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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点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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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冰山直线下潜,有冰山的校准,可以降低迷失方向的风险。
冰山在水下呈现瑰丽深邃的蓝,比公山易禾见过的任何一块蓝宝石都美,随着潜水器往下走,他们进入了冰冷静谧的世界,水压增加,光线消失,剩下漆黑一片。
公山易禾有点无措的眨了眨眼,他下意识握紧身前用来固定的拉杆,耳边还能听到褚月恒不紧不慢操作机器的声音,雷达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刺目的红点在SAR图上缓慢游走。
公山易禾搞不懂褚月恒是怎么在这么黑的地方操作这些复杂的机器的。
“我们不开探照灯吗?”公山易禾微微侧过头,稍微适应了一会儿后,他能隐约看见褚月恒的轮廓了。
“您稍等两分钟。”这是褚月恒的上班措辞,他非常的讲礼貌。但不开灯是他为了讨好公山易禾而准备的惊喜,希望公山易禾会喜欢。
公山易禾迷茫的转过头,揣测着褚月恒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这个设备开灯比较麻烦?还是说有什么专业知识是他不知道的?
他是搞生物的理学家,褚月恒是研究极地冰海的工程师,他俩的专业跨度还挺大的,隔行如隔山。
在这寂静、黑暗的地方,公山易禾在心里默默数着秒数,终于数到了一百二十,然后他看到了生机勃勃的景象。
此时他们在海平面下一千米的位置,这里学名半生还带,阳光难以抵达。可生命总是渴望光明的,于是他们看到无数闻所未闻的物种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光亮。就如同天地颠倒,他们的潜水器沉入了星空中。
成团的有机物质从上方落下,这是生存在浅海的生物的尸体所化,它们化作食物哺育着深海中的新物种。
“这里是半生还带对吧?”公山易禾终于把自己对冰海的那点了解从大脑里挖出来了,他着迷的往前探出身体,试图看清那些黑暗中的生物。
褚月恒打开探照灯,公山易禾看清了距离他们最近的生物,是一个荧光乌贼!
褚月恒看到公山易禾眼中热忱的光芒,那种对世界炽热真诚的热爱,就像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他那多出来的十年可能活到狗肚子里了吧。
褚月恒没发现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嫉妒,他的空间记忆力明确记载了他儿时也曾拥有过强烈的好奇心,但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一点点把他探索世界的热情消磨殆尽。
后来,他的好奇心仅仅留给了冰海,不再对其他任何东西感兴趣。再后来,也就是现在,他最后一点好奇也消失了。
“我以前只在百科书上见过这些。”公山易禾有些感慨,“你这潜水器做的真好,气温凉快,空气清新,在这种环境□□验深海世界,既壮观又舒适,还有点满足了人类那种想睥睨自然的小愿望。”
“以后我们会常常下来,您喜欢就尽情享受吧。”褚月恒试图讲好听话,“我这个潜水器耗氧量是普通潜水器的五倍,空气随时更新,保证清新。还有一个小的季节模拟系统,现在是春天,室温二十六度。”
“哦?”公山易禾惊讶的看向褚月恒,就看到褚月恒从他那侧座椅下面拿出一个小巧的花瓶,里面的木香花正盛开,伴随着潜水器里的造风系统,那丝丝缕缕的香气在空气中流动,带来星星点点的春意。
“所以,你这潜水器里的春天就是二十六度,加上花朵和微风。”公山易禾伸手摸了摸脆弱的花朵,正好一只吸血鬼乌贼从他们玻璃前经过,似乎也对这花感兴趣,还多逗留了两下,这陆地之上生物和深海生物之间的互动,让公山易禾感觉很可爱。
这潜水器里的一切,令他很难不对褚月恒产生好感。
尤其在这探照灯冷淡的光晕下,他能清晰的看到褚月恒的鼻尖投在脸上的影子,褚月恒很适合冷色的光线,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在公山易禾的触碰下,花朵散落了一点花粉,公山易禾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弄脏你的潜水器了。”
“没事儿,有小白在。”褚月恒按下一个按钮,一个小巧的白色吸尘器晃晃悠悠的从抽屉里滚出来,在地上敷衍的吸了一圈,又慢悠悠的回去了。
公山易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咱们的电够用吗?”
“您放心,”褚月恒看着公山易禾,尽量勾起一抹真挚的笑容,“这个潜水器的电量储备是普通潜水器的十倍。”
公山易禾不自在的扭过头,下意识用泊岳绅士的假笑回应:“那太好了。”
褚月恒觉得公山易禾说话的腔调有点奇怪,有点像戚清棠看的那些老电影里的人讲话。他不知道那是百年前泊岳贵族讲话的腔调,公山易禾平日里都说标准的普通话,只有去看姥姥姥爷时才会用这种‘装腔作势’的方式说话。而现在他心里的那点不自在,让他下意识讲了点泊岳话。
“我们继续向下。”褚月恒见公山易禾没再往窗外看,就专心操作机器继续往下走了。
假装认真研究操作台上设备的公山易禾悄悄看了褚月恒一眼,觉得褚月恒认真的样子也是很有魅力的。
公山易禾认为人性很复杂,你不能因为一两个小细节来判断一个人的人品,人类是多面的,也是多变的。
可褚月恒会在潜水器里过春天,还给吸尘器起名字,最过分的是,他笑的很好看,明明不爱笑,却生了张笑起来非常明艳的脸,
“您现在回头,会发现冰山不在我们身后了。”
褚月恒冷不丁一出声,提醒了公山易禾,公山易禾意识到褚月恒的优点远远不止以上那几条,他声音还好听。
公山易禾小时候经常带戚清棠去看音乐剧,他们哥俩对好听的声音审美是一致的,他们并不爱主流大众喜欢的音乐剧演员唱歌,他俩最爱的是清清泠泠的嗓音,那种能让人心静下来的清冷低沉,是他俩喜欢的。
“冰山消失了,我们还能找到方向吗?”公山易禾回头,看到一直为他们守卫后背的冰山消失了,留下一片一望无际的深蓝,恰好潜水器的造风系统吹来一阵带花香的微风。
一切都太美了,他听见自己的大脑在演奏钢琴曲。一切都很美,陪在他身边这个人也美,美到完美的融入周遭瑰丽的深海世界中,给一切增添了人性的色彩。
“有惯性导航系统,还有卫星,研究所的人也在上面监测我们的位置,您不用担心。”
“我们能和研究所的人联系?”
褚月恒调出通讯系统:“可以的,这里有最先进的海底通讯系统。”
公山易禾叹了口气,默默想,业务能力也这么强,这个人难道就没有缺点吗?
公山易禾甚至有点开始替自己弟弟感到遗憾了,为什么这段感情就没有走下去呢?难道是因为在错误的年纪遇到了对的人?如果他们再成熟些,会不会结局更好?
公山易禾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已经偏了,一天前他还坚信自己的弟弟是受害者,而现在,他似乎更倾向于两个人都不够成熟才导致了这段感情的破裂。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褚月恒在冰冷的极地把他弟弟赶出门外,这才把偏离的思想拉回正轨。无论他们经历了什么,零下三十度的天气把人赶出门外都是不对的。况且褚月恒的表弟找他弟弟要了几百万是确实发生过的,他弟弟每天给褚月恒做饭却被冷暴力也是真是发生的。
无论他对褚月恒这个人观感有多好,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他不能感情用事。
“注意颠簸,我们到海床了。”
海床百万年的沉积淤泥有一千多米厚,且占了全球表面积的一半,在探照灯下,它们看上去像发酵的面团。
一只单棘躄鱼在淤泥区阴暗爬行,它像个猥琐的四角史莱姆。加乐福尼亚面哨正在淤泥区找虫子吃,公山易禾记得它俗称面饼章鱼。
“这面饼章鱼比照片上看上去更可爱些。”公山易禾又兴致勃勃的凑到玻璃边上去了。
“您看不清的话,我给您抓一只进来吧。”褚月恒努力表现出自己的体贴,就像在定北城当服务员时一样,观察客人想要什么,然后满足他们。
“可以抓进来?”公山易禾的眼睛又在发亮了,褚月恒注意到公山易禾的瞳色很浅,和戚清棠一样,或者,更浅一点,戚清棠的眼睛像温暖甜腻的热巧克力,公山易禾的眼睛像金棕色的琥珀。
公山易禾在激动时讲话也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腔调,有点向下兼容的那种温柔,有点像褚月恒大学时碰到了的那位女性导师,褚月恒幻想自己和神女对话时,会将那位女性导师的说话语气安在神女身上。
所以,褚月恒喜欢这个语气,他发现自己的心情莫名的好了一点点,大概从黑色提升到了九十度灰。
心情稍微好了点的褚月恒行动力爆棚,他调出潜水器配备的大鱼兜子,朝面饼章鱼一兜子挥过去。
潜水器被带着一震,公山易禾笑着扶住扶手,认真的盯着那个大兜子。
可惜,这次没能抓到,兜子里空空如也。
“你不是北宁族人么?怎么下手一点也不准啊?”公山易禾的声音带着笑意。
“我下次就抓到了。”褚月恒抿了抿嘴,苍白的辩解了一句,然后又一兜子下去,又没抓到……
“让我来试试吧?”
褚月恒把操纵杆让给公山易禾,公山易禾认真的盯着那个正在快乐扭动的章鱼,他嘴角还带着放松的笑意,但他眼中的专注和自信令人动容。至少褚月恒是有点子动容,他莫名相信公山易禾肯定能一次得手。
果然,公山易禾出手快准狠,一兜子就把可怜的章鱼包裹住了。
褚月恒连忙操纵章鱼进了潜水器自带的生态鱼缸,生态鱼缸从潜水器的地面升起,那只被逮捕的章鱼正迷茫的贴在鱼缸上,正好和褚月恒大眼瞪小眼。
褚月恒下意识有点嫌弃的移开了视线。
公山易禾被褚月恒的小表情萌到了,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他猜想,他弟弟大概就是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细节里为这个冷漠的男人倾倒的吧,可他不知道,戚清棠根本没见过褚月恒的这一面。
“这鱼看上去有点奇怪,长得有点……命苦?”公山易禾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
“被我们抓上来,是有点命苦。”褚月恒努力附和公山易禾的话。
“那我们把它放回去吧。”公山易禾有点慈爱的拍了拍鱼缸,缸里的章鱼很给他面子,翻了个面,改成和他大眼瞪小眼了。
褚月恒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心想,谁会不给公山易禾面子呢?只要他释放出善意,谁又会不回应呢?你瞧,连深海的章鱼都不能例外。
在褚月恒的生命里,这种正向的回应几乎没有的,被讨厌、排斥是常态。显然,公山易禾生活在一个他和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褚月恒忍不住去想,如果让公山易禾也感受下被排斥的滋味,他会怎样反应呢?大概就不会这样自信又随意的释放善意了吧。
褚月恒抬起头,试图释放冷气,却对上了公山易禾带着笑意的眼睛:“怎么了?你舍不得放掉这个小家伙了?”
“没有。”褚月恒狼狈的低下头,输掉了这一局。而公山易禾根本没意识到他刚才赢了,他只是觉得突然有点变扭的褚月恒看上去挺可爱的。
在安静的深海,在这狭小的潜水器里,他们之间莫名其妙涌动起了一种亲昵的氛围。
公山易禾有些不自在,一向健谈的他渐渐不说话了,他认真的盯着深海的风景,可余光里,褚月恒一直在那里,无法忽视,他甚至能通过潜水器的造风系统闻到褚月恒身上香皂的味道。
褚月恒操纵着潜水器缓缓上升,沉默还在蔓延。
褚月恒对人与人之间的氛围一向迟钝,可和戚清棠相处的这六个月改变了他,现在的他对氛围非常敏感,但他无法具体的体会到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气氛,不管是什么气氛,反应到他的脑神经系统里,都是‘恐惧’。
现在也是一样,褚月恒开始恐惧公山易禾身上散发出的‘陌生感’。有陌生人踏入了他的心理防线,他的大脑拉响了警报。
“我们下次下海带个黑胶吧,听听音乐。”公山易禾打破了沉默。
公山易禾企图往他的潜水器里放自己的东西,这让褚月恒更加不适:“好,我今晚安上固定器和防震器,保证音质。”
“你喜欢听什么?”公山易禾突然看向褚月恒,“古典乐?流行乐?我们今晚去黑胶店挑选一些吧。”
褚月恒迷茫的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才刚刚决定要和一个人类好好相处,就得到了人类的主动邀约。
“好……那……就去定北城?”褚月恒不太确定的说,“我知道一家店,就是有点远。”他过目不忘的,走过的路边上有什么店铺他都知道,但商品质量如何他就不清楚了。
“没关系,今天工作内容少,下班早,来得及。”
褚月恒迷茫的点点头,震惊的都把不适感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