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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同老夫人告别,离开城西的公墓,就会步入燥热的夜色。
      烛火与悼词留在那片土地中,交织着升腾。穿梭的来下葬和悼念的人影摇晃,远看十分寂静。
      一出每一夜都会上演的默剧,绝望之上闪烁的微光,摇曳又柔和。

      “你曾经参加过葬礼吗?”楚岁安忽然出声。
      宋裕顿了一下,才回答:“参加过。但都是别人的。”
      这话惹得楚岁安笑了一声:“难不成还能出席自己的葬礼。”

      “也是。”宋裕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不过我参加的也都是别人的葬礼。”楚岁安说。来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外人,而不是血脉至亲、挚爱挚友。

      “这样么。”宋裕讲了一句没有任何意味的话。
      他不愿意直接提起来楚岁安的妈妈。虽然这件事,也许对如今的楚岁安来说无所谓提起。但是他不忍。

      “我妈妈没有举办葬礼。”楚岁安说。

      “这样啊。”

      楚岁安看了宋裕一眼:“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

      “是有些想问的。但这种话题,应该等你主动来说吧。”

      宋裕的坦诚让楚岁安沉默了片刻。

      她记得刚认识的时候,宋裕直白又扰人的发问很多。那双光一照便透的温润眼睛见缝插针的逼视,犀利的探寻。

      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选择这里,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选择一个人。

      可是这时候,宋裕却选择沉默了。收起了所有有一丝可能展示出残忍的好奇,乖顺地站在她身旁。

      “我妈妈早就说了不要举办葬礼。她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和死神对赌,输是早晚的事。可能就是觉得一切很平常吧,人太微小了,生命太短了,来不及哀悼,也不需要哀悼。”

      “不需要吗,哀悼?”宋裕皱了下眉,反问。

      “砰——”
      轻微的炸裂声在不远处的天空中响起,金色的烟花在漆黑的空中炸开,映亮了孩子仰望的脸。
      一声过后,紧接着几声烟花,接踵在空中炸开,地上传来人们的欢呼,和孩子酷似尖叫的笑声。

      “咔嚓”一连串细微的快门声。
      宋裕从烟花上移开目光,看向身侧的女人。她的眼睛藏在了取景框之后,长长的镜头对准孩童的面孔。
      烟花也将她的面庞映亮了,光影一瞬闪烁,如同按下倍速的日出日落。

      “你会为了烟花哀悼吗?”楚岁安维持着举相机的动作。
      “人不是焰火。”宋裕没有犹豫就反驳了她。

      “但我们常这么比喻,不是吗?”楚岁安平静地问。
      宋裕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为了强调燃烧和绚烂。”
      “结局都一样吧。冷却的灰烬。”落在大地上,融在河流里,沉在海床上。
      宋裕半晌没有应声。

      楚岁安耸肩,无所谓地朝前走去。
      答案不重要,但有时候这么一想,不管活着的时候挣扎着求索什么,死了都一样,就会有些安心。
      死亡是唯一的永恒。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燃烧吧。”宋裕迈步追过去,把刚才小孩给自己的焰火棒递给楚岁安一只。

      楚岁安平静随意的神情出现了片刻的松动。又有几朵烟花在离她不远处的天空中绽放开来。
      “是这样吗。”她轻声自语。

      点燃焰火的声音太大,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宋裕弯腰,凑得离她近些。

      “啊,没什么。”楚岁安摇头,想了想,在宋裕起身前揪住了他外套的一角,把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你觉得你的生命在燃烧吗?”

      感受到衣领被扯住,宋裕只得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他看向远处放烟花的孩子。“之前从来没觉得。实话说,之前一直觉得这些比喻很虚伪。”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身后是层出不穷的死亡,那些孩子又为了那些劣质的烟花而尖叫拍手。
      “这几天,不那么觉得了。”

      楚岁安目光稍顿。

      “我们去喝一杯吧。”宋裕从背后扯了扯楚岁安冲锋衣的帽子。

      “嗯。”楚岁安自然地应下了,却轮到宋裕意外:“现在就去?”
      “可以。”楚岁安不明所以。

      “照你之前,肯定说自己要工作吧?”宋裕说。
      他这么一说,楚岁安才往这方面想了想。似乎的确是这样。
      她一直习惯给自己定明确的工作目标,在为了完成目标的过程里,所有旁的她都不关心。

      她是为了让自己安定才逼迫自己追逐既定的目标,但似乎现在她不介意计划之外的事发生。

      “好吧,可能你说得对……但相比这个,现在我更想说,”楚岁安朝着宋裕伸出了手,“给根儿烟抽。”

      “喂……”宋裕扯着大衣裹紧自己,往远离楚岁安的方向走了两步。“想都别想。”

      .
      两个人正闹着玩,一个年轻的本罕利女孩忽然拦住了他们。
      楚岁安刚想问她有什么事吗,那女孩举起手中的花就塞到了宋裕手中,脸蛋红红的,用不太标准的英文说:“Bless you.”
      然后就跑掉了。

      一旁有围观的小孩,他们闹作一团,似乎是见宋裕收下了花而生起来靠近的勇气,也闹哄哄地围到了两个人身边。

      灾区的孩子不外乎要钱,要吃的。他们都会说一个单词“money”还有“food”。说“money”的时候他们会用脏兮兮的手指做出点钱的动作,说“food”的时候动作就五花八门了,但不外乎比划出来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楚岁安在宋裕把手往兜里伸的瞬间就抓住了他的胳膊,稍微用力往下压住:“城市里乱,被抢是小事,别碰上有枪的。”
      “你碰到过吗?”宋裕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楚岁安点头:“嗯。”

      她刚说完,就有小男孩做出来扛着机关枪的姿势,朝着这边一通乱打,嘴巴模仿着扫射的声音,口水飞溅。完了又发出大声的笑来。

      “还有这种,下次别人送的花最好别收。”楚岁安弯下腰,逗了会儿小孩,间隙嘱咐宋裕。“有讹钱的,但也有骗婚的。”

      宋裕挨着她蹲了下去,瞧着这个女人在面对孩子时候偶尔闪出柔软淡笑的眼睛,又声音平静地讲述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欺瞒。
      “那他们图财图色,不算好人吧?你还要帮他们?”

      对于怜悯,宋裕心里肯定有自己的答案。但是他想听楚岁安怎么说。
      他从来没有这样频繁地发问,他从来没有这样好奇另一个人的答案。
      对任何事情。

      “‘很多事情的发生和人性的表达都是有条件的。’——一个前辈说过的话。”楚岁安递给一个小女孩糖果。

      “同行的前辈吗?”宋裕反复咀嚼了一下楚岁安的话。
      “嗯。”楚岁安点头。

      “当时看过她一篇采访,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与其去追求非常绝对的非黑即白的一个事情,不如去追求一个促进人去表达善的环境,可能更有意义和价值’。”

      正值点燃烟花的空档,好像有层无形的屏障,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被推得很薄。宋裕清晰地听见身边这个女人质感偏冷的声音,淌在这片纷乱的沙地上,覆盖砂石,又出落出坚硬的部分。

      他生长的环境让他清楚地知道怎样识人。一个人会记住什么,追随什么,为了什么而笑……都可以让别人看清楚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想不想照相?”楚岁安逗孩子的声音飘上来,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相机,一只手里捏着一张叠起来的零钱。俯瞰她蓬松的头发,像坐在非洲上空的直升飞机上时俯瞰一只庞大又温良的动物。

      “喂,”宋裕轻轻碰了下楚岁安的肩,“给你。”

      一抬眼,那把刚才被本罕利女孩塞给宋裕的花抵到了眼前,清淡的花香飘过来。
      这花是这里路边可见的野花,但因为最近频繁的葬礼,花被往来悼念的人摘得所剩无几。不知道女孩原本摘这束花是为了什么,但是拿来送给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所为的意思应该也无非那几个。

      “给我干嘛,小姑娘给你的。”楚岁安没接。

      “刚才你说别人给的花不要随便接,那要是你给的呢?”宋裕拿着花束,用花瓣来回扫过楚岁安的脸颊。

      “别闹。”被花瓣蹭过的地方蔓起一阵痒意,楚岁安随手把花束挥开了。

      “嗯?所以呢,接不接?”宋裕又抓着花瓣扫了扫楚岁安的手背。

      引得楚岁安投来质询一眼。“我给你花干嘛?”

      宋裕还想说什么,但是楚岁安的注意力早转向了面前的孩子们身上。她用本罕利语说了句什么,围着她的孩子笑嘻嘻地跑开,前者举起来相机,撑着膝盖站起来跟上去。

      手中那束花边上已经没有了蹲着的女人,宋裕收着手指捻了一下花杆,意味含糊地笑了一声,而后单手插兜,懒散地跟了过去。

      野花被他随手揣进兜里,歪歪斜斜地呲楞在外面,花瓣掉了好几片。宋裕摸出来手机,划开相机,对准不远处弯腰端着相机的女人背影。

      在楚岁安全然不知的时候,宋裕按下了好几次快门。

      他打开相册,点开自己刚拍的照片,滑动着看了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次出来旅游,应该挑个相机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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