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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笑郁倾向 ...

  •   盛醉同样在第一个存档点选择了暂停游戏,总耗时三十五分四十秒,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游戏里出来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走进自助火锅店,将菜品扫荡一空,吓得店家急忙打电话联系人补充菜品。
      送走这群大胃王后,店主呆坐在店外的小板凳上,有气无力地向用餐结束的客官挥手道别,并暗自祈祷这群人下次不要再来。
      虽然这一顿入账不少,但他们吃得太多了,本来门店就小,他们几乎把店内储备吃了个干干净净。

      *

      俞央在“冰河世纪”关卡受了冻,一回家就发烧了。盛醉给他喂过退烧药,守了一阵不见好转,急忙扶着人往医院赶。

      俞央生病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颓废而沉默。

      他左手打着吊针,坐在医院冰冷的不锈钢材质的座椅上,身子侧着,左肩靠在墙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窗外院子里矮小深绿色的树木,透过枝丫间的缝隙,有时能看到围坐在树下的人。

      医院养了一只狸花猫,四肢肌肉发达,皮毛油光水滑,常常缠着院里的病人求摸求抱。院长给它做了块轻便的小猫牌,上刻“猫医生”三个大字。

      盛醉缴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少年穿着一件素净白色长衫,后脑勺对着他,身前是挂药瓶的铁架台,太阳穴抵在贴满白色瓷砖的冰冷墙面上。

      铁架台取代了他的位置。

      “哥哥。”盛醉唤了一声,想让俞央回头,好看清他的表情。
      俞央自进医院起就有些不对,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内疚,好像自己给盛醉添了好大的麻烦。人都烧糊涂了,嘴巴还在道歉,还在说没关系,休息一下就好了,不要医院,不麻烦的。

      盛醉又喊了一声,俞央还是没有反应。

      盛醉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他扎着针的手,针孔周围隐隐发青;看他眼神飞到窗外,屋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也跟盛醉一起好奇地看着他。

      “哥哥。”盛醉再喊一声,“宝贝?亲爱的?”

      俞央依旧没有反应。

      盛醉将自己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掌心下的皮肤有些凉,盛醉小心避开针头替他揉搓手指、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俞央终于将头转回来了。他的目光落到盛醉手掌上,长久地注视着,好像在发呆。

      “怎么了?”盛醉放轻声音问他。他不答,盛醉便不再说话,安安静静蹲在他面前,保持这个姿势为他按揉手指。

      俞央小臂上出现了指甲印,已经出血了。他的指甲缝里留着血迹,塑料管底部接入针的地方留有血丝。

      他抬起输液的手,抓向自己尚好的小臂,于是输液管中血液倒流,他却无知无觉。

      “哥哥。”盛醉找护士要来碘伏和创可贴。仗着俞央听不到,他肆无忌惮开口:“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自己知道变成这样的原因吗?为什么又要弄伤自己?心里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盛醉这里,俞央是自由、同时又被束缚的。他知道因为幼时的经历,俞央没法全心全意依靠别人,偶尔他泄出半分小情绪,盛醉就觉得谢天谢地了。更多的时候,俞央不说,盛醉就不问。他在等,等时机成熟,等俞央慢慢适应。
      适应他的存在,适应在他面前完全做自己。

      “我不会逼你告诉我所有事,所以在你产生伤害自己的念头时我也无从得知。你瞒着我、假装一切安好;我瞒着你,假装我信。结果瞒来瞒去,就变成这样了。”

      医院里药剂充足,盛醉就地取材,垂眼替俞央擦干净手臂上的血迹。

      “没关系。”盛醉道,“你瞒着我对自己做了什么,我就千百倍让它在我身上还原。你控制不住也没关系,有我陪你。等我身上的皮肤全都坏死,你肯定会心疼,到那时候,你就不会再瞒着我把自己弄伤了吧。”

      盛醉捏着俞央手指,往自己小臂上用力划下。指甲缝里两个人的血液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如果你自残是因为恋痛、需要疼痛把你从某些情绪中唤醒…那不如交给我吧。”

      盛醉咧开嘴露出虎牙,上下牙接触、摩擦,唇瓣殷红。

      “之前一直怜惜你,不舍得用力咬,不曾咬伤你过。早知道我替你省下的伤口总是被你留到别的地方,还不如不要再忍耐,就该把你咬死。我就该把你压在地上…用力把自己塞进去,让你没有精力多想。”

      盛醉用牙齿在俞央喉结上磨蹭。周围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的甚至拿出电话打算报警。盛醉凶狠地瞪回去,把俞央的脑袋抱进怀里不让人看。
      “别人家男朋友很好看?”

      他语气淡淡的,目光锐利,眉心紧紧皱着,把好奇看热闹的人都吓跑了。

      盛醉继续用尖牙啃食俞央的喉结。
      “假如某天被我发现自残已经无法满足你、你要选择一种不打扰别人的死法。”他眼角划过一道凶光。

      “反正你都要放弃自己的生命了,不如把你的命留给我吧。”
      盛醉抬手轻轻捏了捏俞央的锁骨。
      “把你的命给我。从这边,到这边打穿,穿过锁骨,给你挂上链子。”

      他笑得十分残忍,像只饶有兴致耍老鼠玩的猫。

      “等你被我关得倦了,我就咬碎你的喉咙。把你的血都喝下去,在漂亮的郊区找一个风水宝地,把我们葬在一起。那时我还活着,我来殉你。说不定百年之后,后人还会将我们传成佳话,变成新的梁祝故事。”

      盛醉握住他的双手,小心避开针孔,神情落寞。
      “但是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我想我们都好好活着。”

      俞央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的视线从盛醉手掌落到地面,又从地面一点点爬升,最后错开盛醉脸颊落到他身后走廊尽头CT室的隔离门上。

      盛醉一面揉他手指,一面摸出手机拨通电话:“喂,是我。他现在状态不太对,嗯,生着病,没反应,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不,不严重,他不想去看医生,你那边的药有副作用,我不想给他吃。嗯,好,好,再见。”

      盛醉挂断电话,担心地看着俞央。

      他的恋人变成了一具空有血液皮肉却失掉灵魂、栩栩如生的雕塑。

      盛醉背着他约了个心理医生,三天两头跟医生通电话交流俞央的病情。因为俞央抗拒,所以盛醉只能私底下悄悄跟医生沟通。医生告诉盛醉俞央可能存在笑郁(微笑抑郁)倾向,见不到人,他无法给出具体诊断结果。

      当人处于生病的脆弱状态时,或负面情绪极大化时,社交回避性达到顶端。此时患者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存在暂歇性失聪、暂歇性失明现象。

      医生告诉盛醉最好带人来看看,盛醉蹙额无奈,“看情况吧,他不想来就算了,我会多注意。”

      盛醉蹲得腿麻。他挂断电话继续专注地看俞央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看到俞央的内心世界去,但他失败了。

      曾经俞央朝他敞开的大门,现在被重新合上了。盛醉自诩了解俞央,但此时此刻他什么也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将俞央拉出来。

      吊瓶里的液体输了三个小时,俞央便坐在椅子上愣了三个小时。护士拔针时他很轻地撩了一下眼皮,睫毛微颤,好像终于接收到外界刺激了。

      因为感官封闭,所以外界施加的疼痛成了唯一能让他恢复正常的钥匙。

      盛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撕裂了。他自以为是地试图掌控、主导、引诱俞央,在亲密行为上,他一向做得很好。他知道俞央的敏感点知道他的极限值知道他的喜恶偏好…可他从不知道伤害自己,竟是俞央最后的退路,竟是他找回意识的唯一手段。

      白色棉球按在针孔,透明创可贴将棉花球固定在创口处。俞央的手指被盛醉搓得发热,他轻轻动了一动指尖,缓慢摸索着找到盛醉的手掌,轻轻扣住他,难得显出几分脆弱来。

      “哥哥,我们回家。”
      尽管俞央听不见,盛醉还是自顾自说着话,絮絮叨叨得像个操心的老大爷。

      俞央的目光依旧没有聚焦。他被盛醉牵着走下楼梯,被盛醉护住额头拉到出租车里,又一路被牵着走回家。

      俞央的鼻尖轻轻动了动,他闻出了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是充盈屋子的干花甘草香、茶水蒸腾缭绕热气、暖阳晒被子发出灰尘和螨虫的味道,窗外微风带来远处山头植株的花信。

      俞央抱膝蜷缩在沙发上,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盛醉看了他很久。见他依旧没有好转的迹象,盛醉便转身去厨房给他烧水煮茶了。

      “敬宁?”俞央轻声开口,语气充满试探。

      盛醉连忙放下茶壶,一溜烟跑到沙发边紧紧攥住他的双手,“在,我在,我在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哥哥?”

      俞央寻声看他,“你在哪里?”他语气无奈极了、还有点害怕。“我好像看不到你,什么都看不到。都是白色的,到处都是白色。”

      盛醉抱住他,附耳道,“因为我遮住了你的眼睛,所以你什么都看不到。”

      他在俞央额心落下一个吻。

      “为什么是白色不是黑色?”俞央问,“我这样多久了?”

      盛醉避而不谈,“因为我用白布蒙住了你的眼睛,所以你看到的东西都是白色。”

      俞央不信,“真的吗?”

      盛醉道,“不相信的话,等一会儿我把布摘下来,你就能看到了。别怕哥哥,我在这里,你叫我,我就会立刻跑到你身边。”

      俞央又不说话了。

      盛醉找到一条两指宽的白色绸缎,将绸缎轻轻覆上他双眼。

      “宝贝休息一会,要睡觉吗?”盛醉将盛小甜水的杯子拿过来。“想喝水吗?饿了吗?想听音乐吗?”

      他坐到俞央身边,轻轻揽了他一把,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俞央翻身,把脸埋到他腹部,一副鸵鸟做派。

      “要我给你念诗吗?想听我讲故事吗?”盛醉一手抚摸他的脊背,一手按揉他后颈。“手痛吗?有哪里难受吗?”

      俞央有时能听到他的声音,有时则不能。他听到盛醉问他要不要听故事,于是点点头,柔软的黑发在盛醉腿上摩擦,“我想听你念诗,要之前我没看完那本诗集。”

      盛醉放了首舒缓的弦乐,语调沉浮,俞央的白色世界中出现了一朵追逐水流上下浮游的花。

      “I fall in love with such world, the sun rises and sets in the east.”

      俞央闭上眼睛,盛醉在他的世界里召出了一轮暖阳。

      “Butterflies, grasshoppers, gnats and the people I love, they surround me and make me happy.”

      白色世界中出现了蝴蝶、蚱蜢和别的小昆虫,还有盛醉。他们身上纷纷冒出粉色气泡、不停朝外奔涌。

      而后黄河倾流银河落地,星海将他环绕其中,天体变成闪闪发光的白色钻石,雨点是剔透的冰糖,云朵变成棉花,月光变成夜市灯火、变成盛醉看向他时眼里散出的喜悦光辉。

      “我可以摘下布带吗?”俞央问,“我想看看你。”

      医生告诉盛醉,医院极有可能是触发俞央心灵创伤的标志物,或是生病这个状态、医院患者的病服、刺鼻消毒水的味道或是别的什么。有这样一个东西刺激俞央的神经、触发了他的自我保护系统,所以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但俞央本人不知道这一切。

      医生告诉盛醉,或许从前他陷入这种创伤回避状态的时候会失去自主意识,也就是说,在他眼里,他只是发了个呆或打了一阵盹,一不小心四五个小时就过去了。

      这个状态下患者可能出现应激行为,建议将患者与可能刺激他的东西隔离,等他自己慢慢恢复。

      盛醉问俞央,“真的很想见到我吗?”

      医生:“你可以引导他,但绝对不能叫醒他。向他描绘他周边的景象、你正在做的事、他所处的位置…诱导他去想象。他知道的外界信息越多,就能越快恢复。”
      “如果他长时间处于暂歇性失聪/失明状态,你要增加你们的肌肤接触时间,适当给予外界刺激,让他的感官出现反应。”
      “当他听力恢复时,你就可以增强诱导力度了。”

      盛醉笑道,“现在,窗外空调外机上站着一只黑色的小鸟,天边,火烧云铺满了整个世界。电视机关着,黑色的屏幕能照出我们依偎的影子。”
      “你躺在我腿上,我正在抚摸你。茶几上放着零食,有果冻辣条和酸奶,还有水果冻干和麦片。”
      “我把你放在床边的半人高小熊玩偶抱出来了,现在它就在你腿边。”
      “我穿着你衣柜里那件雪纺质地的蓝色衬衫,你身上穿着我买的纯白色长袖。”

      盛醉说,“那么哥哥,你准备好了吗,我要把它摘下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俞央有些紧张。他期待又兴奋地呼吸着,手指紧紧攥住盛醉衣袖,整张脸埋在他小腹,灼热的呼吸隔着衣服打在盛醉身上,盛醉却没心思心猿意马。

      布条慢慢滑落,俞央紧闭双眼,双手环住盛醉的腰。
      “我是不是…”

      “不是。”盛醉强势打断他,“你在医院很困,输液的时候睡着了。我把你抱回家,没多久你就醒了,蒙眼的布条是我的恶作剧。这就是真相。”

      盛醉俯身亲吻他的眼睑,“还困吗?该醒了吧?出去走走,现在空气很好,我跟你一起。”

      俞央心下安定,从盛醉身上爬起来坐直身体,慢慢睁眼。
      “哇,好红好美的火烧云!美丽的天空总会跟海有八分相似。”他拉盛醉跑到窗边,两人大开着窗户趴在窗沿上朝外看。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我睡着了,抱我回来很辛苦吧,下次不会了。”俞央跟他道歉,看上去内疚极了。

      “不辛苦,我很享受的。”盛醉拥抱他,“不要道歉,我喜欢抱着你。”

      盛醉藏起眼中的担忧,笑嘻嘻道,“毕竟哥哥又香又漂亮又软,特别好抱,我还想抱呢。”

      “哥哥,”盛醉继续说,“你有过创伤吗?可以告诉我吗?”

      俞央惊讶地抬头,“怎么这么问?我能有什么创伤?”

      平心而论,家里人对他好极了,父母离异前,他认为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母亲教他采花晒花做成花茶,父亲带他到工作单位玩,与父亲共事的叔叔姨姨总会给他送来各种美味的零食。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对爱情的需求太薄弱,父亲却太在意亲密关系、总在这段婚姻中患得患失…如果这段婚姻能长久,俞央一定会更幸福一些。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盛醉连是什么触发了他的保护机制都不知道、也找不到人问。问了大概也得不到答案。

      婚姻存续的倒数第三十一天,俞父病重需要开刀,只是一个小手术,他拨给妻子的电话没有一次被接通。
      术后二十四小时,小俞央陪在病床边,看父亲从期待到失望到灰心到丧气,最后朝他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跟他道歉,问他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术后第四十八小时,俞父出院回到家,俞母终于处理完公司事务赶回来,小俞央还在思考父亲的问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爷爷奶奶带离三人之家。
      最后一次三人之家。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隔壁那对夫妻好像在吵架,小区里大黄狗暴躁狂吠,走圈散步的人失手砸了保温杯,碎片落地,声音清脆得像二十□□铃。
      天气低沉沉的,黑云慢慢逼近。

      他的父母瞒着他去了民政局,留他一人待在爷爷奶奶家里。

      *

      “我能有什么创伤,”俞央说,“我过得很好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盛醉心道,因为你出现了应激反应,你会暂歇性失明暂歇性失聪,我不在的时候,手臂上伤痕的罪魁祸首就是你自己。
      我想找伤害我男朋友的坏蛋算账,但我发现伤害你的人正是你自己。

      “就是忽然想问。”盛醉道,“想看看在我出现在你身边以前,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俞央摊手,表情无奈,眼底愉快的小人跳着舞。“我真的过得很好,走吧,不是要出去散步么?”
      他拉着盛醉的手冲出房门,一脚踏入火红的晚霞里。

      此后余生都将如这晚霞般绚烂多彩,不好的事再也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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