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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小塔溪上 ...
1
出双城往东,一天的汽车才到陵市。
在陵市的红旗旅舍住一晚,早起换乘一艘脏污的小小客船。
客船逆流而上,走得很慢,但还是慢慢走进了深山。
第三天半夜里,彭县到了。
乘客继续睡到天亮,才弃船上岸。
去涪县的客车已经等在码头,时间只够在路边的簸箕摊买几个当人吃的“包谷粑”或一封麻饼。
接下来又是一整天的汽车。
人坐车上,明显感觉到山在变大、变高,翻过一座,马上迎来巨大巍峨的另一座,再翻过去,等在后面的还是更大的大山。
相对的,铺着碎石子的公路越来越弯曲、颠簸,也越来越狭窄,危险。
车轮几乎是擦着路的最边缘往前开,仿佛一个不留神,随时都可能连车带人跌入山谷深处。
他先还紧张地把腰挺得笔直,终于也闭上眼睛,不往外看。同时,心里涌起疑虑,前面真的还会有一个涪县?
涪县却在傍晚时分真的到了。
整个县城只一条大街,街道铺黑色煤渣。街头立伟人塑像,一左一右是机关大院和人民医院。街尾则是一座三层楼的百货大楼和电影院。
除此以外,全城都是黑瓦屋顶的褐色木楼,看着不像城市,不过是一个稍大些的乡镇。
在涪县的第一晚,在一间也叫红旗旅社的旅社度过,就在那百货大楼背后。但条件比陵市那间差太多,不过是一座老旧的二层木楼。隔着单薄的木楼板,可以听见住楼上的两个女同学一直在嘤嘤地哭。
早起他们一行五个知青就要分开。
两个女同学跟着来接她们的公社书记去距离县城较近的一个乡。
他们三个男同学没人接,自己坐车去西江乡。
事实上,两个女同学去的地方距离县城虽然近,不通汽车,手脚并用爬了三小时山路。
西江乡远归远,可以坐车,虽然一坐又是一天,省去了步行的辛苦。
晚饭前,三个人终于下车,跟在路边抽着旱烟等候多时的公社书记接上头。
西江乡并没有江,只有是一条绕山而过的小河。小河不足为奇,但河上有一架蔚为壮观的风雨桥。
他们先还以为那是某个地主恶霸的住所,问公社书记才知道那叫风雨桥。
他仔细地看,风雨桥共有五个六角宝塔式楼阁,中间一个最高,有四层,全都雕龙画凤,辅以青瓦白垩。
桥头长着一棵五、六个人才能围抱的大榕树,提示着此地的历史。
山上绿树掩盖的吊脚楼,此刻都飘着炊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消失在高处的丛林。
空气里隐约嗅得到草木燃烧的清香,以及饭菜初熟的气味。
这场景很有一种古意,叫人恍惚觉得是误入了古时的桃花源。
他正看得出神,被公社书记的话打断,这边山上是一队,那边是二队,我们先去二队。
于是,他们就过桥去了二队。他和龙卫东留在了二队,刘辛军随书记去了一队。
2
隆乔早起遇见坎上三伯家的堂弟,才听说自己的媳妇昨夜去了游方。
虽然老祖宗没说结了婚的女子不能游方,按规矩,游方的媳妇若给夫家人逮到,是要遭打骂的。
隆乔既然听说自己的媳妇昨夜去了游方,自然生气,也不能不生气。
他说与堂弟,你等着,我天黑就过去逮她。
隆乔今年已经十九,他媳妇就是对面二队的石姓。
西江乡里规矩,女子结婚以后仍旧常住娘家,只偶尔去男方家几天,需等怀了娃娃才正式住过去。当地人称“不落夫家”。
前年隆乔满十七,爷爷嘱咐他去二队请媳妇来家。
媳妇的爹却说,女娃还小,下年再说吧。
隆乔乐得媳妇不来,自在。
爷爷因为失了面子,去年就没叫隆乔去请。
倒是那媳妇趁端午自己来了,在他家住了半个月。
媳妇来家住了半个月,隆乔就去坎上三伯家躲了半个月。
隆乔也说不清,从前游方唱歌,他和媳妇最要好。怎么成了婚,反倒没了兴趣。
后来媳妇自个走了,他也没去送。
爷爷虽然不大高兴,只当隆乔是为了头一年的事情怄气,一句重话没说。等忙完秋收,还把自己的生产队长交与隆乔。
隆乔只有一个爷爷,爷爷却有三个儿子。
隆乔是长房长孙,三岁那年公社修水库,老汉老娘给炸飞的岩石夺了性命。
打那以后,爷爷就住进大儿子家,专心照顾这个长孙,比其他子嗣都多加了一份关爱。
对于这个生产队长,隆乔起初并不上心,直到被叫了一个月的小隆队长,才尝到滋味。
全队十三户人,密密匝匝挤满半坡山的吊脚楼,现在全听他一人的,叫人怎能不得意、欢喜呢。
隆乔本来就生得美,也不知道是谁瞎传的,都说县城百货大楼那张《新型农民》的宣传画就是画家照着隆乔的样子画的。
再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又赶上这样风光的日子,越发了不得。
年节里,各村各寨的游方开始了。
他夜夜都要出门,蒲花、白杨、乌杨、桐木……各个村寨的女子全都围着他一人打转。一些胆大的更拿歌子问他:何不丢了手里的糟粑,来尝新年的蜜柑?
隆乔自然懂得她们的意思,但是有了前面媳妇的教训,就故意作出只跟媳妇一个人要好的样子,也拿歌子婉拒了她们。
在隆乔看来,女子是好,他也喜欢,但只是在对歌的时候。
可惜今年的游方,隆乔还没过瘾,就给爷爷叫回了家。春耕到眼皮子底下啦,今年可不寻常,今年你是队长。
今年的春耕也当真不寻常。
倒不是田土里的劳作跟往年有什么不同。西江乡的历史听说可追溯到宋朝,千百年来,第一次来了三个“知青”参加春耕。
三个人由公社书记领来,自然是看在爷爷的面子,给二队塞过去两个,只给一队一个。
公社书记说给隆乔,不需要建“知青楼”了,你也学二队那边,安排“知青”住你家吧。
隆乔没意见,多个人就多双筷子多个碗,况且人家大老远来,是稀客。来了还给你干活,有啥子要不得?
二队长却不这么想,逮住隆乔抱怨,你们一队捡起了大“趴活”,才一个知青。我们那边两个不中用的。你说说,那知青男娃叫啥子男娃,力气还比不上我十岁大的幺女。尤其那个“白脸皮”,刚下地做了半天活路,回来饭都不吃了,说是累了,拿不起筷子。你说说!就这样还得给他们评工分。
隆乔这边的知青叫刘辛军,长得算是难看,有点像地道战里的日本鬼子山田,活路也做得勉强,但还不至于像那个“白脸皮”,筷子都拿不起吧。
想到这里,隆乔就很满意。
说起来,他还没有见过这个“白脸皮”,只听去二队那边游方回来的女子议论,说“白脸皮”的模样也很好,不像隆乔那么俊,但是也很招人爱。可惜就是胆子太小,叫他去抓只小母鸡,都说害怕,不敢伸手。
女子们说到这里都哈哈地笑,但是一边笑,一边把眼睛睁得亮亮的,对那人很有兴趣的样子。
隆乔就有点不高兴。
方圆数十个村寨,论样貌、论歌喉,他隆乔从来都是排第一的男子,要不然,明明晓得他娶了媳妇,每次游方还有那么多女子追着他唱歌?
现在忽然来了一个“白脸皮”,俨然要和隆乔争高低。
隆乔就很想会一会对方,为了自己的一点不服气,也似乎还为了点别的缘故。
隆乔还没闹清楚是什么缘故,那缘故倒已经叫他脸红了。
所以,虽然几步路的事,他迟迟没有去二队会一会这个人。
紧跟着,刘辛军害病了。
一天早起,刘辛军突然晕倒在堂屋地上。有经验的老人看了都说,这男娃得的是母猪疯。
隆乔不信,男娃怎能得母猪的病?
可人人都这么说,刘辛军又昏迷不信,还尿了裤子。于是请示了爷爷和公社书记,把他送进县城的机关大院里。
就在送走刘辛军回来的当晚,二队长等不及地找上门。
现在你这边一个知青都没得了,我那边却还是两人,怎么也要分一个给你才合适。
隆乔当面没说好歹,只说要去问公社书记。
本想今晚就去问的,早起从堂弟口中得知,自己媳妇昨夜去了游方,临时又改主意决定先去二队抓人。
3
龙卫东在住进二队长家吊脚楼的当晚,突然大喊一声“妈妈”,扑倒在床上嚎啕大哭。
哭声马上惊动了二队长全家和邻居,挤进来一屋子的人,都问是不是害病?
龙卫东只管哭,全靠他帮忙解释,头疼,已经吃了头疼粉。
二队长走后,他又安慰龙卫东,既来之则安之嘛。
二队长的儿子参军去了部队,他们两个就在吊脚楼他的房间里,两张木床排成一列,铺着厚厚的干稻草,上面却是一床草席。
他撤掉草席,换上自己的床单,十分舒展地躺下。
在来涪县的路上还很忐忑,经过这么一天的观察,已放下心中大石。
不论是小学文化的公社书记,目不识丁的二队长,以及左邻右舍,大家显然都还不知道自己的“黑五类子女”身份。
要是知道,就不会安排他与根正苗红的龙卫东头挨头睡一间房,还可能要他连夜汇报思想,出身不能选择,道路可以选择,坚决跟父母划清界限,争当可教育的子女。
但是谁也没提这些事。
这样的优待,大概也只能是在偏远闭塞的涪县、西江、吊脚楼里才会发生。
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更值得庆幸的事情呢。
所以,在初来乍到的几天,他的心情和龙卫东完全不同,耳边响着龙卫东的哭声,心里却在为自己的远走高飞、脱离苦海庆幸。
因为心情好,他还跟着二队长家的小姑娘,去看当地人的游方,听了许多一个字也听不懂的民歌。
可是,这样闲适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头。
可怕的春耕开始。砍青、清渠、垄埂,赶着耕牛在地里翻耕。
那耕牛像是也懂得欺负外地人。二队长家里十岁的小姑娘来吆喝都乖乖听话。换上他们两个,要么不听你的,要么就回头作势要把你撞倒,几次吓得他们哇哇叫着四窜逃跑。
总之,没有一件事情是两个人能做好的。
两个人一件事情没有做好,还是累得四肢酸痛,睡梦里直哼哼。
二队长却说,这算个啥,插秧还没开始呢!
头一个月里,两个人还藏着饼干、糖果和奶粉。结束劳动躲在房间偷吃零食,变成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为了不给二队长一家发现,也为了尽量节省,他们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饼干,硬糖含在嘴里慢慢舔,奶粉不敢冲水,直接干吃。
可惜这些东西很快吃光。
生活只剩下繁重的劳动,设在猪圈里的茅厕,每天只吃两餐,每餐都是酸腌菜加土豆,再没有任何盼头。
在这样的日子里,听说一队那边的刘辛军忽然得了癫痫,两人心知肚明地笑了。
刘辛军的爸爸是医生,自然知道在西江,癫痫病是无从查验的。
所以,他们一次也没去探望,没那个体力,也没那个心情。
完全可以想像,刘辛军是如何用冷水打湿裤子,又把口水抹在嘴角装病的。
他们不去探望,但是都竖着耳朵睁大眼睛静观事态发展。
不料刘辛军竟真的如愿回了双城!
这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上山下山来到这一年,已经接近尾声。
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已经掀起知青回城的高潮。双城虽然迟了一步,政策也开始松动。
刘辛军不走还好,他这一走,剩下的人迫切想要离开的念头瞬间烧成熊熊大火,烤得他们焦灼不安,又智慧非凡。
装癫痫病的招数已经被刘辛军抢先,他们必须另谋出路。
二队长年约五十,必然老谋深算,而一队长听说只是个和他们同龄的青年。
二队长又一天三遍地说,你们总得有一个去一对,才合适!
他和龙卫东嘴上不说,显然都迫切希望去一队。去了那边,再想办法肯定会容易许多。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去和石爱妹唱歌。
因为前两次去看游方,石爱妹总来对自己唱歌。
二队长家的小姑娘马上告诉他,石爱妹已经结婚,丈夫就是河对面的一队长,按照“不落夫家”的规矩,等着怀孕才搬去一队。
春耕开始后,游方就只能趁农闲见缝插针地进行。
今晚难得二队有游方,他赶紧跟着小姑娘去了。
之前每次遇见石爱妹或者别的女孩对他唱歌,总是刚起了个头,他就红着脸跑掉。
今晚,当石爱妹又对着自己唱歌,自己虽然唱不出一句歌来,至少没有跑开,听着对方把歌唱完,还像其他青年那样,接住了对方给自己的一个橘子。
可是,橘子刚接到手中,就听见身后有人叫,臭婆娘,你在跟白脸皮搞啥子名堂?
西江的女孩们在背地里叫自己白脸皮,这他是知道的。
唯一想不通的,这么黑的夜,这么多的人,一队长就算能凭借歌声认出媳妇,又是怎么一眼认出自己的呢。
游方在一队长跟媳妇的骂声中草草结束。
他懊悔地回到吊脚楼,彻底不再指望被分去一队。
今晚被一队长“捉了现行”,就算分去一队,也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然而叫人意想不到的,就在这次游方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和龙卫东一起搬去了一队。
跟他们同来的两个女同学,实在不能适应山上的生活,用水要挑着水桶走一小时山路去山涧里挑,哪有西江依山傍水的方便。一日三餐都是吃玉米面做的稀饭或者蒸饭,西江的土豆饭至少掺了三分之一的大米,二队长家里每次还会放一点猪油,就有喷香的锅巴。
再说了,跟男同学一起多少也有个依靠,反复申请要求也来西江插队。
二队长自然是不想要两个知青女娃的,无奈家里除了当兵出门的老大,两个孩子都是姑娘。
一队长家里又刚好只有他跟爷爷两个男的,住进去两个女娃确实不便。
于是重新分配,两个男同学都去一队,两个女同学住二队长家。
得到消息,龙卫东明显地不高兴,摔摔打打地收拾着东西。
他们虽然想去一队,想的都是自己一人过去。现在变成两人都去,形势就有大大的不同。
他先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一队长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那一晚的事情?
可是,当他们手提肩扛来到一队长家,见一队长红着一张黑脸,只接走龙卫东的东西。
果然一队长对你的意见大得很呢!
刚想到这里,一队长的三伯来了,说是可以安排一个知青去他家住。
他马上说,我去。
话刚出口,就看见龙卫东露出诧异表情。
他顿时也有些失悔,这一走就等于是把机会彻底让给了龙卫东。可不走也是徒劳,谁叫你去和石爱妹游方的呢?
他走了,龙卫东如愿一个人留在了一队长家。
然后短短一个月过去,龙卫东的妈妈来了。
龙妈妈这样急急忙忙赶来,原来是仗着一个龙字,想让龙卫东认老队长作干爷爷。
老队长嘀咕:他家这个隆是小龙,和你们大龙不是一家。
可是龙妈妈不管这些,非要认,老队长也没有推辞。
毕竟龙妈妈从双城带来两套衬衣跟西裤、四条香烟,还有一支装了饼干糖果奶粉罐头的大纸箱,可谓诚心诚意。
不等老队长点头,转身又上县城买了肉菜和酒,亲自下厨房烧煮,办了一场认亲宴。
龙卫东自然要叫上他和两个女同学来一起庆祝。
他吃着难得的排骨,满嘴苦涩。
他后知后觉,也大彻大悟地想着,你有什么可和龙卫东争的呢,龙卫东有这样大手笔的一个妈妈,你指望谁去。
4
那天夜里在游方场,隆乔一边和自己媳妇吵嘴,一边纳闷,看见“白脸皮”拔腿跑掉,怎么觉得自己有啥东西也被他带跑了。
隆乔迟迟没有搞清楚自己究竟丢了啥东西。
公社书记找上门来,告诉说要把两个知青男娃安排到他家,好把二队长家的吊脚楼腾给另外两个知青女娃。
“白脸皮”要住到家里来!
一阵欢喜涌上心头,这才晓得,你那跑丢的东西可不就是“白脸皮”嘛。
但是,他是你的什么人,跟你有啥关系,要你这样高兴?
这又叫人弄不懂了。
不过,这一次,连隆乔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做作,是故意不把事情往某个方向去想才弄不懂呢。
然后就在当天,“白脸皮”真的来家了,矮矮地坐在火塘一角。
隆乔居然十分紧张,都不敢拿正眼看他。心里想着帮他归置行李,一来二去,拿的全是另一个人的东西。
再要说点啥,比如你们可以都住吊脚楼上,也可以……三伯来了,一来就说要请一个知青去他家。
都怪二队长家当兵的老大去年回家探亲,说了许多城市的好话,还信口开河,让三伯再苦再难也要供刚进初中的堂弟读高中,然后当工农兵大学生,将来在城市安家,好把他从这个山沟沟里接出去享福。
三伯嘴上说着那怕是不可能,心里却当了真。所以知青们刚来,就打起他们主意,先是缠着刘辛军教堂弟写作业,现在直接要一个知青住过去。
就这样,好不容易才来家里的白脸皮,只喝一口水的功夫就被三伯带走了。
他要是一直不来倒还好,来都来了,又抽身走人,隆乔的心呀直往下沉,就像是丢了魂。
魂都丢了的人,难免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说趁着爷爷和龙卫东不注意,偷偷把“白脸皮”喝过水的碗藏到自己房间的木柜。
只等天黑,早早在火塘上烧好热水,倒进大木盆,三个人一起烫过脚,各自睡下。
终于可以把那只碗拿出来。
先对着碗口嗅嗅闻闻,除了一点茶水的味道,没有别的气味。
不然还能有什么呢,隆乔长长叹一口气,喝下碗里冰凉的茶水,翻身睡下。
然而这一觉可不简单,“白脸皮”居然钻到自己的梦里来。
两个人原本还好好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歌,一个不留神,就进了自己房间。
“白脸皮”像是很懂得隆乔的心思,说,你别怕!
隆乔想要反驳,我怕啥?
“白脸皮”蹲到了自己身下。
隆乔虽然没有经验,乡下家家户户都有猫有狗,再加上游方结束偶尔还会撞见别人的好事,看得多了,大概晓得是怎么回事。
现在自己和“白脸皮”居然也做起那事。
梦做到这里,隆乔直接被强烈的刺激惊醒,喘息略定才下床擦洗。
心里想着,还好只是一个梦。
早起出来堂屋,另一个知青男娃立即往洗脸架上的脸盆帮自己倒进热水。
爷爷在旁说,做梦都想着出去游方呢,昨晚我们听你唱了一夜的歌。
原来唱歌是真的!
隆乔满心失落地想,什么时候还会再做这样的梦呢。
从这天开始,隆乔有事没事就要去三伯家坐一坐。
很可惜,白脸皮要么还在地里干活,要么就给堂弟拖着在隔壁房间写作业。
只能远远瞥一眼他单薄的背影,听见他说话,什么等腰等边三角形。
隆乔听不懂,但是听得很高兴。
难得有那么一两次,两个人面对面撞见。
对方笑着招呼,小隆队长好,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隆乔却不由自主地把脸一板,径直走开了。
这天隆乔又去三伯家,原本在堂屋的三伯临时去了吊脚楼,三伯娘呢又在菜园里叫堂弟去帮忙。
趁着家里没有别人,“白脸皮”走了过来,还一口气说了许多话。
小隆队长,你不要误会,那次我是担心不礼貌,才接了你爱人的橘子。
隆乔一时间没有听懂,那次是哪次,爱人是谁,橘子又是……哦,原来是说那次游方。
对方果然很懂自己心思,也说,就是那次游方……
听见对方一字不差说自己的心里话,隆乔的反应是心虚——就算他不知道你那个梦,他是不是已经看穿,你一天天地跑三伯家,都是为了他?
隆乔本来是要说,你别多想,开口却变成了,你莫乱说!
白脸皮俨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怔怔地垂下头。
隆乔再要解释,堂弟抬着一箢篼大白菜进来了。
“白脸皮”赶紧地走了。
隆乔也赶紧地走了。
这天过后,因为心虚,也因为难为情,隆乔再没有去三伯家。
除了不去三伯家,偶尔在田间地头远远看见了那个人也要绕道躲避。
但是呢,知青男娃的妈妈突然来了,在家里办起认亲宴席。
隆乔不得不和“白脸皮”坐到一张桌子。
隆乔全程忙着和爷爷说话,和二伯、三伯说话,和知青男娃的妈妈说话,眼角里全是那个人。
看见喷香的一碗白米饭,那个人只吃了小半,满桌的硬菜也没怎么伸筷子。
先还以为他是胃口不好,中途起身去厨房,意外听见在那里帮忙的两个知青女娃说话,才晓得他是心情不好。
两个知青女娃不胜羡慕地说龙卫东有个靠谱的妈,回城指日可待。
跟着又说李杜就惨了,父母都在“干校”“改造”,只怕是要真的在这个鬼地方扎根。
别看知青女娃几次三番申请来西江,其实打心里瞧不起这里呢!
隆乔生了好一会气才回到酒席。
看见那个人已经离开,位置恰好被那两个知青女娃取代,生气变成心疼。
那个人的笑脸浮现眼前,当时不觉得,现在才晓得那背后陪着小心、讨好,是满满的委屈。
想到这里,隆乔忽然就有了胆量。
趁着天黑来了三伯家,一来就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地叫那个人,你跟我来。
说完就往外走,绕到屋后,穿过檐沟,一路走到三伯家旁边的竹林里面。
那个人脚步声很轻地跟在身后。
隆乔穿过竹林,确定周围再没有别人才回头。
那个人紧张地小声说,小隆队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隆乔不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黑夜里看不见“白脸皮”的表情,只能靠耳朵听,听见他剥开外面的粽叶,香肠的油香味扑鼻,然后他轻轻地“呀”了一声。
隆乔说,你吃。
我不饿。
你那会啥都没吃。
我真的不饿,你快拿回去。
快吃,一会给人看见了。
“白脸皮”还是不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不知道是眼睛适应了暗处,还是想当然,总觉得对方在抹眼泪。
隆乔只说,不饿就包好,饿了再吃。
说完生怕对方追上来似的,急匆匆跑了。
5
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敏锐。
还记得第一次给一队长公然叫出去,满心惶恐只当是黑五类的身份暴露。
结果一队长却递过来一根煮好的香肠。
为了这,当时还感动得哭了出来。
但是,从那根香肠开始,一队长总能找到时机,又或者直接把他叫到无人处,一天几次地,把龙卫东妈妈送到他家的饼干、糖果,几乎全都送给了他。
他自然是说不要。无奈两个人的力量太悬殊,每次都不容推辞地往你衣服兜里一揣就跑了。
刚开始是十分地不安,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额外的关心。
再后来,又觉得窘迫,因为这样的关心实在太多,叫他拿什么来还人家呢。
但是,这天晚饭前,三伯娘叫他上山拾柴火。
捡一些自然脱落的干枝回来烧饭用,这是村子里五六岁的小孩才做的事。
可是他在许多事情上,比如割猪草、撵鸡入圈,还不如人家小孩子做得好。三伯娘就让他去干这个。
他自然想图表现,想着尽量多拾一些回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树林深处。
等到反应发现过来,已经有些迷路。心里正害怕,身后又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他暗叫糟糕,怕是遇到了什么猛兽。
回头看去,却是一队长朝着自己跑来。几步就到了跟前,然后一双又黑又大的手摊开,往自己跟前一伸,里面是一捧雪白的“茶泡”。
他认识这个东西,三伯家的儿子曾经请他吃过一次,听说很宝贵的,偶尔才能在茶树上找到一片两片,吃进嘴里是淡淡的冰凉清甜的果香。
一队长手里这样一大捧,只怕是要找很久才能找到。
一队长说,给!
大概是荒山野林,又只有他们两个人,面面相对带来的某种压迫?
心里拉响警报,一队长对你不单纯!
那警告的声音实在太响亮,一队长还在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拔腿就往山下跑。
一口气跑回三伯家。
三伯娘跟过来,柴火呢?
这才发现自己辛苦拾的满满一抱柴火全撒了。
三伯娘又说,拐得,天老爷,你柴火没捡到一根,还折进去一条裤子。
这才发现下山的时候跑得太急,裤子被荆棘划拉出一道口子,手臂、脚腕也有好几处擦伤。
三伯娘最后说,晚上把裤子拿给我帮你补好。
这天晚上,三伯娘来他房间送补好的裤子,又说,柴火我不急着用,你为啥子摸黑去捡,还捡回来那么大一捆。
他想说我没有再去捡,话到了嘴巴又吞了回去。
自然是一队长帮你把柴火捡起,悄悄放在了三伯家厨房外面……
仿佛这是关乎命运的一个夜晚。三伯娘前脚刚离开,龙卫东来了。
龙卫东先跟三伯、三伯娘闲聊了一会,才来他的房间。
一队长的爷爷告诉龙卫东,涪县给了西江两个招工的名额,进城做中学老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之前知青招工,都是进涪县的烟厂、糖果厂,进中学还是第一次,错过了再没有下次,你赶紧想想办法。
言外之意,龙卫东是志在必走,另一个名额就看他们剩下三个人的运气。
他苦笑,他能有什么办法,这样的机会轮到谁也轮到他。
龙卫东说,家庭出生是很重要,可是招工还靠考公社推荐,乡亲对你的评价更重要,你最近积极点,多出力,多干活,完全靠乡亲的好评争一争。
见他不吭声,龙卫东又说,你总不可能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吧?
他忽然变得能干起来,整理稻田苗床,上山砍柴,下地播种,玉米、红薯、花生,在菜园点瓜种豆,包括他从前沾都不敢沾的挑肥施肥,样样农活都做得麻利、快当。
最繁忙的栽秧开始了。
把秧苗抛进去稻田,所有人一字排开,从田坎这头一路插到另一头去。
他手下的一道秧苗总是完成得最快,也最笔直均匀。
但到底还是拼过了头,前几轮还能勉强坚持,再来下一轮,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进田里。
身边的人赶紧围上来,拉他去洗脸。
这一整天,大家都赞不绝口,难得呢,几个知青娃,你看着最瘦小,却是最舍得下力最能干的一个。
他的目的达成了,但是也累得天旋地转,缓了好一会才把恶心呕吐的感觉压下去。
所以,听到这样的好评,丝毫没觉得开心。相反地,还有点犹豫——我真的想要离开西江吗?
这想法把他吓一大跳,赶紧又起身忙去了。
然而龙卫东实在是误导了他,高估了自己,轻视了“敌人”——在对面二队的两个女同学。
事后想想,人家女同学能有办法从插队的第一个村子说转来就转来西江,必然也是有点本事的。
这天下午从地里回来,看见三伯娘美滋滋拿着一个搪瓷脸盆看来看去,还是新崭崭的呢。
这才听说两个女同学今早就已经离开,招工进了涪县中学作老师。部分行李留下送人,三伯娘就分得这个脸盆。
等不及吃晚饭,龙卫东找上门来,拉着他去了风雨桥下面的僻静处,指天指地破口大骂。
龙卫东白白损失了钱财,自然暴怒。
他这样白白辛苦一场,也应该失望才对。
那就是看到龙卫东那样激动,自己反倒平静下来,还劝他看开些,他们才来多久,听说双城还有来了涪县两三年的知青呢。
仿佛这又是关乎命运的一个夜晚。他刚和龙卫东分开,回到三伯家,许久没有来过的一队长已经等在堂屋里。
自从上次在山上跑开,他们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呢?算起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时间。
他远远坐在另一把靠椅上,很快窘出了一身汗。
最后还是一队长先开口说话。
你身子弱,莫要逞能,我已经跟公社书记说好了,你来做会计,正好之前给我们当会计的知青女娃进了城。
一队长说完这话就走了。
他还愣愣地坐在不动,盯着一队长坐过的靠椅。那上面被一队长的汗弄湿了,现出两个椭圆,然后慢慢变小,变成了两个茶泡,最后消失不见。
原来一队长也很窘呢。
他做了会计,主要工作就是给大家记工分。
包括文盲二队长在内,大家都夸他的字写得好。他听了不免好笑,不晓得他们口中的好究竟好在哪里。
他做了会计,但没有少做田里的活计。乡亲又都夸他实诚。这叫他非常高兴,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说谎。
潮湿闷热的六月来了,只剩下给稻田除草,检查田坎等轻松的劳动。
月底的一天,两个已经是中学老师的女同学回来西江探望他们。
之前做过会计的那位,悄悄告诉他,最新通知,今年九月有一次工农兵大学生推荐。
女同学说,招工的事情被我抢了先,这个消息就算是补偿吧。
女同学还说,其实去读大学比招工强多了,她虽然进了城,不过是进的涪县这个破县城,为此还错过了推荐读大学的机会,非常后悔。
女同学最后强调,这个消息不要告诉龙卫东。
他真的没有说。
但是女同学她们离开不到一个星期,龙妈妈又来了西江。
很显然,龙卫东也已经知道了推荐的事情,但是也对他只字不提。
6
隆乔最远只到过涪县县城,没啥见识,但也不是傻子。
心里晓得这样不合适,给那个人送了太多东西,迟早要给人家看出来的。
可是能送点东西到那个人手里,实在太高兴了。
光是看到那个人又惊又喜害羞得微微发红的脸,一切都值得。
更不要说,时不时,两个人还要来一番推让,拉扯中触碰到对方的手,虽然只是一瞬,也足够拿一个晚上来回味。
恨只恨家里能送的东西很快就送光了。
好在靠山吃山,眼下是出茶泡的季节,隆乔趁着晚饭前的空闲上山采茶泡。
正跑上跑下到处搜刮,一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映入眼帘。
隆乔只念到小学毕业,早忘记自己学过“朝思暮想”这样的成语,可是看见那个人,这四个字自己就跳了出来。
不过,跟着想起来的,还有另一个成语,“得意忘形”。
自己可不就是得意忘形,早就说了这样不合适,游方场上再有情的阿哥阿妹也没有像你这样送过东西。
你怎么就不晓得收敛呢,结果好了吧,这次终于现形。
那个人一看你的茶泡,就像是看了能要人性命的毒山菌,吓得把原本抱在怀里的柴火一丢,就撒腿冲下了山。
隆乔愣在原处,等到天黑透,才敢帮人家把柴火拾起,带下山,放到三伯家。
至于自己辛苦攒起的一捧茶泡,全丢在了山林里面。
因为受了打击,也因为不甘心,刚开始还有些怄气,为啥我就这样招你厌?又为啥我要做下那些招人厌的丑事?
可是那个人不知道为了啥,忽然不要命地干起农活,看在隆乔眼里无非就是一个示威——看见了没有,我根本不需要你的照顾。
心里只剩下难过。
隆乔变得沉默了,坐在堂屋里常常走神,爷爷同他说话,他要么听不见,要么就是你问东他答西。
爷爷说给雷弋,灶台上面的猪肘子随你挑,端午去二队请媳妇来家吧。
隆乔忽然掉下眼泪,还冲爷爷嚷嚷,谁的媳妇,我才不要!
隆乔又变得易怒。
这天晚上,公社书记刚进家门坐下,临时想起来,要龙卫东和隆乔去他家取一件要紧东西。
两个人出了门,但是这个晚上是阴天,没有月亮,隆乔就让龙卫东原地等着,他回去拿手电筒。
再从厨房进门,正好听见堂屋里公社书记正和爷爷说话。
这次的招工,论理呢,应该算龙卫东一个,但是二队那边的两个女娃在县里有人,招呼都打好了,只能都给她们。
隆乔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这样大脾气,冲进堂屋大喊大叫,我才是队长,有事情凭啥不和我商量,要你们偷偷摸摸地做决定?我不认,不作数!
爷爷呵斥,没大没小,信不信我打你!
爷爷自然没有真的打隆乔,但是隆乔的话也自然没人听。
招工的两个名额到底还是给了二队的知青女娃。
城里干部悄悄来二队接人的时候,公社书记叫了隆乔和二队长去送行。
看着二队长家吊脚楼的房间又空了出来,两张木床只剩下稻草。
假如这次招工真的招走了那个人,就不只是这一个房间,而是整个西江都给搬空啰。
隆乔控制不住地庆幸,更羞愧,为了自己想要留住那个人的自私,也为了明知道自己招他嫌恶还是舍不得他离开的卑微。
这羞愧给了他勇气,跟公社书记据理力争,又久违地抬起腿迈进三伯家,告给那个人做会计的事情。
大家都夸赞那个人能干,只有隆乔注意到他手掌的血泡,血泡破了,又长出老茧,眼看着变成一双西江才有的做农活的手。
那个人接下会计的工作。公社书记逢人就说,那个人的账目做得清楚,还把之前女娃做错的地方都纠正过来。
这些话听见隆乔耳朵,似乎格外多了一层意思,你把我替你争取的工作完成得这样好,是不是说明你没有那么嫌恶我了呢?
不过,刚这么想了想,隆乔就赶紧打住,再不许瞎想,再不许做招人讨厌的丑事。
所以自从去了一次三伯家,隆乔再也没有和那个人说过话,更没有送过任何东西。
端午节快到了,家家户户都包起三角小粽子,在堂屋门前挂起艾草。
然后,龙卫东的妈妈也在端午节前一天来了,除了跟上次一样的糖果烟酒,带来三块上海牌手表,一块送给爷爷,一块送给公社书记,一块不由分拍到二队长手里。
这次的礼物实在太贵重。爷爷说什么也不让龙卫东妈妈再去买肉做饭。
端午这天中午,爷爷杀了一只鸭子,烧了一桌饭菜请她。晚饭呢,二队长也烧了一桌请她。
这两餐饭,那个人都没有来吃。
隆乔终于忍不住问龙卫东,李杜呢?
龙卫东却说,管他呢。
隆乔闹不清,关系一直要好的这两个人,是在啥时候变得生分的呢。
二队长家里的包谷酒酿得很好,隆乔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等到席散,每个人都醉得不轻。
龙卫东和他妈妈今晚住在二队长家的吊脚楼,床铺都已经备好。
隆乔一个人摇摇晃晃回一队,刚进风雨桥,就迎面看见了那个人。
隆乔暗暗好笑,怎么想他想到这个程度,都有了幻觉。
今晚的月光很好,斜斜地照进风雨桥。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好看的一张脸。
他的脸可真白,他的眼睛可亮。
隆乔笑嘻嘻地伸手去摸,对方也不躲闪,还主动往自己手掌里贴了贴。
隆乔心想,这要是真的,该有多好。
那个人说,你过来。
隆乔笑嘻嘻地凑过去。
一个柔软湿滑的小东西很快地在他嘴角轻轻来了一口。
怎么感觉这样真,难道眼前的那个人是真的?
隆乔顿时酒醒了大半,同时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剧毒的蛇虫叮咬,毒性立即发作,心跳声响得像小时候端午赛龙舟的鼓声,手脚发麻,一动也不能动。
他想问他到底是真人还是假的,结果却是体力不支地跌坐在了桥上的长椅。
怀里的人开始说话——但那个人是在什么时候到自己怀里来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个人的声音很清晰地响在耳边,说的内容似懂非懂,但是可以肯定是真人无疑。
你别怕,我都懂,只要你把推荐入学的名额给我,我就和你好。
他想开口说好,别说是什么名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心甘,结果却是止不住地打起寒颤。
最后,怀里人笑了。
不急,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然后怀里一空,那个人抽身走了,身上的寒颤马上止住,但是那个人早已经走不见了。
因为失悔得厉害,隆乔几乎一夜没睡,只等天亮就去找那人。
田间地头山上山下找遍,也不见他踪迹。一个上午过去,终于在公社谷仓找到他。
那个人却完全变了模样,净忙着埋头写字,一眼也不看他,倒像是昨晚的一切不过是酒醉后的幻觉。
又或者,人家是生气你太不中用,人家把话说到那个地步,还亲了你,你却只晓得发抖。
这样一想,隆乔羞得转身就走。结果走得太急,刚出谷仓,一个不留神就摔倒在旁边的水田里。
再愤愤地爬起来,愤愤地赶回家换衣裳,刚进门,那人居然也跟了进来。
隆乔赶紧拉住他,一路跑进自己房间,栓好门,一咬牙、一闭眼、一把抱住了他。
7
他以为扑倒下来的会是钢筋铁骨,没想到是柔软温暖的肉身。
他担心的卫生问题也没有任何问题,他只嗅到一股草木微辛的清香。
他注意到一队长粗壮的胳膊,厚实的肩膀。
如果从前在双城,也有这样一个人爱着自己,就不会常常被人打得满脸淤青吧。
想到“爱”字,心里不由得一惊,原来自从那次在山中偶遇,从他身边跑开,自己一直是失落的。
还有,更早以前,被他那样一天几次送来各种零食的日子,自己其实是喜欢的。
他赶紧开口提醒——是提醒一队长,还是提醒自己呢?
你答应的事情,推荐入学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才行。
对方埋头忙着,含糊地说着好。
等到两个人大汗淋漓地坐起来,对方拿来一条毛巾,强调是新的、没人用过的,然后仔细地替他擦汗。
他忽然哭了出来。
对方不安地问他为什么哭,是不是疼?
他立即想到的,却是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无地自容地转身抱住对方,掩饰自己的心虚。
同时在心里大声提醒,这绝对绝对不是他想要的,虽然整个过程没有让他觉得压迫,也没有难堪,但他是为了名额才和他睡的。
不过,这话也就是在刚刚开始的几次有效。
再后来,每次他约他见面,欲望都那样真实、强烈,根本没办法掩饰。
他就是喜欢的,愿意的。
这样的欲望叫他恐惧,甚至有一种献祭的绝望。但是不妨碍他提前清洁了身体,穿得干净整齐,然后才去赴约。
他们借着月色,在谷仓,在仓库,甚至就在树林或者河滩,一阵啊啊哦哦之后,精疲力竭地躺下。
然后对方开始说傻话。
你的脸皮真好,看着好像一捏就会破,可捏了却还是老样子。
你的眼睛真好,我真想伸舌头进去喝一口。
你人真好,为什么是龙卫东不是你住在我家里呢。
在这样频繁约会的同时,他和龙卫东的关系无可挽回地变得疏远。
好几次,两个人在狭窄的山路上遇见,龙卫东就像是完全看不见他,径直走了过去。
他其实想过主动开口,你不必这样。
可是为什么不必?这是他无法解释,也不敢承认的。
时间久了,刚开始约会的紧张和慌乱过去了,知道不会被人发现,知道他们很安全,闲聊的时间变长。
对方常常问,你真的是为了那名额才和我好?
他故意说,是。
对方立即扭过头来狠狠吻住他,两个人几乎都要窒息了才松开,真的吗?
他不说话,也仰起脖子吻他。
另一些时间,换成他问他,我来以前,你和别人这样过吗?
对方腾地坐了起来,你说啥呢。
他又问,要是我走了,你还会和别人这样吗?
他马上说,我只要你一人。
他不觉有点动情,痴痴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瘦长的国字脸,粗眉毛、高鼻梁,单眼皮的眼睛很亮,嘴型方正。
原来这就是他喜欢的长相。他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繁忙的秋收开始了。
因为白天的辛苦劳动,他们还是约会,但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风雨桥或者河滩说话。
他想起来问,风雨桥有名字吗?
它叫三宝。
为什么把它修得那么好看?
因为它关系西江的风水。
那我们在桥下……会不会影响西江的风水。
不知道,但是我不怕,只要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那石爱妹怎么办?
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要去读大学吗,你还管这么多?
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努力地去听青蛙叫,蝈蝈叫。
良久,他到底说了出来,就算我得了名额,也可以让给龙卫东……
但是话没来得及说完,就给对方的嘴巴堵住了。
对方说,我愿意你回城,西江乡下地方,留下来,把你耽搁了。
他立即想说,我不怕!但是一个迟疑,没有说出来。
真的不怕吗,真的可以一辈子呆在这大山里头,就为了他?
他忽然就有了一丝犹豫。
他显然也马上察觉到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这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生活常常都是快刀斩乱麻,根本不给你犹豫的机会。
龙卫东的一封举报信,就在这天下午寄到县城,举报知青李杜为了推荐入学,跟一队长有不正当关系。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重罪。连夜成立的工作组明早就会来西江。
在公社书记的办公室,工作组的同志说给李杜,你不要怕,隆乔已经交待了,你是被迫的。
都说大祸临头,真到了头上才发现不就是工作组三个脸色憔悴的老头,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听见自己异常镇定地开口,我没有被迫,我都是自愿的。
说完还一股难以言说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多少年了,自己一直夹着尾巴低声下气地做人。终于,终于,让他硬气了一回。
哪怕不是为了隆乔,他也要这样回答。何况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又强调一遍,我从来都是自愿的,不是为了读书,也不是为了回城。
工作组的同志好一会才想起来一句威慑的话,你要是这么说,这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他不知道隆乔被关在哪里,什么情况。
隆乔肯定也不知道,他连夜被工作组带回县城,在一间会议室关了一天一夜,然后让他重新插队。
去哪里呢,去涪县最偏远的一个大队,小塔溪。
小塔溪可比西江远多了,先坐一天的汽车到旁边的大队,谷仓里住一晚。
天亮开始走山路,一直走到中午才到地方。
小塔溪只十五户人,就没有再分小队。
队里给了他一个吊脚楼单住。他住在楼上,楼下是大队仓库,而不是猪圈、牛圈,多么清爽
唯一的问题是语言,这十五户人都听不懂他的双城话,更听不懂他的普通话。
李杜心想,这样也好,乐得清净。
第二天早起,他站在吊脚楼上看出去,四周是翠色逼人的山,山脚是清澈的溪流和金黄的稻田。这静谧的山景带来抚慰,在大山面前,人是多么渺小、不值一提。
他的那点破事就更加可以忽略不计。
小塔溪地方高、气候冷,他来了一个多月才开始秋收。收谷子的时候,一地的金黄总叫他想起点往事。
其实距离离开西江不过两个月,这会想起里也恍若隔世。
他偷偷抹了把泪,心想,隆乔现在是什么情况?
8
忙完秋收,小塔溪过节。
李杜也不晓得过的是什么节,反正是被叫了去喝酒吃肉唱歌,下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
刚到屋门口,一个黑影腾地站了起来。
李杜只来得想到,是他!
两个人就紧紧抱住了,一股灼热的悸动紧紧拴住了他们。
他们拼尽全力地拥抱,亲吻。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他推门进去,接下来的一切就跟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
当汹涌的潮水平息,隆乔突然呜呜地哭了。
这次轮到李杜紧张地问,你为什么哭。
隆乔埋着头,好半天才答:爷爷……死了。
李杜试探着伸手去抱他,立即被隆乔紧紧搂住了。
隆乔在知青楼里住下了,可他们的日子过得担惊受怕。
小塔溪家家户户的门都没有锁,从不拴门。但是李杜必须关门,他不关门,被大伙发现了隆乔可怎么办?
可是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来得越快。隆乔刚住到第三天,就给人发现了。
李杜收工回家,还在楼下就听见了说话声,他吓得转身想跑,但一咬牙,还是上了楼。
进到屋子,他看见隆乔正和两个老人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懂,他们说的是当地土话。
那两个老人冲李杜笑。
李杜赶紧回笑,笑完之后不解地看隆乔。
隆乔这才递来一个眼色,没事!
李杜转身出去做晚饭,他是在吊脚楼外的围廊做饭。
不一会,那两个老人就出来走了。听着老人下了吊脚楼,李杜赶紧跑进屋问隆乔怎么了。
隆乔居然不慌不忙。
李杜急了,又问,你都同他们说了啥?
隆乔这才老实说起来。
原来那两个老人一个是寨老,一个是大队长,因为李杜的表哥通语言,他们想请他来做大队长。
隆乔已经点了头。
李杜却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但是第二天,那两个老人就真的来请隆乔去给大家开会了。
隆乔几次说要下山去买点好吃的,庆祝。
李杜总说,等过年吧。
小年夜前一天,李杜才下山,去了之前留宿过一晚的大队。
这个大队的公社书记家开了一个小卖部,除了出卖必须的日用品,还代收自己大队和小塔溪的信件。
他进到他们家,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对方就说道,这里有你的信,都到了好多天了,一直没找到人带给你。
李杜接过信,不觉大吃了一惊,来信地址落的是他以前的家。
那幢小洋楼的模样已经相当模糊,唯一印象就是这个地址,某某区某某街多少号。
李杜拆开信,信是妈妈写的。她和爸爸的问题已经弄清楚,他们平反了,被抄的家也还给他们了,还补发了十几年的工资,他们不日就来涪县看他。
李杜哭着读完信,就急忙忙往小塔溪赶路。
终于,远远地,一眼看见等在吊脚楼围廊上的隆乔。这才想起自己要买的东西一样没买,这才想起自己这一路上都忘了隆乔。
这天晚上,李杜失眠了,隆乔却睡得很好,梦里还笑出了声。
李杜扬起脖子看隆乔,他看着隆乔,告诉自己,我这一辈子都走不掉啦。
几天后,李杜告诉隆乔,公社有事要他下山一趟。
他这一去,第三天天黑才回来,一回来就紧紧抱着隆乔。
隆乔说,莫不是他们欺辱了你?
李杜摇头不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现在也只有你了。
关于那三天的遭遇,李杜在很多年以后才告诉隆乔。
李杜那次下山,是去见他的父母。他的父母带来书本,高考恢复了,让他抓紧复习,参加考试。
李杜没碰那些课本,犹豫着开了口。
我不想考学了,这里挺好的,我想留在这里。
父母起初还以为儿子是生他们的气,直到听说了隆乔的事。
李杜在回小塔溪的路上还很平静,见到隆乔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越伤心,也越确定,他原来这么爱他。他们也注定一辈子都分不开了。
李杜和隆乔住在小塔溪,春天犁田、夏天栽瓜、秋天打谷、冬天杀猪,就这么把日子过了下去。
后来,小塔溪跟旁边的大队合并,统称小塔溪镇,集镇建在旁边大队的所在地。
集镇有班车往返县城和周边乡镇。又修通机耕道,方便山上的人进出。
隆乔带着李杜小心翼翼地回了趟西江。
他们在三伯父家吃了阴米鸡蛋,晚上又去二伯父家喝了油茶,耍了三天才回小塔溪。
期间听堂弟说起,石爱妹大的一个娃已经上初中,小的也进了小学。
堂弟虽然没有当上工农兵大学生,也出去当了好几年兵,回来安排在西江乡政府工作。
再后来,小塔溪通了程控电话,装在大队办公室里。还通了电视信号,国家以便宜的价格给每家每户都装了“锅盖”接受器和21寸彩色电视机。
同时呢,隆乔牵头办起茶园和茶厂。小塔溪山高多雾,农作物的收成很差,但是非常适合种茶。
山里还盛产一种兰花,花朵呈罕见的颗粒状,掺进茶叶里一起烘干,清香扑鼻。
等到第一批茶叶生产好,他们就在彭县城里设一个门市部,专卖小塔溪的茶叶。
最后,在1999年12月的一天,大队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一个自称姓杜的阿婆打来电话找李杜。
头一天晚上,他们拎了两盒最好的茶叶,背着装了糍粑、鸡蛋和腊猪腿的背篼进县城,住在涪县刚刚开业的三星级酒店。
早晨六点,坐进最早一班去双城的卧铺汽车。
第二天早晨六点,车子驶入临江门汽车站。
司机招呼大家准备下车。
他不觉有点惶恐地问隆乔,这么快就到了?
隆乔反问,很快吗。
他正想说从前双城到涪县要走四天四夜,才想起那个从前已经是二十多年前。
不知不觉,他们也已经“好”了二十多年,从小伙变成中年。
两个人笑着对看一下,转身收拾行李,趁机擦掉已经淌出来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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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小塔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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