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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百合花的凋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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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十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刑侦支队指挥中心
“车牌号江A·3X7K9,白色金杯面包车,最后一次出现在城西高架南向匝道口,时间是昨晚十一点零三分。”
柳笙秋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大厅回荡,墙上的大屏幕被分割成十六个监控画面,每一帧都在闪烁跳转。技术人员们弓着背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密集的雨点。
陈延嵊站在主屏幕前,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他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了,白板上的线索图越来越复杂:李佳慧(编号001)、林薇(编号002)、周小雨(编号003)——三个名字被红笔圈出,用箭头连向中心的吴天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温和,眼神清澈,像个普通的文艺青年。
谁能想到他是个连环杀手?
“吴天最后使用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城南老城区,但那是三天前。”白菜菜小跑过来,递上刚打印出来的通讯记录,“之后他换卡了,或者用了别的设备。茉莉的假死让他失去了后勤支援,但他还在继续作案——说明他要么早有准备,要么……”
“要么有人在帮他。”林瑜的声音从视频连线中传来。
陈延嵊转头看向侧屏。林瑜半靠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胸口的伤让他无法到场,但他坚持通过视频参与案情分析——医生拗不过他,只能给他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并警告如果心率过高就强制断线。
“帮我的人不会这么粗糙。”陈延嵊指着周小雨现场的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中央,“婚纱是偷的,蛋糕是便利店买的廉价品,连百合花都没有染色——这和前两个现场的‘艺术性’差太远了。吴天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容忍不了这种瑕疵。”
“除非他赶时间。”林瑜在平板上划动着什么,“或者……他的精神状态在恶化。”
赵然从法医室打来电话,声音通过免提在指挥中心响起:“林薇的毒理报告出来了,确认是河豚毒素,纯度很高,注射剂量精确到微克级。但有意思的是——注射点不在常规位置。”
大屏幕上弹出尸检照片。林薇的左臂内侧,肘关节上方三厘米处,有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
“这里是桡神经浅支分布区,不是静脉注射的常规位置。”赵然的声音带着困惑,“从这里注射,药物吸收会很慢,而且疼痛感更强。为什么要选这里?”
林瑜突然坐直了些——这个动作让他皱了下眉,监测仪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延嵊,”他语速加快,“让菜菜调取音乐学院周边所有药店、诊所、医疗器械店的监控。吴天可能需要补充注射器、消毒用品,甚至……药品。”
“他在自己注射?”陈延嵊皱眉。
“河豚毒素的提取和纯化需要专业设备,吴天不可能自己制备。他要么有稳定来源,要么……他在重复使用同一批毒素,但需要定期补液或稳定剂。”林瑜的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如果他精神状态恶化,可能会有药物依赖或自我医疗行为。”
指挥中心的空气突然绷紧。如果吴天在用药,那他的行为模式会越来越不可预测——下一个现场可能更仓促,但也可能更危险。
“陈队!”柳笙秋突然喊道,“车辆轨迹有发现!那辆白色金杯面包车在城西废弃物流园附近失去了踪迹,但我们在物流园东侧五百米的一个私人停车场监控里,发现了这个——”
主屏幕切换。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男人从一辆灰色轿车上下来,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乐器箱。时间戳显示是四天前的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放大。”陈延嵊说。
画面逐帧放大。男人的身形削瘦,走路时左肩微沉——吴天的体态特征。他手里的乐器箱尺寸很不寻常:长约一米二,宽约四十厘米,厚约三十厘米。
“这不是装乐器的。”林瑜轻声说,“这是装花的。”
陈延嵊立刻明白了:“他在运输百合?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箱子?”
“因为要维持新鲜。”赵然在电话里接话,“百合花剪枝后如果妥善保湿,可以保鲜三到五天。但如果是批量运输,需要恒温恒湿环境——那个箱子可能是改装过的保温箱。”
“批量?”白菜菜愣住了,“他要杀那么多人吗?”
“或者……”林瑜的声音沉下去,“他在准备一场更大的‘仪式’。”
指挥中心的钟指向凌晨五点。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城市还在沉睡,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清醒得可怕。
陈延嵊揉了揉太阳穴:“小秋,查那个停车场的主人。菜菜,继续追踪灰色轿车。赵然,我要周小雨的详细尸检报告,特别是胸口的刺创——我要知道凶器的具体角度、深度、力度特征。”
“已经在做了。”赵然回答,“另外,周小雨指甲缝里的微量物质分析出来了——除了她自己的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还有少量园艺用培养土,以及一种很罕见的蓝色矿物颜料。”
“蓝色颜料?”陈延嵊看向林薇现场的照片——那枝被染成淡蓝的百合。
“和林薇现场的染色成分一致。”赵然确认,“而且培养土的成分……和我们在纺织厂外围发现的土壤样本匹配。吴天可能有个固定的‘工作场所’,他在那里准备花材、染色、甚至培育百合。”
一个固定场所。这意味着吴天有据点,有物资储备,有固定的活动轨迹——这是突破的机会。
“全市所有花卉市场、园艺店、颜料店。”陈延嵊下令,“查过去三个月吴天或任何可疑人员的采购记录。特别是蓝色矿物颜料——那东西不常见。”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指挥中心再次陷入忙碌的键盘声和通话声。
陈延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零星亮起的路灯。林瑜在视频那头轻声问:“累了吗?”
“还好。”陈延嵊说,“你在医院才该休息。”
“我休息够了。”林瑜顿了顿,“陈队,吴天的仪式在加速。李佳慧到林薇间隔四天,林薇到周小雨间隔两天。如果这个趋势继续……”
“下一个受害者可能就在二十四小时内。”陈延嵊接完他的话,心脏沉了下去。
他们必须更快。
————
同日下午两点十分城南旧货市场后巷
吴天蹲在破旧出租屋的水槽前,仔细清洗着修枝剪。
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需要用温水慢慢化开。他做得很耐心,像在完成某种宗教仪式——先冲洗,再用软布擦拭,最后涂上薄薄一层矿物油防锈。
水槽旁的台子上摊开着几样东西:一束新鲜的百合,几个小玻璃瓶装的颜料,一套绣花针和丝线,还有一本翻旧的《圣经》。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白纱、蜡烛、廉价的首饰——都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仪式材料”。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但被他布置得井井有条。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李佳慧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林薇在琴房练琴的背影,周小雨在便利店柜台后的微笑……每一张照片旁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地点、纯度评估分数。
而最新的一张照片,贴在窗户旁。
叶蓁蓁。
十七岁,市三中高二学生,父亲经营的小工厂破产,欠债三百万。照片上的她穿着校服,背着沉重的书包,眼神里有超出年龄的疲惫。
吴天擦干修枝剪,走到窗前。他盯着叶蓁蓁的照片,低声念诵:“求你掩面不看我的罪,涂抹我一切的罪孽。神啊,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这是《诗篇》第五十一篇,他每天都要念十遍。
但今天,经文无法让他平静。
三天前,他收到那个白色信封。牡丹的指令很明确:把叶蓁蓁“处理”后交给买家,买家“使用”后,他再完成“净化”。
玷污之后再净化?
那还有什么意义?
吴天的手指颤抖起来。他抓起桌上的百合,用力过猛,花茎在掌心折断,汁液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不对……这不对……”他喃喃自语,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纯洁必须在被触碰前永恒……一旦被触碰,就永远不纯了……哪怕之后死亡,也是不纯的死亡……”
他想起李佳慧。那个女孩在被背叛后依然保持着某种天真的期待——她在日记里写:“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也许他会回来。”
多么纯粹的痛苦,多么纯粹的悲伤。
所以他给了她纯粹的死亡。
但叶蓁蓁呢?如果先让那个买家……那她的死亡就不再纯粹了。她的身体会记住被玷污的感觉,她的灵魂会带着污点离开——
“不。”吴天停住脚步,眼神变得坚决,“我不能参与玷污。我的使命是守护纯洁,不是……不是当皮条客。”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在叶蓁蓁的照片背面写下:
“编号004,纯度评估:95%。特殊状态:经济压力可能导致堕落。建议观察期:七天。如无改善,执行净化。”
然后他划掉了牡丹给的指令。
这个动作让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但也伴随着冰冷的恐惧。他违反了组织的命令。牡丹不会容忍违逆。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吴天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他该去准备下一个地点的布置了。叶蓁蓁每天放学后会去一家奶茶店打工,他要去观察,要记录,要评估。
但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很普通的车,但吴天认得那个车型——牡丹的人用的就是这种车,改装过引擎和防弹玻璃,安静得像幽灵。
他的心脏猛地收紧。
这么快?他昨天才划掉指令,今天人就来了?
吴天慢慢退回房间,轻轻关上门,反锁。他靠在门后,呼吸急促。修枝剪就在手边的桌上,他抓起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散步。一步,两步,停在门外。
敲门声。
不是粗暴的砸门,是三下轻叩,甚至有些礼貌。
吴天屏住呼吸。
“吴天。”门外的声音温和悦耳,“开门吧,我们谈谈。”
是那个男人。送信的那个混血男人,琥珀色的眼睛像猫。霸王花。
“我……我不在。”吴天干涩地说。
门外传来低低的笑声:“你的影子在门缝下面晃呢。开门,别让我说第三遍。”
吴天的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看窗户——二楼,跳下去应该不会死,但可能会摔断腿。而且外面可能还有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霸王花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看到吴天手里的修枝剪,挑了挑眉:“怎么,想给我修修枝?”
“我……我不会配合的。”吴天努力让声音不发抖,“叶蓁蓁……她还有机会保持纯洁。如果你们要杀她,就让我在她被玷污之前做。否则……”
“否则?”霸王花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空间太小,他一进来就充满了压迫感,“否则怎样?你要退出组织?你要报警?吴天,你手上已经有三条人命了,你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
吴天后退,脊背抵在墙上:“我没有退路……但我也不会向前走进地狱。”
“地狱?”霸王花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觉得你现在在哪儿?天堂吗?吴天,你杀了三个女孩,你把她们摆成艺术品,你在她们身上刻字——你觉得这很神圣?”
“我是让她们永恒!”吴天喊道,“在她们堕落之前,让她们永远纯洁!这和……和你们要做的肮脏交易不一样!”
霸王花收敛了笑容。他走到桌前,拿起叶蓁蓁的照片,看了看背面的字。
“95%的纯度评估。”他轻声说,“真高啊。难怪牡丹想把她卖给那个客户——处女的溢价很高,何况还是‘高纯度’的。”
“不准碰她。”吴天握紧修枝剪。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霸王花放下照片,从西装内袋掏出那个银色小盒,打开,“牡丹的指令是:如果你配合,就继续用你。如果你不配合……”
他取出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这是什么?”吴天声音发颤。
“□□。纯度92%,静脉注射致死剂量。”霸王花平静地说,“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一样。牡丹说,这算是对你过往工作的……体面收场。”
吴天想冲出去,但霸王花的动作快如鬼魅。一只手抓住他持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修枝剪“当啷”掉在地上。
针尖抵住了吴天的颈侧。
“等等!”吴天嘶声说,“我……我可以做别的!我可以继续净化其他人!名单上还有三十多个——”
“但你不愿意做最赚钱的那部分。”霸王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组织不养不能创造最大价值的成员。这是商业,吴天,不是你的个人艺术展。”
冰凉的针尖刺破皮肤。
吴天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然后……温暖。很奇怪的温暖,从注射点迅速扩散到全身。所有的紧张、恐惧、偏执,都像冰块一样融化了。他看见李佳慧在对他笑,林薇在弹琴,周小雨穿着洁白的婚纱……
然后他的呼吸开始变慢。
视野边缘泛起黑雾。
“永别了,白百合。”霸王花轻声说,拔出针管。
吴天软软地滑倒在地。他最后看见的,是霸王花蹲下来,从他胸前取下那枚银质徽章。然后,一枝新鲜的百合被放在他交叠的双手上。
墙上有血。是谁的血?哦,是自己的血。霸王花用手指蘸着血,画了一朵花……
什么花?
看不清楚了。
黑暗完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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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分刑侦支队指挥中心
“陈队!发现疑似吴天据点!”
柳笙秋的声音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安静。陈延嵊冲到大屏幕前:“位置?”
“城南旧货市场后巷,春华路17号二楼。房东说有个租客一个月前租了房子,预付半年租金,但很少出现,只说自己是‘搞艺术的’。”柳笙秋快速调出资料,“最重要的是——房东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听到楼上有争吵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她没敢上去看,但记下了时间。”
陈延嵊看表——现在是三点四十二分。距离房东听到声音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菜菜,调集附近所有监控!小秋,联系属地派出所,让他们先派人过去看看,但不要贸然进入!赵然,准备现场勘查箱!”
命令迅速传达。陈延嵊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但视频里的林瑜叫住了他:“延嵊。”
陈延嵊回头。
林瑜的脸色很不好,监测仪的提示音在背景里响着:“如果是组织在清理门户,现场可能很危险。他们可能还在附近。”
“我知道。”陈延嵊说,“我会带足人。
”
“还有……”林瑜顿了顿,“如果是吴天死了,注意他手里有没有东西。一个偏执的仪式主义者,在死前可能会抓住象征性的物件。”
陈延嵊点头,断开视频连线。
五分钟后,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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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零七分春华路17号二楼
房间的门虚掩着。
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守在门口,脸色发白:“陈队,里面……有尸体。”
陈延嵊戴上手套鞋套,示意其他人警戒,然后轻轻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吴天躺在房间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枝百合。他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微笑。颈侧有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皮肤有轻微的青紫。
但最刺眼的,是墙上的那朵血画的花——花瓣张狂,形态狰狞,绝不是百合。
“霸王花。”陈延嵊低声说。
赵然蹲下来开始初步尸检:“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在一到两小时之间。针孔新鲜,疑似静脉注射。瞳孔针尖样缩小,口唇紫绀,符合阿片类药物过量特征。”
她小心地掰开吴天的手指,取出那枝百合。花茎下压着一张小纸片,上面有一行打印的字:
“白百合花期已尽。花园依旧盛开。”
“是处决。”陈延嵊环视房间。墙上的照片,桌上的仪式用品,箱子里准备的白纱和蜡烛——这里就是吴天的工作室,他在这里计划每一次谋杀,准备每一场“净化仪式”。
而现在,他自己成了被“净化”的对象。
“陈队!”菜菜在门外喊,“楼下有个便利店老板说,下午两点二十左右,看到一个穿黑西装的高个男人从这栋楼出来,上了辆黑色轿车。他记得车牌号最后三位是668。”
黑色轿车。西装男人。霸王花。
陈延嵊立刻打电话回指挥中心:“小秋!查全市所有车牌尾号668的黑色轿车,重点是今天下午出现在城南旧货市场附近的!要快!”
他挂掉电话,看着房间里吴天的尸体。
白百合的篇章结束了。
但墙上那朵血画的霸王花,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花园还在。牡丹还在。那些用花名代号的杀手们,还在暗处挑选着猎物。
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陈延嵊走出房间,站在狭窄的走廊里。天色渐暗,旧货市场的摊贩们开始收摊,人声嘈杂,生活继续。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黑暗正在滋长。
他拿出手机,给林瑜发了条信息:
“吴天死了。霸王花杀的。”
几秒后,回复来了:
“花园在清理不能创造价值的成员。下一个会是谁?”
陈延嵊收起手机,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