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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遗忘(一) ...

  •   盛醉大可直接冲下山,用他积累的百余年经验以雷霆之势碾压人间众人,连同那些不该出现的魑魅魍魉一并送上西天。但他偏生藏着掖着,动辄往俞央居住的小屋里跑,带着天真又不解的表情,好似一只无知的小兽。

      如果可以,他真想跟俞央两个人在这里待一辈子。凡人的一生那么短,对俞央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祈泽峦山巅长年盛开各色花树,满目锦绣繁花,是凡人见不到的艳丽景致。

      树下布着一张石桌,八方圆滑,桌上落满飘扬而下的花瓣,遮住煮茶用的小玉壶。俞央常坐在石桌边上托腮看他练功,肩上扒着一只雪白的小松鼠,腿边雪狼眯起眼张嘴打哈欠,不一会便睡着了。

      有时花神撑着额头,脑袋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歪倒身子蹭上一地灰尘,却在下一秒被人托住脸,轻轻往后扣,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雪狼猛地站起,警觉地睁开眼睛,巡视一圈,视线落到相隔不到半米的两人身上,翻个白眼以示唾弃,被盛醉轻飘飘看了一眼,便不敢造次,索性换个方向,眼不见心不烦,搁那儿继续睡了。

      白色松鼠用小爪子抓住俞央衣袍,顺着衣襟飞快爬到盛醉身上,黑溜溜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双爪合拢做出抱坚果的动作,实际上却怀抱着盛醉飞扬的墨发,偏头看盛醉放大的脸。

      “嘘——别出声,不然,就把你炖了。”

      小松鼠浑身一震,颤颤巍巍放下爪子里的头发,蓬松的大尾巴往后一甩,意欲开溜,却被盛醉提着后颈拎起来,用气声警告:“你主人要休息,一边去,别打扰我们。”

      话毕,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白色抛物线,终点在雪狼背上,砸得小狼嗷呜一嗓子。盛醉朝这边望了一眼,伸手捂住俞央耳朵,一狼一松鼠便在他的眼神威慑下转身灰溜溜逃走了。

      他们的居所坐落于花树环抱的山地平处,更高的地方终年覆盖积雪,山泉自雪山奔流而下,汇成一方被雪山映得发蓝发白的湖水。

      跟这座山峦一样,它也有个名字,叫做栖择湖。因为湖水方圆十里不见生灵,只有皑皑白雪。偶尔会有不知从何处飞来前来戏水的鸟雀,通体雪白,落在湖水里就像下了一场雪。

      取“良禽择木而栖”之意。
      白鸟良禽择水而来。

      树神潭水偶尔来访,这方湖便成了他的地盘。

      不止潭水,花神也很喜欢这个湖。每天监督盛醉练完功,无论多晚,他都要来这水里泡一泡。

      有几回不小心睡着了,连盛醉什么时候来、俯身将指腹按在他唇上,隔着手指偷了个吻都不知道。

      见花神没有要醒的意思,盛醉便轻手轻脚把人从湖中抱起,鼻尖隔着湿透的衣服紧贴肌肤一嗅,心满意足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转身朝他们的居所走去。身后跟着一只雪狼,右边斜后方,小松鼠拼命迈开小短腿想要跟上。

      盛醉没有要等小家伙的意思,他朝雪狼看了一眼,对方便聪明地领悟到意思,用牙尖叼着小松鼠往后一扬脖颈,将它甩到自己背上,步伐放慢,走在落后他们十步远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跟着。

      身后风雪肆虐,黑夜里星子亮得出奇,一切喧嚣与孤寂都被甩在身后。偌大的雪地中只有盛醉手里的灯笼发出一抹柔和的光晕,还有身后两只小动物亮晶晶的眼睛。

      大多数情况下,俞央都会无知无觉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初升。偶尔几次在中途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抱着,便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让盛醉放他下来。

      “放下来干嘛?”盛醉并不理睬他的要求,“你也抱过我呀。现在嘛…我不过是,投,桃,报,李。怎么,不行?”

      几句话说得俞央哑口无言,鹌鹑一样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干脆享受起这个温暖的怀抱来。

      他曾无数次独行过雪地冰原,孑然一身看尽世间百态,艳羡过、期待过、失望过,兜兜转转,终于在此时此刻尝到了“安心”的味道。

      若是碰上盛醉下山采购的日子,他便整日待在湖边,将新采摘的花瓣装在玉壶里,放入新雪,借一捧湖水。将一个玉壶在湖边雪地里,再抱一个回去埋在花树下。

      埋在两处的花蜜水尝起来有不同的滋味。盛醉偏好沾了雪味的,俞央则喜欢逸散花朵清香的。俩人一个抱一壶,月下对酌,邀月影载歌。日子过得好不畅快。

      慢些,时间过得再慢些,再慢些吧…

      相处的时间越长,待得更久,盛醉就越舍不得走。就算知道终有重逢。

      “阿酒,人间大乱,灾民遍地,妖魔横行。”花神对他说,“你该下山了。”

      盛醉眼睫轻颤,垂眸道:“你要赶我走么?”

      “哪能啊?”俞央好声好气地哄人:“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来。不是还要去找心上人么?”

      他亲昵地替盛醉整理衣襟:“快去吧,别让人家姑娘久等了。”

      “不是姑娘。”盛醉闷声闷气地说:“要找的人,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那很好啊!”俞央抬手帮他拂落吹到眼角的碎发,“早些去,早些——”

      他想说早些回,思来想去却发觉,他们好像并不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关系,于是话到嘴边忽然改口。

      “早些把人带到身边。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们要是喜欢,那便在这里住下,左右屋子多,再来个人,也更热闹些。若是觉得不方便,我还有别的住处,不会回来打扰你们。安心住下吧,这里环境也好,适合隐居。”

      “不要走…”盛醉放肆地从后一把抱住他,“这不是你的家么,你想走到哪儿去?”

      “这只是一处居所,谁住都一样。”俞央将手搭在他小臂上,轻轻往外推:“我要去办点事——你既已有心上人,当同他人保持距离才是,即使师父也不可以。你已经长大,就该明白,有些事情只能同最亲近之人做才是。”

      俞央用了些气劲将人震开:“比如拥抱。”

      “你等等我,”盛醉双手握拳,“等我回来,有话要跟你说。”

      他忍不住了,他想摊牌,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俞央不同意,他就死缠烂打。人间有句话叫做烈女怕缠郎,他不介意也当一回死缠烂打的小人。

      如果还是不行…他就退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只要还能看到俞央就好。

      “注意安全。”俞央专注地注视他的眉眼,“皮相这般好看,加之心性坚韧,与人和善——没有什么人是你拿不下的。放宽心,别走神,赢下来再说。”

      “你先告诉我你要去哪里。”盛醉隔着半米距离同俞央对峙。

      花神惊愕地发现,领回来的小孩已然具备属于神明的强大气场,站在他面前气势不减,甚至隐约有反压的趋势,不过他藏得好,只是眼神并不平静,因此漏出马脚。

      “我不知道。”俞央答。

      盛醉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步步紧逼:“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俞央轻笑一声:“怎么这副严肃表情?”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起伏不断的山峦:“十天?半个月?一年?或许吧就是明天…我也不知道。”
      路有腐尸遍地,无辜枉死之人走时常伴痛苦。他得去找一个人,教他渡化亡灵,等功德圆满因果皆断,那人便能受点召飞升。如此这般,他的任务才算完成。

      不过花神也不知道他该去哪里找人。

      “别害怕,”俞央以为他是恐惧死亡,“你不会出事,我用性命保证。”

      身上的伤痕正在缓慢愈合,该有的痛楚却一点不少。他不是喜欢冰天雪地,只是这样的环境能够麻痹身体,让疼痛来得慢一些轻一些。

      “你答应我,办完事就回这里等我,如果我先结束,我也会回来这里等你。答应我,好吗?”

      盛醉的目光太过热切渴求,看得俞央一阵恍惚,要不是知道盛醉失了记忆,他当真以为盛醉口中想要找到、想陪伴在侧的人是自己了。

      那目光看得他心底一阵柔软,于是花神颔首应允,站在山道上,目送盛醉一步三回头消失在花雨尽头,随后自己也进屋,换上一身素白衣衫,腰间悬着自己的本命玉,吹声口哨召来雪狼翻身而上,又捏个诀加固山间这小院的禁制,再唤来小松鼠一并下山…

      一并下山追人去了。

      俞央隐了身形,带着两个毛孩子走在盛醉身旁,送他下山。

      盛醉半埋怨半委屈地自言自语:“哥哥是嫌我麻烦才赶我走吗?”
      不是的,你不是麻烦。俞央抬起手,隔着空气轻轻摸他脑袋。

      “是因为看出我的心意了吗?”
      不是的,我不会因为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就赶你走。

      “是因为不想见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只是你需要历练,你见得太少,经验太少,这对你今后的发展不好。

      “下辈子做哥哥养的雪狼好了,如果哥哥想丢下我,我就一口一口把哥哥吃掉,这样哥哥就不能赶走我了…”
      俞央脚步顿了顿,迟疑道,“生肉…估计不太好吃吧…”

      盛醉听不到他的声音,自顾自碎碎念着,像集市上嘴碎的大爷大妈。

      俞央开始质疑自己劝盛醉下山的决定了。他转头朝跟在身后的雪狼问,“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对不起他,说好了要把人护着的…”

      雪狼眨着宝石蓝的眼睛,目色温和,仿佛在肯定他:你是对的,没关系,这是他必须独自经历的。

      这时盛醉忽然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俞央凑近一看,他竟然哭了。

      “为什么我这么早就来到你身边了,我还来不及长大…我根本没办法改变你的想法没办法留住你!没办法,我做什么都没办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可惜认识你的时候太早,我还来不及长大。

      俞央不知该说什么,他脸上明明一如既往挂着笑,此刻那笑容却苦涩又无奈,竟比盛醉的哭脸还难看。

      他在笑,盛醉却哭了。

      明知盛醉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花神还是慢慢站到盛醉身边,跟他一起蹲下。雪狼站在他们身前挡住山风,小松鼠则站在俞央肩上,学着俞央的样子歪着脑袋想瞅盛醉的脸。

      “没事的,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早,我们遇到的时间刚刚好,要是再晚一些,你就跟家人一起死去了。这一世也一样,要是我醒得再晚些,你就当真变成野孩子了。所以没事的,你已经很好了,别害怕,以后会更好的,如果是你心仪的姑娘,她肯定不会因为你的过往对你百般唾弃百般不满的…”

      盛醉哭了多久,俞央就自顾自安慰了多久。一个听不到安慰,一个不懂心意,以为那颗真心早属意了别人。

      错过。

      俞央将盛醉送到山脚,盛醉往前走,他转身向后,带着雪狼和松鼠回山。

      一别五年。

      即使在仙界时,他们最久曾分别过几个百年。可如今,许是因为人间各种光景乱花迷眼,可能是因为雪地里的两个影子他看过很多遍。
      这些年来从没人等过他,所以这次分别,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五年都觉得漫长难熬。

      花神要找的人需要直面过死亡,经受过不公正对待,最后还保持本心,从始至终不曾怨恨不曾憎恶,能以最大的善意揣测人类。

      这种人并不好找。
      所以他走得很远,远到再听到盛醉的消息几乎已是三年后,听说百千里外有位少年横空出世,使得一手好剑,身姿飒爽,所到之处战乱皆平。

      又说这少年入宫面圣,成为小太子的老师,指导年轻的君主赏罚并施,在数月后带军出征,令周遭帝国俯首称臣。却在人皇论功行赏之时请辞离去,来时如何归时依旧,没带走任何赏赐,只折了一枝杨柳。

      少年辞行当日,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照到他身上——战神出世,纷争皆平。

      这个消息传到俞央耳朵里时,四季又更迭了两次。人间不再尸横遍地,即使横死的亡灵依旧盘踞在王土上空,皇城之内却已是一副百废俱兴的欣荣景色。

      花神走走停停,最后在一个狗窝旁捡到一个小孩。那孩子约莫九、十岁,怀里抱着一只冰冷僵硬的小狗尸体,眼神却始终清澈,看起来甚至有些愚蠢了。

      “你…”俞央伸出手,小孩却往后一缩,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饿吗?”俞央递给他一个散发热气的肉包子,指指他怀里的小狗崽:“可以让我抱抱它吗?天这么冷,我看你穿得少,它看起来也很冷。如果你愿意的话,要跟我走吗?”

      “跟你走的话,天天都有肉包子吃吗?”小孩问。
      “自然。”

      “能穿漂亮的衣服吗?”
      “可以。”

      “我能带它一起走吗?”小孩还是抱着死去的小狗崽不肯放。
      “当然可以。”

      “你把我带回去以后会跟他们一样赶我去狗窝睡觉吗?”小孩眼神看向亮着灯光的窗户问。

      “不会。我会教给你足以安身立命的东西,让你有能力独自生存、拥有拯救他人的能力。但是你要记好,这并非没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会要我的命吗?”

      花神轻笑,“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小孩子家家,动辄生来死去,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小孩吃完肉包子,舔舔手指站起来,眼睛亮亮地看他:“你是好人!你的包子好吃!我要跟你走!”他把小狗崽塞到俞央怀里:“你帮我抱抱它,它好冷!”

      那只小狗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毛色。他同小孩对话时蹲下身来,正方便小孩往前几步将小狗崽塞给他。白色的衣赏蹭上灰,俞央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面色如常,将脏小孩一并抱到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两个可怜的小东西。

      小狗崽没有动静,没有心跳,已经死了。

      回去之后重新捏一只小狗给小孩玩好了。

      俞央将小孩带回客栈,叫店小二放好热水,“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小孩捏住他的袖子:“你帮我,我怕水。”

      “好。”

      小孩后背上遍布深浅不一的鞭痕,有的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珠。俞央不忍地转过头去,“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去找小狗的时候被人打的。他们说我身上脏,会让小狗也染上脏病。”

      俞央垂眸,问:“疼吗?”

      小孩拍拍胸脯:“还好啦,我特别能忍疼!他们下手还没有爹爹和后娘重!”

      花神沉默地拿帕子替他擦拭身体,小心翼翼绕开伤口。“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治好你身上的伤呢?”

      “真的吗真的吗?”小孩跟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小孩贴近他的一瞬间,俞央觉得有些头晕,身上的旧伤陈疾一并撕裂,令他不住喘气。

      小孩追问道:“你真的有办法吗!别的小孩总是取笑我身上的伤…”

      “有办法,你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俞央声音柔和,伸手盖住小孩的眼睛。他用指尖贴近小孩额头,口中催动法诀,只片刻功夫,小孩的肌肤便光洁一新,所有狰狞的疤痕都消失了。

      “好些了吗?”/“还要多谢花神殿下——”

      两人一齐开口,俞央猛地后退一步,只见面前小孩的骨骼瞬间拉长变大,再一眨眼的时间,便化为成年男子模样,眼神戏谑,满是嘲弄。

      “没想到堂堂花神大人竟然这般好骗,”那人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也没想到花神殿下居然这副尊容,当真是叫人,舍不得挪开目光呢——”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俞央耳朵,用气流吹出来的。

      俞央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身上的伤口浸出鲜血,湿了衣袖。他被面前的人下了禁制动弹不得。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对方仍旧轻挑地摩挲他的脸颊,捏起他的下巴左瞧瞧右看看,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回答:“你们古神还真是,死性不改。”

      他语气嘲弄:“若不是有人提前跟我通气,我恐怕就要被你这副虚伪的样子骗了。”

      对方一个响指,外面聚集的亡灵悉数散开——竟是幻镜。

      俞央攥紧拳头:“演这么一出戏,目标是我。你们想要什么?”

      “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道:“你可以称呼我为展辞。今日无意冒犯,早闻花神殿下手握迎神、弑神之力。我所求不为别的,只求皆弑神之力一用。”

      俞央冷笑道:“你想从我身上抽取弑神的力量,借这股力量杀光古神,让仙都变成人神的一言堂?”

      他冷眼注视着展辞,“看来是我上回给的教训不够重,才让你们又生了心思。”

      展辞抬手缓慢握住他脖颈:“我当然不是在跟你商量。我们早想出了办法,只需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这么麻烦?”俞央仍旧在笑:“我有个更好的法子,不过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先答。”

      “美人可不能仗着自己的皮相得寸进尺,”展辞与他鼻尖相抵,“否则会把爱慕者变成仇人。”
      他补充道,“你在人间呆了这么久,可能不知道,半数以上的古神已经跟我们结契,从此从高高在上的王者沦为我们的附庸!”展辞抚掌大笑,“不幸的是,我们中的大多数天生断情绝爱,不懂爱惜伴侣。但我不一样——”

      展辞凑近了想吻他,被俞央扭头躲开。

      禁制只能定住他的身形,一些小动作还是能做的。

      “我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的容貌,喜欢你温柔的声音,喜欢你的好心肠。如果你来得比他们早,没让我知道古神利用人神做的那些肮脏事,我估计会成为你手下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展辞一边摩挲他的耳朵一边说:“整天嚎叫着为你冲锋陷阵,只求得到你的爱抚。啧啧。你乖一点。等他们拿到你的力量,我就去找天帝请赐婚。我会对你好,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花神展露笑容,展辞以为他同意了,凑上来又要亲他。

      花神嘲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把逼婚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展辞长叹一声,“我就知道不会顺利,不过没关系。你要问什么,尽管问,我不会骗你,这是我要展示给你的忠诚。”

      “流窜在人间的亡灵,已经全部度化了吗?你做的?”俞央问。

      展辞点头,“一个不剩,我的职责。”

      展辞牵起俞央的手,仗着他手臂不能大幅度动作,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你流血的原因我们都知道了。被世界法则削弱的滋味不好受吧?谁叫你非得做这些?换个人喜欢不好吗?”

      花神摇头:“既是我把他带上这条路的,我就该负责到底,无关情爱。”

      展辞将他搂抱入怀,托着他的腿:“只要你不挣扎,伤口总会慢慢愈合。你的答案让我更喜欢你了,多么干净的一颗心,之后就只看着我吧。”

      “怎么可能让你如愿?”俞央强行挣开禁制,打落他手臂,浑身都被血液浸湿。

      “我可以主动给,至于能不能拿到,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展辞瞳孔猛缩:“你要做什么!”

      俞央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蓝光覆盖他的身体,从他身上抽出一股黑色的力量,周遭夹杂一圈金色光晕,还有几缕似有若无的红线缠绕其中。
      随后,那股力量化作光团悬浮在空中,俞央却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黑色是众神难求的弑神之力,红线是还未完成的结亲礼。
      金色…
      金色是俞央自愿献出自身积攒的功德:凡人的感谢、拯救的生灵、受他恩惠滋养成神的小仙、人间传唱的佳话、寺庙里日夜吟诵的祝歌…

      以他漫长一生攒下的功德,为盛醉换一次…随心所欲而活的机会。

      只要盛醉想,他便能立刻以仙躯归凡位,同时保留仙籍,日后凡间待腻了,即刻就能重回仙境。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大概也是最后的礼物了。

      这是盛醉来到仙界的第几个春夏秋冬了呢?他娘亲说过,每逢人间最冷、年岁交叠的日子,便是盛醉的生辰了。

      应该就在三五日之后吧。

      俞央慢慢合上双眼,思维越来越乱,灵识渐弱,渐渐不动了。

      展辞“啧”了一声,想伸手把俞央抱起来,却被黑色的光晕挡得严严实实,只得眼看着那道光托起他的身子远去。展辞目露凶色,一不做二不休,他伸手一抓,将脆弱没有防备的花神脑海中所有关于盛醉的记忆都抽离、碾碎了。

      “无关情爱,呵,好一个无关情爱!我倒要看看没了这段过往,你们要怎么走到最后!”

      *

      抽取离体的力量没有归属。这股力量过于磅礴,展辞接收不住,便传信通知黑袍带人来拦,竟无一人能拦下。

      黑色光晕十分护主,将俞央送回祈泽峦山巅的仙人殿中,正好碰上处理完事情回家、挖出花蜜水独酌的盛醉。
      盛醉身上流淌着花神心头血的气息,那股力量便像是找到归处、一股脑地涌进去了。

      盛醉被巨力冲击得站不稳脚,栽倒在地。身前不远处是如枯叶般缓慢飘落的俞央。

      “哥哥——”他一面喊,一面将双指扎入泥土,一点一点往前爬。

      “栖择,醒醒,快醒醒!”

      遍地是花瓣,遍地是血。

      血液围绕俞央流淌而出,就像盛开在尘土之中的红色牡丹。盛醉的手指磨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没有停止,一步步,一点点——缓慢而坚定地靠近他。

      他看到俞央脖子上,手腕上,失去遮挡后显露在外的咬痕,目眦欲裂:“到底是谁,谁敢这么对你!”

      “哥哥…”盛醉爬到俞央身边,生怕弄疼他,只是轻轻把人抱在怀里,亲吻。

      “我喜欢你,栖择…我要找的人是你…我想追求你,给你送花,陪你酿花蜜水…等你爱上我,我就找天帝要一份婚约,跟你成亲…”

      “哥哥,你流了好多血,你快醒醒,你快睁眼看看我…”

      那股力量太过磅礴,在他体内冲撞不停。盛醉以为自己的身体要开裂了,凡人□□即使经过仙气淬炼也依旧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

      他都以为要再轮回一世才能追到人了。

      可是奇迹般地,他身上一道伤痕都没有,反倒是俞央,腰腹、手臂、大腿…被不知名的东西划出深长的伤口,血液涓涓外流。

      *

      盛醉再睁眼时看到了自己挂在仙界居所的花神画像。他竟已经回到了府邸,正是上一世修筑在祈泽府旁边的那座。俞央的居所对他并不设禁制,才刚醒来,盛醉就立刻追过去找人了。

      推开院门,入目是一棵漆黑枯萎的巨树。石炭般的枝干干枯乏力,脆得一捏就碎。盛醉指尖发抖,难以置信地走近,将手掌放到树干上。

      这颗六色槿,花神最喜欢的六色槿,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屋内熙熙攘攘,古神们齐聚于此。花神昏迷,六色槿枯萎,许灼第一个接到消息往祈泽峦赶,没想到晕过去的不止是俞央,还有这位重新飞升的战神阁下。

      见盛醉前来,古神们都转头看他,抬手将俞央护在身后。

      “我…来看看他,他还好吗?我没有恶意。”

      天帝怒斥:“你没有恶意?那你如何解释自己身上的力量?这可是弑神之力!独属于花神的弑神之力!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许灼拦在两人面前:“陛下息怒,他身上不止有弑神之力,还有殿下心头血的气息。我想,此事应当与他无关。”

      “心头血?!”众神惊呼:“没有搞错吧?那可是花神的心头血!”

      盛醉一脸茫然,他向四方望去,问,“什么心头血?”

      许灼正色道:“殿下的心头血。可护人百世平安。提取心头血原是对身体无碍的…可方才阿菱探查后发现,殿下受过天罚。”

      “天罚?”

      许灼解释:“就是违背了世界法则,自身力量被强行篡改。简单来说,天罚让他用自己的命换他要护的人平安。也就是说,此前、今后,你若受伤,自己不会有事,你受的伤都会原封不动转移到殿下身上,殿下感受到的痛苦是原来伤口造成的痛苦的百余倍,伤口愈合速度也是原本的百余倍。”
      “他的伤口会溃烂,会腐朽生蛆,会变成一团烂肉,周而复始,直到度过九九八十一天。”
      盛醉脑袋嗡的一声,只觉得好像有一万把剑穿过他的心脏,布满神经的地方一齐阵痛起来。许灼的话在他心口上开了一刀,伤口缓慢地流着血。

      他抬起头,视线无助地穿过神群落到俞央身上。

      心痛也会转移么?如果会的话,你知道我现在这样痛么?会为我担心么?会醒来斥责我么?

      不会的,你只会用自己的方式一厢情愿对我好,不管我会不会心疼,不管我知不知道,不管我赞不赞成,甚至不允许我有知情权。

      如今…我还得通过别人知道这些。

      “那…这股力量是什么?”盛醉问。

      许灼脸色臭得出奇:“虽然我并不想告诉你。唉,也罢…现在的你,想让谁死,谁就不得不死,任何人、任何神都一样。甚至连转世轮回的权力都没有,字面意思上的,彻底消失。”

      盛醉的表情更加迷茫,“他为什么要把这股力量给我?”

      许灼摊开手心,将俞央的本命玉展示给众神看:“这是殿下的本命玉石,从前见过它的人都能看出来,玉石消失了一半,说明殿下把力量强行剥离了。玉石下方有一个奇怪的刻痕,代表殿下曾遭人袭击,被下过禁制。或许这弑神之力就是那些人动手的原因。对方不一定是人,我不觉得人类能够知道这种事情——不过人神就不一样了。”

      众神看向盛醉的表情愈发复杂,有防备有不解有憎恶,唯独没有善意。

      “战神阁下,看在殿下教过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他对你这么好的分上,请您不要用这股力量做坏事…好吗?”

      许灼前倾身子,朝他行礼:“虽然力量归你使用,但我们暂时无法确认如果你做了违背世界法则的事情,这些事情会不会再报应到殿下身上。”
      “殿下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神君,他从来不知道人神飞升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曾经同我说,问我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干预你的选择,是不是这样就不会把你牵扯进来,让你经历这些事。”

      许灼长叹一声,“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殿下受天罚也是为了你。他想取走你轮回的记忆,让你每一世都清白地来、清白地去。不需要承担所谓的责任。有他给你保驾护航,你大可百世太平,作为一个凡人幸福地度过余生。”
      “你能不能看在与他的多年情分上,回去劝劝跟你一个阵营的人神,让他们有什么事朝我们来,请不要再将殿下牵连进来了…”

      许灼弯腰,许菱弯腰,天帝也弯下腰…在他们身后,众神都低头了。

      他们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天之骄子,向来被人追捧。事到如今,却甘愿折了一身傲骨,请求盛醉放过将他们带到世上来的那位神明。

      盛醉还未答话,仙鹤飞来,天帝接到一封密信,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展辞来信说,要想让殿下醒来,就让他同殿下结契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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