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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鱼游大海|三 咬牙一拳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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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余离第二天还是去上学了。
那一年的冬天非常寒冷,吹得沈余离耳廓通红,僵硬刺痛的感觉自耳垂蔓延,像是有一串冷的鞭炮,在她的皮肤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她穿着学校统一的冬季冲锋衣,拉链直拉到最顶端,高领遮住她的半张脸,沈余离吸了吸鼻子,其实她觉得最好蒙个面去上学,谁都不要认出她来才好。
等她到学校的时候,正是上学的高峰期,在看到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时,沈余离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心脏像被人突然抓紧了一刹,让她浑身血管都闭塞、呼吸都骤停。
沈余离睫毛轻颤,迅速地抬眼瞄了一眼前方的同学,就在视线转移的那一秒里她的脑海闪过无数的场景——几个窃窃私语的同学、带有揶揄或者鄙夷的目光、意味深长又戛然而止的感叹声,这些元素自动从四方蔓延,再缓缓编织成一幅流动的画面,随即嘈杂的声音和干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到最后,就连滚刀子似的冷风都在幻象中变得如此真实。
胆怯由心底萌生,不断吸收着沈余离的理智作为养分,最后顺着她无数的假设和妄念疯狂滋长,最后成为盘根错节的大树扎根进她的血肉里,已经成为主宰她所有思考方式的暴君。
明明目视前方是多么自然的一个举动,但对此刻的沈余离来说,却像前方有什么魑魅魍魉一样,看一眼就会坠入无尽深渊,她的目光闪烁,速速瞥了几眼,便又很快瞟向别处。
余光中她能感受到有人在回头看她,那个同学带着深蓝色的围巾,它随着他的动作而飘摇,但沈余离却不敢再望回去看个究竟,她生怕当她直视回去之时,那个人人相信谣言、觉得她不齿的灾难设想就会变成现实——但又很怪异,她明明对这个场面避之不及,恐惧到一假设就会无法呼吸,可好像从一开始,如此真实的想象就让她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认定了那个她已经成为过街老鼠,被人人唾弃的事实。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渐渐变得又闷又沉重,心脏像是被绞成一条似得疼痛,面前顶天立地的教学楼开始旋转颠倒——沈余离深呼吸,用倒灌而入的冷空气压制这一切的混乱,强迫她自己平静下来,恢复着清醒的意识继续往前走,她像关闭了一切的感官,把自己抽离出来,分解成第二个自我,然后旁观着隔绝着自己的一切痛苦,最后在这一切都完成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抖。
“同学、同学!”恍惚中有人在叫她,紧接着一只手虚扶在她身旁,沈余离眨了下眼,方才那抹似曾相识的深蓝又映入她的眼帘,那样摆动的幅度,让她想到了贯穿厚厚冰层、最终破冰而出的浪花。
冰面四分五裂哗啦四散,她一下子从虚幻的世界被拽进现实,气息重新在体内流淌起来,她抬起头,正是刚刚那个瞟了她一眼,然后被她肆意揣测、引爆她庞大焦虑的同学。
“同学。”男生的刘海很长,架着一副很笨拙粗重的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之下,那双眼睛,是无人之境中一片平静无风的湖泊,“你没事吧?我看你很不舒服,是因为低血糖吗,要帮忙吗?”
“你……”沈余离看着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发白,“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事吗?
难道你刚刚,不就是因此而拿着不同寻常的目光打量着我的吗?
“我……我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啊,同学,你在说什么?”男生微微俯下身同她平视,神色中满是关切和担忧,可惜此时此刻,沈余离的思绪已经不足以支撑着她分出真假,她只是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男生,观察着他眉根运动的轨迹,眉毛轻皱的幅度和眼神的变幻,试图从中找到他虚情假意的蛛丝马迹。
“你……”沈余离知道自己这么问或许会很唐突,但巨大的怀疑已经成为推动她行动的唯一动力了,她看着对面的男生,很直接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看我?”
“……啊?”男生愣了一瞬,马上耳根通红,慌里慌张地推后一步,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不不不不不不我没有看你……不是!同学你误会了不是这样……是因为我看你好像特别不舒服。”
“好奇怪啊沈余离,你去外面找人还不够吗?都在学校里寻找对象了,对面就是看你一下,又不是要和你怎么样,毕竟人家还是未成年人呢。”
说话间,一阵调笑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沈余离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浑身一震,立马就想逃跑。
“哎同学,你是不是2G网啊。”赵志云嘻嘻哈哈地把手搭在男生的肩膀上,“去看看校园墙吧,有大瓜吃哦。”
“……”在赵志云碰到男生的那一刻,男生的整个身体立马僵直,他看起来颇为为难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移了一步。
“同学,不好意思,这个等会儿再说吧。”他婉拒了赵志云,将注意力重新放在沈余离身上,朝着她伸出手,有些担心道,“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先走了。”沈余离连忙摆了摆手,她神色没变,看起来十分平静,可其实从赵志云出现开始,她就一直屏着呼吸,能感受到腿在微微发颤,光是克制着自己不发软摔倒,就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意志力,于是,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对面的男生,立马头也不回地往学校里快步走。
这一路上她有意识地关闭了自己的所有感官,但各种猜测仍如张牙舞爪的恶魔不断地冒出来,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着让她赶快逃离。
只要逃跑就好了,背过身关上门,外面的腥风血雨,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沈余离。”
“沈余离?”
有人在叫她,沈余离才像从梦魇中惊醒,猛地抬头,刚认识不久的室友林桉正站在她面前,往她桌前放了一捧糖,是各种口味的阿尔卑斯,他们学校小卖部买的奶糖好像只有这一款的。
有略微相熟的人人跟她搭话,沈余离才终于不那么恍惚,她盯着那一堆糖果,有些狐疑道:“为什么要给我糖?”
现在对她来说空气都可能化作利剑,让她下意识地就往更坏的地方揣测,但林桉似乎没看出她这句提问里的警惕,只是耸耸肩膀:“班级门口碰到一个人让我给你的,他说就是你们班那个发色很特别的女生。”
“……?”沈余离不解,“这也……太突然了吧?”
“我也觉得,不过他一说你这头发颜色,就跟指名道姓没啥区别了。”
“为什么要给我……?”沈余离的思维在止不住地发散,根本无法克制,“这个行为有什么特殊含义吗?……我是说,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含义?”
“啊?”林桉愣了下,“没有吧……呃非要说的话……喜欢你??”
沈余离当机立断:“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别的事情,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好事儿。”
林桉听到她的话,转念想到了某些事,欲言又止道:“哎……应该没什么事,别多想啦。”
沈余离的心脏像被吊起来一样,对这个并不寻常的动作产生了诸多解读,每一个解读都是一根绷紧的弦,紧紧勒着她的心。
她一颗都没吃,只是把糖一并收起来,放进桌肚里。
最好谁都不要再在意她、不要再看向她、不要再对她做出那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就让她成为一粒尘埃,湮没于四周的环境里,再悄无声息地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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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常常事与愿违,宣起了这样的轩然大波,就代表着始作俑者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下晚自习时大家散得很快,都要抢着去洗澡,教学楼里人流流动巨大,赵志云一群人就是抓住这个档口,瞄准了时机要来找沈余离麻烦。
起先是下课铃刚响的时候,前桌周一凡率先转过头,手指扣在沈余离的作业本上,用一副不能抗拒的口吻命令她:“等会儿别走,赵志云要找你,在侧门那个楼梯间里。”
“……”沈余离憋了一天的猜忌怒火,这会儿周一凡的话更像一把扇子,扇得她心里的怒气熊熊燃烧,热血直冲脑门,一股子冲碎了沈余离的顾虑,她抬起眼,脸色发青地盯着周一凡,“你们有病吗?有完没完?”
“你挺硬气啊,不想别人讲自己别干啊。”周一凡微微仰身,挑了下眉,“赵志云还留着点东西没爆呢,你不去,他就不给你面子了。”
最后一句话是一块烫过的烙铁,在沈余离的心口上烫了一个洞,让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明明知道自己没干什么,但对面这样决绝的语气不由得让她心生怀疑,赵志云是否编造了更可怕的谣言,甚至,她自己就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别人撞见了,但她不记得呢?
周一凡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你的回答呢。”
“……我不走。”沈余离从齿间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等会儿去找他。”
她这个反应,在周一凡眼里,更坐实了那些传言的真实性,他勾唇,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装模作样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他从来没有想过她否定之外的回答。
沈余离揣起书包,面色阴沉地朝教室外走,言生在旁边听完了全程,下意识伸手想要扯住她:“沈余离……”
言生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沈余离此时心中烦躁又恐惧,已经无暇顾及她说什么了,只是埋头向前走,从教室到楼梯间的距离像一条永无止尽的隧道,坚硬的石壁阻隔着太阳光,里面充满着污水浑浊的气味,她踩着满地泥泞向前走,前方也只有看不到头的黑暗。
“哟。”楼梯间里,赵志云叼着根棒棒糖,轻佻地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大红人。”
沈余离很难给他好脸色:“有话快说,然后把东西删了。”
“凭什么?现在知道丢脸了?”赵志云咬碎糖块,嘴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一股甜腻到让人作呕的果糖味在空气中弥漫,他凑近沈余离,轻声道,“那你当时拒绝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呢?我只是教会你换位思考而已,学校里懂得这个道理,总归比到了社会上再被人毒打要好啊,你应该感谢我,是不是?”
这家伙长得人模狗样,可惜嘴里一股恶臭,和糖的甜味混杂在一起,直直地打在沈余离脸上,让她很想吐。
沈余离下意识地退后避开,皱眉道:“你说的那些,我没干过。”
“切,谁信啊?”赵志云摊开手笑笑,音量依然很小,“我都抓到铁证了,你还怎么证明?去医院开个证明证明一下你还是处/女吗……”
话音未落,沈余离心底反复欲燃又被压制的委屈被最后一句话瞬间燃爆,她一把抓住赵志云的领子,咬牙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她再也兜不住的两行眼泪。
“操。”赵志云没想到她来这么一下,虽然沈余离当时的力气不足以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但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对他的羞辱也足够了,他抹了下嘴角,面目开始变得有些狰狞,高大的阴影覆盖住沈余离,“你敢打我?”
沈余离一手扶住墙,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源源不断地流下来,泪水渗进她的嘴里,辛辣又酸涩,喉咙像被火烧一样的疼,她看起来还在好好地站着,实则腿已经在微微发软了,再下一秒,她就觉得自己要站不住倒下去了。
赵志云气极反笑,那声低低的笑声就如同野兽撕咬猎物之前的兴奋,他向前一步,伸手要去抓沈余离,不料下一秒,一声怒吼突然响彻楼道:
“下课这么久了,还有哪些学生再逗留?我要巡楼了,赶快回去!”
下一秒,“啪”的一声,楼梯间顷刻没入黑暗!
沈余离心跳漏了一拍,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撞开门,带着她不由分说地往楼梯间出口跑,学校走廊里的灯已经全被关了,抓着沈余离那人边跑边回头,身后手电筒的白光正在四处照射,不远处,赵志云正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子抓着,眼神怨恨地四周打量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那人抓着沈余离一路跑到底楼拐角,见没什么人追过来了,才松了一口气,把沈余离松开。
沈余离被那人拉着一路狂奔,此刻喘得不行,她想找个借力的东西靠着,却立马被一个人冲过来扶住了。
“沈余离同学!”是个女孩儿的声音,细细的音色带着发颤的哭腔,“你没事吧!!”
沈余离抬眸,被肾上腺素冲击得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她隐约看出了林桉和言生的轮廓。
“哎呦卧槽,赵志云那个畜生。”林桉弯腰,扶着膝盖休息,“真不是东西啊,沈余离你那拳太帅了,哎呦我去,跑死老娘了,八百米都没这么惊心动魄。”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言生扶完这个扶那个,“我不知道哪个开关对应着哪个,就把它们全关了,刚刚没受伤吧,你们俩?”
沈余离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女孩儿一唱一和,刚刚变得清晰的视线,好像在转瞬间又模糊了。
“我……”她张了张口,心里发生了一场雪崩,无数雪浪怒吼着崩坏,冲得她再次泪流不止,沈余离低下头,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着,大滴泪珠一颗颗地砸在水泥地上。
“别哭别哭。”林桉看到了,手忙脚乱地要去给她擦眼泪,“哎纸……纸巾!!”
“哦哦哦哦。”言生赶紧掏出纸巾递给林桉,一同凑上去安慰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没事了沈余离同学,没事啦。”
“叫……叫我小鱼就好。”沈余离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谢谢你们……真的。”
“哎,哪儿的事儿,他太过分了我真看不下去。”林桉无所谓地笑笑,“不过我们小言生还是聪明啊,我怎么一开始没想到叫保安这招,他们存在感太低,我都忘了,平时他们要等到十点半才巡逻,今天多亏了言生,分散了那个下头男的注意力。”
“……啊?”此话一出,言生不由得愣了下,“我……?我没叫保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