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无穷除以十 ...
-
尽调阶段终于收尾,所有厚重的文件合上,意味着这桩并购案进入了新的节点。
紧接的议题是条款与签字,尹枫城的行程指向滨市,几个月前,若没有当地文/化/部的推力,这笔交易很难走得这样顺利。
如今滨市被视为国内文化出海的示范窗口,把初步谈判与象征性的签约放在这里,既合情理,也显分量。
商务舱的灯光调得很柔,长途飞行里多半是昏昏沉沉的气息。
凌晚林靠在座椅里,半眯着眼。舷窗外云海翻涌,忽有一阵颠簸,机舱播报起强气流影响,请乘客们坐稳原位。
颠簸波澜不惊地度过,他突然忆起数月前那次云中的惊险经历,忽然低笑了一下。
尹枫城看他一眼,“怎么?”
“想起上次飞机迫降。”凌晚林陷入回忆,“当时机舱里乱成一锅粥,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有人在崩溃大叫,有人在嚎啕大哭,我旁边的人垮了好几个座位朝前方的女士大吼,他爱她,就算她结了婚,他也一直都很爱她——”
“......后来飞机停稳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凌晚林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嘴角轻弯,忍不住微笑起来。
尹枫城看着他的侧脸,“紧急迫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凌晚林看他一眼,疑似在回忆,嗓音低了几分:“我在想,还是有点遗憾吧。”
“常言道,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我要就这么坠机死了,连根毛都不落了。”他仰靠着座椅,长颈微扬,“虽然也不至于沦落到没人给自己收尸,但相比刚下机就哭爹喊娘找安慰的,我第一反应是.......”
话锋一顿,音节拉得极长。他余光瞥过去,撞上尹枫城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眼神。
凌晚林忽地狡黠一笑:“骗你的。”
“......什么?”
“我哪有什么深刻的第一反应——我只是吐了。”
他摊开手,略显轻快地道:“下降那一程,我胃里一直泛着恶心,死撑着没吐,想着万一真葬身火海也要留最后一点体面,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遗言里夹着很多呕吐物吧?”
“结果一落地,别人哭的哭、笑的笑、抱人的抱人,我第一反应却是直奔厕所抱上马桶。”
凌晚林半开玩笑地收了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上飞机前千万别空腹喝美式。”
空气里静了几秒。尹枫城觉得自己刚刚的那点藏在话里的在意简直是喂了狗,收回目光,“飞机上,少聊这个话题。”
“放心吧,飞机出事的概率本来就低,一个人连撞两次更低。而且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么......”凌晚林眨眨眼,“我八字硬,抗造着呢。”
尹枫城皱眉,“你为什么总这么喜欢拿生死开玩笑?”
“我只觉得我还能有今天,真心死而无憾了。”
凌晚林看着他,声音与眉眼一同温柔下来,“我一直觉得那场车祸,就算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很值。”
尹枫城视线掠过那条还打着石膏的胳膊,指节在扶手上微不可察地收紧——如果这还不叫意外?什么叫意外?非得替他去死么?
他压着火气,“以后不要再说这种鬼话。”
凌晚林低低笑了笑,“枫城,我说的从来都不是鬼话,我一直在很真诚地向你袒露我的心意,你可以至少相信我一次么?”
......那你呢?从以前到现在,哪怕一次,你信过我,愿意把难关交给我么?
胸口钝疼翻涌,尹枫城张口,却把心里的陈伤磨成冷字:“谁敢信你?你这种人,一件事能说成十件功,说话程度至少除以十才算接近真相。”
“——可是无穷除以十,还是无穷啊。”凌晚林眼睛明亮,“枫城,我对你的爱,也是一样。”
舱内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的轰鸣。那声恍若浪潮,把他们之间的空隙、未能说出口的情绪,一浪一浪推满。
飞机落地滨市,暮色四合,晚风还带着海滨城市里湿润的气息。
依旧是那家奥睿酒店,酒店没换,人却分了房。自从医院出院,他们之间再无亲昵。凌晚林表面不声不响,心底却难免一闪念:是否自己魅力尽失,让对方生腻了?念及此种可能,他总是隐隐的难过。
凌晚林刚回到酒店房间,手机便亮了,是孙时曜的来电。
对方的声音带着股兴奋与年轻的冲劲:“晚林哥,听说你回来了,正好我今晚约了家餐厅......”
凌晚林道:“我刚落地,明天一早还有事,改天再聚吧。”
孙诗雨顿了顿,不无委屈地道:“你之前也是这么说,改天、改天......我一等就是哥突然飞走的消息。”
“......时曜,你年纪小,不必把每件事都看得太急,人生路长,有的是机会。”
孙时曜语气却带着克制的热情:“我不觉得是急......我只是想多见见你,别人也许随便,但晚林哥你......不一样。”
“时曜,你想多了。我不过比你多走过十来年的路,我这样的人,你以后见多了,也就没什么稀奇。”
凌晚林语气还是温柔的,顺着他,又在稳住他。可孙时曜仍旧态度执拗:“我可不觉得没什么稀奇,晚林哥,你在我心里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他叹一口气,“......不一样也好,一样也罢,时曜,你还年轻,未来有的是有趣的人、新鲜的事,值得你去尝试。哪怕是今天觉得独特的想法,等你见得更多,回头看今天的心思,可能会觉得稀松平常。”
“你该把自己日子过好,永远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视角,要让未来的自己活得更广阔,眼光放长远。”
凌晚林仔细斟酌着每一个字,没有明确拒绝,只因深知年少的真心来之不易。他想尽力护住孙时曜的热烈,不让那份心意受伤。
然而电话那头,孙时曜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凌晚林并非拒绝,而是在拭目以待,不然何曾谈论起这个更久远的未来?
他心头涌起一阵热意:“好,晚林哥,那你就等着看我的心思。我会证明给你看,我绝不输给任何人。”
电话陡然挂断。凌晚林微怔,屏幕黑下去,而后像泄了浑身的力气,靠回椅背上。
如果再年轻十几岁,或许真能被这样炽烈的热忱打动。可惜年少的月亮升得太早,光华太盛,从此群星纵然明亮,再也照不进他心底。
对于尹枫城,他不曾把自己当筹码,只是习惯了竭尽所能去弥补。纵是以身相伴,或在案牍间替他分忧,在所有力所能及的地方,他都想插上一手。
并购案的尽调结束,眼下他的角色已基本完成,现在能做的有限。如果自己能更进一步,也许有朝一日,可以在别的战场上替他分担。
床前也好,桌案也罢,只要能替他卸下一分压力,他都愿意多撑一寸。可如果要再接手新的项目,就意味着不得不与对方再一次分开。
凌晚林半阖着眼,左思右想,心中的天平难以丈量,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看着总部的号码,良久后,拨出一通电话。
尹枫城这几天忙得脚不点地——早上会见对方企业高管,下午接待文/化/部领导,晚上各式应酬,行程像勒紧的领带一寸寸收口。与凌晚林已连着几天没联系。间隙里他下意识点开微信,从前一日十来条,如今安静得像雨季过后。
那人好似天生懂他的节奏。他一忙便乖乖地收了踪迹;他稍有空闲,一只小赤狐就神出鬼没地从林子里探头,顶着一双亮亮的眼睛,热热烈烈地发出大片的嘘寒问暖。
一场应酬过后,尹枫城行在走廊。并购组几个人低声商量,迎面遇见尹枫城,寒暄招呼后,声音自动压低:“......这块确实还是有点问题。”
尹枫城脚下一顿,扭头把人叫住。
对方汇报:尽调已毕,大框架无虞,只剩几处细节争议——主要是内容审核的部分呢。国内重“价值导向”,海外讲“自由宽松”,这是十分敏感的问题。
“尹总,万一庆功宴上领导问平台的审核标准,我们要偏‘文化价值’还是强调 Sprout 的‘宽松’?”
他想了想,这种高风险议题,不宜站队。“折中。就说两边还在磨合,强调过程比结果重要。”
众人点头,忽有人道:“对了,这块前期是凌总盯的,相关政策风险他最清楚......要不打个电话问问?”
几个人如抓到稻草,慌忙找手机。他道:“直接叫人过来不就好了?”
空气一滞,“尹总是说......把人约到庆功宴上?”
尹枫城不置可否,摸出手机打了几行字,几名同事面面相觑,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这才察觉气氛不对,抬眸看他们,“怎么?”
“我们也想,主要是凌总真的没那么好叫呀。”有人小心翼翼地解释:“他之前声明过,他现在只做幕后协助,绝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手头的消息刚发出去,尹枫城面无表情地抬头:“......是么。”
屏幕震动了一下,一只小狐狸的头像似蹦蹦跶跶跳了出来,回得极快:“好呀。”
对面还在纠结“发邮件还是打电话”。有人叹气:“发邮件吧,凌总电话常年占线,我就没打通过几次......”
怎么他回回都能打通。
尹枫城把手机揣回兜里,“不用问了,他说他来。”
复杂的神色一一浮上众人的脸,“啊?”
尹枫城没再解释什么,步伐一转,不疾不徐地离开。然而他们甚至怀疑,总裁走前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疑似是在轻微的炫耀。
夜色正浓,滨市最高档的会所,厅堂金碧辉煌,水晶灯垂落如星河。几十人的位置已被井井有序地安排其列,来者皆是在这场并购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厢内前菜已上,佳宴丰盛。
外厅前,尹枫城举杯周旋,语调沉稳,眼神却不自觉地向门口游移。开场前半小时,凌晚林迟迟未见人影。
该见的人都见了个遍,该走的过场都走了个遍,他寻到僻静的座位暂歇,心中的烦躁轻轻浮起。
明明一条消息就能解决,他却几次举起手机,又放下。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夏天,那年他还青春年少,半年内把自己折磨得几乎脱了层皮,改头换面地出现在机场。他站在年少的心上人面前,紧张到了手心出汗,万般忐忑地期待着,等待着,而对方却迟迟认不出自己。
他亲眼看着他几次举起手机,点开聊天窗口,又默默放下。
是否等待总是同一副模样?沉默迟疑,又一次次把欲说还休的只字片语收回心底。
尹枫城陷入长长的回忆中,久坐无言,那日几人中的一员过来询问,“尹总,凌总还来么?”
他斜睨一眼,把胸口那团闷气按下去:“他今晚不来,你们就乱套了?”
“不是......就是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门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两人抬眼去看,只见一道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徐徐走进会场,步步从容,神态却像利剑入鞘般的锋利。
凌晚林卸下了脖颈上碍眼的吊带,将自己委身与一身合体利落的黑色西服,藏去的残臂,只在细看时姿态有别——然而未曾完好的部分,却被一条挺直的脊背补齐。
黑白之间,他竟把一份残缺化作无懈可击的存在。那手臂隐于袖下,却叫整个人更锋芒毕露——用一身挺括的线条让缺陷沉默,让姿态开口。
他分明凛冽,却那样温柔。
凌晚林扫视一圈,视线忽停在一角。他任周身目光追随,像风一般掠过注视的人群,而后径直来到尹枫城的席前,立足停滞。
他拂去微垂眉眼的碎发,好似将一捧光移去,在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连额前一缕发丝都乱得有了章法。
凌晚林放平呼吸,轻浅笑了笑,“尹总,我来晚了么?”
水晶吊灯的金光直直打下,有那么一双眼睛,竟要比这束光海璀璨无暇。尹枫城抬眼,只几寸的世界,几秒的时间,可那样的久,像在心里停了万年。
他压住一袭狂热的心跳,说:“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