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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帝王突然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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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太极殿。
天还没完全亮,殿内却已灯火通明。上百支儿臂粗的蜡烛在蟠龙铜灯架上燃烧,将金砖地面映得一片辉煌。空气里有蜡油的气味,有熏香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压抑的、属于权力和规矩的气味。
陆惊澜(在谢明昭身体里)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龙椅很硬,鎏金的扶手冰凉。她穿着明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那些玉珠垂在眼前,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扰乱视线。这身行头重得让她脖子发酸,可她必须坐直,必须保持一个帝王应有的姿态——挺背,平肩,目视前方。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摇晃。
那是皇后听政时坐的位置。此刻,谢明昭(在陆惊澜身体里)就坐在帘后,穿着繁复的皇后朝服,戴着九凤冠,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陆惊澜知道她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珠帘,落在她背上。那目光里有提醒,有审视,也许还有……担忧。
“陛下。”
兵部尚书李崇文出列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文臣,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捻着胡须。他在朝堂上素来以“务实”著称,主张削减不必要的开支,充实国库。陆惊澜从前最烦他,因为每次他开口,多半是要砍军费。
“臣有本奏。”李崇文手持玉笏,声音平稳,“北境战事已平,戎族退兵三百里。然我大晟驻北境骑兵五万,每日耗费粮草巨万。臣以为,当此太平之时,应裁撤部分骑兵,转为屯田兵,既可节省开支,又可开垦边荒,一举两得。”
话音落下,文臣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陆惊澜(谢身)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收紧。
裁撤骑兵?
北境刚打完一场恶仗,父亲重伤未愈,将士们还没喘过气,这些人就要裁军?
她感觉到血液在往头上涌——是谢明昭的血,温热的,却因为心疾的缘故,流动得比常人要快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尚书此言差矣。”
一个武将出列了,是禁军副统领赵阔。他今日也上朝了,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脸色很不好看:“戎族虽退,其心未死。此时裁军,无异于自毁长城!”
“赵将军言重了。”李崇文不紧不慢地说,“裁撤并非解散,而是转为屯田兵。平日耕种,战时为兵,有何不可?”
“骑兵转为步兵?”赵阔的声音提高了,“李尚书可知,训练一个合格的骑兵需要多少年?北境的战马,又要多少年才能驯服?您这一转,转掉的是大晟三十年的骑兵根基!”
两人在殿前争执起来。
文臣帮腔,武将反驳。声音越来越高,言辞越来越激烈。那些玉笏在手中晃动,那些朝服的下摆因为激动而颤抖。太极殿变成了另一个战场,只是这里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唇舌。
陆惊澜(谢身)冷冷地看着。
她看着那些文臣的脸,一张张养尊处优的脸,说着“节省开支”“充实国库”的大道理。她想起昨夜军营里,陈武红着眼睛说“我手下一个弟兄,战死三年了,他老娘的抚恤银到现在还没发全”。
她想起北境的风沙,想起冻掉脚趾的士兵,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战马。
然后,她听见李崇文说:“……骑兵耗费甚巨,一骑可养十卒。如今国库空虚,当以民生为重。”
骑兵乃北境之魂!
这句话在她胸腔里炸开,像一颗火雷。她几乎要站起来,几乎要拍案怒斥,几乎要像从前的陆惊澜那样,指着这些文臣的鼻子骂:你们知道什么是骑兵冲锋吗?知道什么是铁蹄踏破敌阵的雷霆吗?知道那些骑兵用命守住的,是什么吗?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
“骑兵乃北境之魂!你们这些——”
声音已经冲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珠帘晃动时,玉珠相碰的脆响。叮铃。
她的余光瞥向身后。
珠帘后,谢明昭(陆身)在摇头。很细微的动作,只有她能看见。那双眼睛——她自己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写满了两个字:冷静。
陆惊澜(谢身)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了。她感觉到谢明昭的血在血管里奔涌,感觉到那颗脆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她必须克制,必须用这具不属于她的身体,说出不属于她的话。
她在龙椅上坐直。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诸位大人可曾亲见骑兵冲锋?”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文臣的错愕,武将的惊讶,还有珠帘后那道复杂的视线。
李崇文愣住了,捻胡须的手停在半空:“陛下……何意?”
陆惊澜(谢身)从龙椅上站起身。
她走下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大殿中央。明黄的袍角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停在李崇文面前,看着他——这个她从前最讨厌的文官。
“李尚书说,一骑可养十卒。”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那朕问你:去年秋,戎族三万骑兵犯边,是谁在雁门关外击溃了他们?”
李崇文张了张嘴:“是……是镇北侯……”
“是八千轻骑。”陆惊澜(谢身)打断他,“八千对三万。以少胜多。为何?因为骑兵机动,可迂回,可包抄,可断其粮道。若换成步兵,需要多少人?需要多少时间?”
她不等回答,转身走向武将队列。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赵阔,陈武,还有几个陆家旧部。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也有期待。
“再问诸位。”她提高了声音,“永和十七年,戎族绕过阴山,直扑云中。是谁连夜驰援,三日奔袭六百里,在城破前赶到?”
这次,有武将低声回答:“是陆老将军的五千铁骑……”
“对。”陆惊澜(谢身)点头,“五千铁骑,三日六百里。步兵需要走多久?十日?十五日?到那时,云中城早已沦陷,北境门户大开。”
她走回丹陛下,却没有坐回龙椅,而是站在那儿,面对着满朝文武。
“朕知道,你们要说耗费。”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属于谢明昭的力量,“那朕与你们算一笔账。”
她抬起手,开始数:
“一匹北境战马,购入价八十两,驯养三年,每年耗费草料银二十两,合计一百四十两。一个骑兵,训练五年,每年耗费粮饷、装备银三十两,合计一百五十两。一骑总耗费,二百九十两。”
这些数字,她张口就来——是陆惊澜记在骨子里的数字。
文臣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对这些如此熟悉。
“但这一骑,”陆惊澜(谢身)继续说,“可守三十里边境线。可威慑五百戎族骑兵——因为他们知道,一个大晟骑兵,可敌他们三人。可在三日内奔袭六百里,救一城百姓。”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而十个步兵,耗费多少?装备、粮饷、训练,合计三百两。但他们只能守十里防线。移动速度,一日不过六十里。遇到戎族骑兵,只能结阵固守,无法追击,无法迂回。”
大殿里鸦雀无声。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李尚书,”陆惊澜(谢身)看向兵部尚书,“你说裁撤骑兵,转为屯田兵。朕问你:北境苦寒,一年只能种一季。那些屯田兵,平日种地,战时为兵——种地时遇袭怎么办?放下锄头拿刀?来得及吗?”
李崇文的额头渗出细汗。
“还有战马。”陆惊澜(谢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战马需要每日奔跑,需要精料喂养。转为耕马,三年之后,还有多少能上战场?到那时,若戎族再来,我大晟拿什么抵挡?用耕马?用放下锄头的农夫?”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质问。
那不是谢明昭会用的语气。
那是陆惊澜的语气——锋利的,直接的,带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
文臣们脸色发白。他们看着眼前的皇帝,这个向来温和、讲究平衡的君主,此刻却像变了一个人。那些精确的数字,那些犀利的质问,那些对军事的了解……这不像他们认识的谢明昭。
倒像……另一个人。
李崇文低下头:“陛下……圣明。是老臣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陆惊澜(谢身)摇头,声音缓了下来,“是诸位,久居京城,不见边关血。”
她转身,走回丹陛,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椅前,俯瞰着整个朝堂。
“朕知道国库空虚,知道民生艰难。但有些东西,省不得。北境的骑兵省不得,边关的城墙省不得,将士的抚恤省不得。”
她的声音沉静下来,却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