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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阿酒 ...

  •   人间有四季、春华秋实,天上却长年累月飘悬单一的白雾,掩盖了所有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宫殿庙宇,令人迷失其中。

      许菱长高了些,却仍旧小孩心性,总记挂着她睁眼见到的天山雪,还想再看一次集市,观一回雪山花海。

      许灼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陪她,便托花神殿下看顾好自家妹妹。小花神捏诀化作一位高大魁梧的武士,又往许菱额头贴了片花瓣,防止小孩走丢不见人。
      整装待发这才下山,紧赶慢赶总算在庙会最后一天赶上吉时良辰。

      庙会设在一座无名小山上,长阶千步,祈愿之人一步一叩首,石阶两侧步步流光,花灯挂在树梢。拾级而上,咋耍的孩童倒挂在枝干上,朝路人做鬼脸,伸出手掌讨要赏钱。

      要是遇上糖果赏钱都不肯出、甚至吝啬于夸赞之语的人,小童便偷偷摘掉妇人小姐头上的簪子、公子少爷束冠的银枝,还会朝他们鞋尖吐口水。
      (大抵是不敢真吐到贵人头上的,顶多闹一阵嬉一回,发觉有武丁来抓人了,便几下跳到旁枝树上,嗖嗖几下便逃走了。)

      途中时不时出现一座供人小憩的平台,其上商贩聚集吆喝:扎成蚂蚱的草团,手作的簪子步摇…南国传来新染料染了批布做成衣裳;翠色油伞宛如枝头盛放的小花、新抽的嫩芽。

      背离灯光的暗处,不堪入目的奴隶交易正在进行。富家子女掩面厌恶走远,打发下人带回同龄玩伴,一并做丫鬟使。

      俞央遮住许菱的眼睛,侧身挡住不远处的残酷买卖。体格健壮的武士护在二人身边,冷静与贪婪望向两小孩的人类对望。

      石阶尽头驻扎着一颗参天古树。古树倚在悬崖边沿,根系一半扎入泥土、一半暴露在空中,令人生疑,害怕下一秒它就会歪倒掉落。

      人群聚集,姑娘小姐拆人往古树上挂红绸求姻缘,老爷公子“投壶”般将钱币掷入古树树洞中。

      月上枝头,树叶被照得透亮如玉,变成几近透明的翠色。

      传闻很久很久以前,崖边还有一棵同龄的松木,奈何树木有灵却不可移动,躲不过天灾人祸。当第二日晨光熹微,提笔欲作诗的文人墨客站在山头时,悬崖边只余一棵孤树。

      它茂密的枝叶一夜凋零,树干尽化为枯骨,又在第二日朝阳升起时焕发生机,叶与枝干都像被雨水雕琢的玉石。

      右侧仅余一个被天雷击裂后剩下的断木桩,焦黑的树皮剥落,在横截面的年轮上烙下抹不去的痕迹。雨水长此以往地冲刷,朽木腐败,木屑纷落,最后只留一个坑洞陪伴在古树身边。

      那晚,花神从这崖边接回来一个黑小孩,头发炸毛成卷,顶着头鸟窝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怎么啦?”花神对幼体从来有耐心。

      黑小孩说,“我,要,跟他,告别。他,哭。我不想,他哭。”

      花神应允,送黑小孩入那古树一梦。这便是黑小孩来到人间修学的第一堂课——旧友离别。

      山上来去的人在古树边打下一圈木桩,木桩与木桩之间被红色麻绳环绕,麻绳将古树圈在中间。两个木桩间的麻绳中段被系上团锦结,其下拖着长流苏,被风吹得上下浮沉,细碎银铃叮当叮当响。

      古树前设有祭坛,祭坛上落满香灰。祈福红绸上金沙小字排成列,在花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人们聚集在古树前,对远处指指点点。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俞央对武士下令,将许菱拦在自己身后,反复叮嘱,道,“不要乱跑,不要靠近那棵树,小心滑倒。”

      俞央阖上双眼,再次睁眼时,眼前景象已从小孩子有限的视野变成了武士的宽广视角。

      古树底下悬着一个小人,大抵是哪家贵客的小公子,生得雪白可爱,像民间街头小摊上贩卖的米团子。

      他双手环抱从悬崖中伸展而出的树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慌,却不哭不闹,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牢牢挂好,可怜巴巴地吸鼻涕。

      几米外,一位贵妇人跪在地上掩面哭泣,手臂无助垂落,粉色巾帕被眼泪浸湿。
      “谁能救救我的孩子!我的阿酒,阿酒——”

      谁家的孩子这么不小心?

      俞央皱着眉唤回武士,嘱咐许菱待在原地,并指捏诀画了个圈将小女孩护在其中,随后快步朝古树去。

      挤入人群后,面前全是被各色布料遮盖的双腿,他仗着身体小,灵活避让,却三番两次被走动的行人撞到、推来推去。

      受限颇多。神明变成凡人,这就是世界法则。

      花神无奈,捏诀召出一只通体粉白的雪狼,眉心缀一朵红色小花,眼睛亮如星辰。

      “借过!借过一下!都让一让!”

      俞央搂着雪狼,俯身低语几句,那雪狼便一跃而起跳得老高,径直掠过喧嚣人群,来到古树旁。

      “乖,在这里等我。”俞央揉揉狼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结实的麻绳,一端绕在树干上,另一端留出一长截,将自己捆在绳子中央,牵着绳索朝小孩走去。
      “好阿酒,抓住绳子,我带你上去!”

      走近后俞央才看清,这米团子不是没哭,他雪白的脸蛋早被泪水糊满,眼里还有大颗将落未落的水珠。不过是害怕哭声让家人担忧,采取极端手段救人造成更大伤亡,所以只是无声地、控制不住地淌泪。

      倒是个懂事的。

      俞央点头,他一向喜欢小孩,尤其是又乖又讨人怜的小孩。

      小花神爬到小孩身侧的树根上,小心翼翼靠近,脚踝灵巧地勾住弯曲的树根,双手穿过小孩腋下,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麻绳仔细系在他腰间。

      “好阿酒,别哭。”

      俞央伸手帮他擦干泪水,“别往下看,照我说的做。动动你的右脚,那边树根有个突起的结节,踩实,把自己支撑住,不要松手,再坚持一下!”

      俞央的到来迎面掀起一场香风,吹得小孩忘了流泪。他像冬雪中盛放的春花,自天空坠落,夹杂阳光照耀大地的味道。

      令人心安,觉得安宁而柔软。

      小孩翕动鼻翼悄悄嗅了嗅,乖乖照做。俞央翻身爬上更高的树根,将绳子系在一截断根上用力拉扯。确认绑牢他后对小孩喊,“松一只手抓住绳子!抓稳后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爬到我刚才踩的地方抱好树根!”

      两小只一点点挪动着。俞央带头往上,每到一处便重新系好绳子,待小孩跟上停稳便松开绳索,继续向上爬。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兴奋地喊。

      武士将许菱抱在肩头,站在人群最前方安静等候。

      “很快就上来了,把手给我,阿酒别怕。”米团子被他护住在怀里、背到背上、踩着花神的肩往上爬。等在崖边的雪狼一口叼起小孩甩到背上,又想去叼落在下方的俞央。

      “我没事,你别吓着他。”俞央一边费力往上爬一边安抚米团子:“它是好狼,不会咬你的。”
      米团子哦了一声,趴在狼身上,后背上下起伏,这会安全了才终于哭出声,看上去一副被吓狠了的样子。

      不消片刻俞央也翻了上来。他将绳子收回,随后牵着米团子走到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的贵妇人面前。

      “您家孩子可要看好了。日后千万小心。”

      这句话立刻打开了贵妇人的泪阀,令她哭得更大声了。掩面的手帕被完全沾湿,稀稀拉拉往下滴水。妇人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将失而复得的小孩拥在怀里,心疼地摸摸这摸摸那。

      趁人群的注意力都聚集在米团子身上,俞央骑着雪狼来到武士身侧,翻身下狼,赞赏地摸摸狼脑袋,又在它眉心亲了亲,那么大只雪狼便一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秒,俞央扶额,脚下踉跄,生长进度一瞬间倒退,变得更矮了些。

      “阿菱玩够了吗?要不要回家?”

      他有些乏了。人间限制神明的功力,无法飞行无法擅用法力。遇到紧急情况只能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捏诀造物,求取短暂的庇护。
      这种做法对自身消耗极大,尤其花神这种吸收天地精气化形的原生神明。

      “好。”
      许菱很乖,见到俞央额间冷汗便知晓他快要撑不住了。跟着俞央生活了这么久,该教的俞央都教给了她。

      她迅速镇定下来,判断局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只要将俞央带到阵法内,自然有天地灵气不断涌入、滋补他的身体。奈何每次下凡接送新生神明都会消耗他的精神和功力,长留于世,驻扎、等待…早已亏空他的身体,短时间内无法补全。

      这就是花神一直长不大的原因,消耗大于自身积累,能长好才奇怪呢。

      *

      “阿娘,救我的那个哥哥呢?我想请他到我们家吃饭!”米团子伸出小手给贵妇人拍背,“这个哥哥好漂亮,我以后可以娶他做夫人吗?”

      贵妇人如梦初醒,左顾右盼不见那孩子身影。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所有人都在寻找骑雪狼救人的孩童。

      成人御使雪狼尚且令人惊叹,何况是一个比那米团子大不了多少的小孩?

      哪里都没有。所有人同时陷入黄粱一梦,恍惚间,竟连那骑狼小孩的长相都渐渐模糊。

      贵妇人抱起米团子,“许是个善良慈悲的小神仙,见我们阿酒可爱,怕被事故害了性命,所以出手相救吧。乖阿酒,我们去祭坛上香,给这位哥哥求一条红绸,祈祷老树神保佑他平安顺遂好不好?”

      “好~”

      *

      回程路上俞央睡了一路,捏诀化成的武士时而消失时而出现。好在马车一路通畅,平安顺遂,没几天便穿过城镇进入山下阵法。

      虽然从年岁上说花神是最古老的神明,可他的身形样貌一直停留在孩童时期,这反常的行为总叫许灼不放心,便勒令他将本命玉留在自己这里以防万一。

      这不,俞央刚在阵法中苏醒,睁眼就看到嘟嘴闷闷不乐的许菱,还有一旁脸色阴沉的许灼。

      “你来接我啦?”俞央的脑袋仍旧阵痛不休,像有一千只飞蛾在他头颅中撞来撞去,却装得面色如常。

      “你需要好好休息。”许灼单手将他抱起,另一只手牵好许菱。“阿菱,最近不可以再溜下去玩了,也不可以打扰你未央哥哥。”

      “别啊,”俞央连连摇头,“我这一趟瞧那古树也快化形,过几日还想再去捡个小孩呢!免得谭山整天围着我,问他那崖边旧友还有多久化形。”

      黑小孩给自己取名谭山。

      山,宣也。宣气散,生万物,有石而高*。

      许灼抿唇望他,自知这属于花神分内之事,旁神不可左右,只好长叹一口气。

      “下次我提前给你捏几个武夫,你别自己一个人跑下去。还有,记得穿鞋。”

      “哎呀,你好啰嗦。现在管到我头上了?前几天还一口一个殿下恭敬得不行,没过几天就对我指手画脚起来?”

      俞央假装生气,又示好一般将脑袋靠在他肩头,“这次是我不对,不该插手人间事。没有下次了,我保证。不过小树精还是要接的,不然我堂堂花神的面子该往哪儿搁?叫旁神听到了、说我有违本分该怎么办?”

      许灼冷笑一声,“你,最尊贵的花神殿下,最古老的神明大人,谁不认识你谁不尊重你?谁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我倒要看看谁敢嚼舌根!我们一起劈了他,把他打下凡去!”

      这话听起来像两个同龄好友的相互调侃,绝不似无知幼童口中所言。因而此刻这种对话发生在一名幼童和成年人之间,总显得怪异,叫人疑心这孩童怕不是深山老林中修炼成人的妖精,好在许灼习以为常。

      许灼用力按着眉心,脸颊皱成一团。“罢了,谁敢管你花神的事!走之前唤我一声,若我无事便与你同去。”

      俞央替他抚平皱纹,开怀笑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多谢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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