的感觉都被钝化了,只剩下胸腔中尖锐的痛处,和喉咙里被烈火烧过一般的难耐,提醒着宋未海他还活着。
      他找镜头时太过于专注了,以至于当宋未海猛然抬头时,身边早就是一模一样、毫无秩序的植被,他曾经尝试着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返回,却发现东西南北的每一个方向都好像都带着点儿微妙的熟悉感,等他揣着一丝希望,一路拽着杂草不断向上奔时,却又会因眼前陌生的新路线感到绝望。

      宋未海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条单曲循环的音阶里,每当加速的旋律不断攀升向高峰,又会随着某个音符的结束重回至低音的区域。

      他在反复地经历着相似的场景,但是宋未海深知自己的体力,长时间的跋涉将他的体力一点点抽离,宋未海知道自己在爬到山顶前估计就会体力耗尽,现在的天气愈发寒冷,他再这么乱跑下去,在救援的人找到他之前,他就会因为失温而面对着更大的风险。

      宋未海喘了口气,喝光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

      他现在没办法朝上走,太容易迷路和碰到危险,现在放眼望去贬低只有毫无生气的黄绿色,他视野最下方的峡谷已经成为了此时唯一的路标。
      地势低平、有水流、掩体很少。

      宋未海环顾四周,峡谷那一片并非断崖,整体的坡度看起来较缓,他的攀登经验不足,在这样毫无退路的情况下,呆在原地总是令他感到莫名的不安,在这样慌乱与无措的共同冲击之下,宋未海鬼使神差地迈出脚步,不断向下走去。

      ……

      宋未海没有过很多攀爬的经验,如果非要说的话,只能算得上是四肢协调。
      他之前听过很多迷路在山里的新闻,很多人最后都是因为慌不择路、坠崖而亡,所以宋未海不敢走得太快,只敢降低重心,一手扒住石块,另一只脚颤颤巍巍地伸出去试探,直到确定下方是安全的,才有勇气进一步向下。

      他运气还算好,一路上虽然走得磕磕绊绊,但是好在没碰上什么悬崖峭壁,宋未海只是身上被蹭了几下,剩下没有什么大碍。
      他一手扶着岩壁,短促地喘了几口气,原本就体力不支,这么几番折腾下来,宋未海更是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抗议,体力消耗毫无疑问已经抵达阈值,狂跳的心脏处不断传来刺痛感,他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要去咽吐沫,却觉得嗓子眼儿又辣又涩。

      斑驳的黑块占据了宋未海的视野,他下意识抬眸朝上看,目光瞥到什么,瞳孔骤然紧缩——
      在一望无际的高山之上,峰回路转,沟壑崎岖,但在这满目苍凉之中,有几抹无比鲜艳的红色,撕裂开遍地枯色,张扬地飘荡在高处。

      原本快速跳动的心被扰乱了节奏,某个想法像一线间爆闪的花火,宋未海像是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拿出沈余离给他的哨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吹响——
      哨声贯穿寂静的山谷,凌厉又持久。

      哨子的尖音也带走了宋未海的最后一点精力,他整个人瞬间像被抽走了神魂,眩晕感不可抵抗地袭来,冲得他双腿一软,靠着岩壁一点点滑落。
      宋未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铁锈味从舌似传来,四肢都像被灌满了铅似的,拽着他不断向下坠落——

      ——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呢?
      宋未海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令他觉得有些无奈得可笑的是,事已至此,就连死亡对他来说竟也不陌生了。

      时间在此刻成为了无法被量化的感知,秒针移动的每一度都在标记他渐趋模糊的意识,宋未海难以集中精神去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脑内只是源源不断地在冒出一些零星的片段。

      那一盆浇下来的水。
      那一只很破旧的小鱼挂件。
      少女满脸怒色地拽住他时,脖子被布料勒住的感觉。
      警局里白得刺眼的灯光,刺得他眼睛酸痛。
      那一个黄昏中,纱窗上跃动的光点和她的眼睛。
      那一个早操,他面前砖红色的跑道,那时他的世界里全都是某个人坚定而坦然的声音。

      ……

      还有他们的最后一面,沈余离弯身给他的哨子,女孩儿并没有谴责他,也没有对他露出安慰的微笑,只是将哨子放在他的手心,淡然自信得像千钧一发之际扭转局面的救世主:
      “你有危险的时候就吹响它,我会找到你。”

      宋未海的脑海中冷不防地响起这道声音,少女的声音透净明快,像是沙漠里淌开的一汪泉水,所经之处的泥沙,都被这一股温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量带走。

      原本发胀的大脑因为这句话闪过一丝清明,宋未海喘了口气,看着自己脚下嚣张凶猛的河水,它们裹挟着一路带下的尘土,干脆响亮地拍在四周的岩石上,雪白的浪花四溅而起,水珠打到他的裤子上,浸湿布料,冰冷的感觉瞬间渗进皮肤。

      宋未海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觉得手冷得有些脱力,嗓子里是火烧的感觉,从肩膀到胸腔却都能感受到放射性的冷意,它们并不刺骨,只是缓慢地蔓延到他的心底,让他无论怎么尝试捂热自己,都好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隔膜,那样令人觉得难耐却并不致命的寒冷,正在他身体的深处暗流汹涌。

      宋未海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努力地支起身,想要往前走一点,前面的水看起来不会这样到处乱飞,如果不被这些冷水打到的话,他的体温下降速度说不定可以得到缓解。
      他的肩膀上下起伏,能明显感到自己的嘴唇干裂得起皮,只是凭着最后的一点意志力,一点点缓慢地向前挪,越往前走,溅到他身上的水珠果然就愈发少了,但就在宋未海的内心再度伸起一丝庆幸之时,原先准备踩在土地上的脚却猝不及防地踏空——

      ——!!

      宋未海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在电光石火间感到心脏猛然下坠,紧接着,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当他看到眼前景象的刹那,宋未海觉得自己的心凉了大半截——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到,他的前方,又是一道极高的悬崖,磅礴的水流,正在疾速地向下坠落。

      由于视野受限的原因,宋未海根本没看到这里还有一处悬崖,他只是靠着这样的感觉不断向前走,没想到看似平缓的道路镜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万丈深渊。

      巨大的恐慌像此刻飞流直下的瀑布一样,系数砸在他的心头,那一刻他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只有他要死了这一个念头,如此直白又快速地逼近他的大脑。

      宋未海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结束上天给予的第二次生命了,但是当他完全跌落下去的那一秒钟,一股力道突然贯穿哗啦巨响的水声和无数向下奔流的水,用力攥住他的胳膊,手臂上突然的痛感像一记耳光,震得宋未海太阳穴发痛。
      紧接着他向前坠落的趋势被硬生生地止住,很快,整个人又不受控制地被后拽,他一个重心不稳,重重地跌了下去,混乱之中他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嘶”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身体多处倒在坚硬岩石上的痛感,粗粝的石块摩擦着手掌,硌得他浑身难受。

      ——但是幸好。

      在如此狼狈的情景下,宋未海居然觉得庆幸,幸好他现在还能觉得痛,而不是摔下去变得血肉模糊。

      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地让自己把气顺过来,等过了几分钟之后,宋未海的视力逐渐恢复,他下意识地朝身下一看,等他意识到自己看见什么的时候,双眸不可置信地睁大。
      此时此刻,沈余离也倒在地上喘气,她的头发散开来一点儿,长长的发缕落在身前,上面沾满了尘土和沙砾,她的脸上也全是泥土的颜色,右脸颊上,蹭破了一小块皮,透出了一点暗红。

      宋未海赶忙撑起身,不可置信道:“你……”

      “别乱动。”沈余离看着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下,但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找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千岩万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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