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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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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ah的唠叨一直持续到了他们约见那个电影团队的时候。
因为楚岁安在外国这边算是小半个网红,所以慕名前来合作的人都知道她的年龄和长相,在见到她本人的时候没有很意外。
很凑巧的是,这个电影团队的总导演是一个美籍华人。是一个眉眼细长,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女人。
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孔熨帖得如平静流水。
她捧着一副楚岁安曾经发行的影集,递给她签名:“楚老师,我关注您很久了,是您的粉丝。”
这个陌生的官称叫楚岁安怔了一下,而后惶恐:“别,叫我岁安就好啊。”
“好吧,我猜你也不喜欢这些,我叫朱颜。”
楚岁安想了一下:“名如其人。”
朱颜笑了起来,眼角有不易背察觉的细纹。生疏客气的会客氛围被打破了。
她们两人说的中文,一旁的老外一头雾水。
后来就是聊合作,这样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来朱颜的确对楚岁安了解不少。楚岁安只需要坐在那里听就好。
他们大概要拍一个与反战有关的电影,但和很多回顾历史的反战电影不同,他们想用一种隐喻的方式来讽刺现代的一些情况。
狸猫换太子的开端,从一个孩子的视角,来讲述对和平的诉求。
“我们初步的想法是,这个孩子是战乱区的女人和战地摄影师的结合。”一直说到最后,朱颜才讲出这句话。
楚岁安抬起眼睛。
“你是战地记者,又是战地摄影师,我记得你的妈妈也是从事这一行的,所以我认为你来做顾问最合适。而且你的战地经验,不比任何一个老道的记者经验少。”副导演是一个褐色头发女人,她看起来岁数比朱颜还要大一些,双颊的皮肤有些松垮。
这话一出来,楚岁安这边的人皆是默上一默。
Noah蹙眉,担忧地看了楚岁安一眼。
他们最开始只说了要找最有经验的,最年轻的战地记者做顾问。并没有扯上楚岁安的妈妈。
虽然可以理解,电影团队这些人大概是想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拉拢楚岁安。
“你的母亲是战地摄影师,在你年幼的时候应该东奔西走,我们的主角是一个敏感多情的孩子,他一开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见不到爸爸,知道爸爸的工作之后又害怕爸爸死掉。后来他所在的战区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失去了妈妈和朋友,于是他想要踏上寻找父亲和安稳的旅途,其实也是每一个流离失所的孩子对于和平安宁的渴求。”
那个褐色头发的女人这样解释。
“那种心情,你或多或少可以体会,我想请你来做顾问最合适不过。”
解释完了,楚岁安没有立刻说话。
朱颜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好像事情发展的方向和他们想象的不同:“……抱歉,这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些残忍?”
楚岁安的妈妈当年也是享誉全球的大摄影师,各种奖项拿到手软,摄影展全球轮回。所以在她去世的时候,在圈子里多少激起了很大的水花,只要有心人都知道楚岁安的母亲因为什么而过世。
看着当年那位英年早逝的大摄影师唯一的女儿也走上和她同样的道路,外人只道这是遗传的疯癫。
“人搞艺术的,是和咱们想的不一样。”
“人家可不怕死,比起死,他们还是更害怕没有好的作品。”
当时在本罕利剧院里,国内的新闻人气急败坏的对楚岁安的评价,其实也代表了大多数人对她和她妈妈的看法。
“不疯,她能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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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所有人的揣测和思索中,楚岁安开口:“你们这个构想还挺有意思的。我不太懂电影,不过很期待成片。”
原来是那种顾问。要祭奠灵魂的。
Noah在一旁,蹙眉观察着楚岁安的情绪。
实话讲,很淡。楚岁安的情绪起伏很淡。
自她再次开口起,那个严谨冷静的工作狂楚岁安就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能击溃她。
可是在电影制作团队那边提起“你的母亲”的时候,虽然楚岁安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就是有什么微妙的物质从她周身渗透出来,潮湿冰冷,酷似哀伤,又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因此朱颜才迟疑,这样要求她,是不是有些残忍?
这样的顾问,是需要剖开自己全部的过往的。不管是恐惧,还是依恋。
他们看不出来,从不知晓,这个看似“够疯”的年轻女人……只是被困住了。
但只是那么短的功夫,所有不慎外泄的情绪都被楚岁安尽数收敛。Noah看了皱眉,朱颜看了却只怀疑刚才那一闪而逝的脆弱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以,合作愉快。”楚岁安伸手,客气地微笑。
她的一切行为合理也如常,管这个团队要了资料和剧本,加了导演和编剧的联系方式,被拉进了他们的群聊,最后还敲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看着楚岁安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Noah走过来问她:“其实不愿意的话,可以不接这个工作。”
“嗯?”楚岁安听不懂似的。“没不愿意吧,挺有意思的。”
“是,我的确是有心让你转型,”Noah抓了抓头发,“但有的是合作,这个不行别的也行。所有人工作都有双休还有法定节假日,可楚,你基本上是全年无休。”
“有人需要休假,是因为不喜欢工作。”楚岁安说。
“错了,是因为人的生命不全是工作。”Noah纠正。
“好吧,你说的肯定没错。”楚岁安不想争辩。
她能明白Noah的意思,但是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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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这边工作不多,或者说楚岁安效率总是很高的。过了大概不到两个星期,她手头工作就已经处理完毕。
在她说要回国的时候,Noah却提出了要和她一起回国。
“你和朱颜他们不是约的一起去参加中国的一个酒会?”
朱颜他们说要回国拉赞助,正好也有个电影节在魔都,而又听说楚岁安在国内的住所是魔都,就给了她一张邀请函。
虽然楚岁安下意识就要拒绝,但Noah听说了这事以后,开始游说她。鼓励她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
这次的酒会在国内,基本上都是魔都的权贵,以及一些影视圈的人。
寻乐子没人会去这种地方,但是Noah找不到别的借口,这次劝她参加,也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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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周转就是大半个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北半球的冬季。
魔都的初冬没那么冷,楚岁安在本罕利的黑色风衣就足够应付。她穿着黑色风衣,随便穿了条做旧牛仔裤,空着两手去逛商场。
一楼是化妆品,各种香氛的气味充满空气。在楼层尽头是一家超市,广播很响亮地推销着产品,锣鼓喧天地讲着那些优惠。
这天是周末,商场里充斥了很多人。打扮得精致漂亮的小姑娘,或三五成群,或和同样精心打扮过的男孩子手挽着手。
还隔三差五走过一些穿着cos服,背着缀满心爱之物的痛包的青年,碍于厚厚的妆容,看不出他们真实的年纪,但他们有热爱的事,所以都拥有年轻的心。
楚岁安站在三楼往下看,看到年轻人的自顾自的笑脸,听到不同店家里播放着不同风格的音乐,转身,又撞见玻璃柜里自己一身漆黑的倒影。
头发比刚到本罕利的时候长了很多,刘海已经可以遮住眼睛,倒映在玻璃上,她只在同一片漆黑对望。
寡淡的表情,暗沉的穿着。
身后的世界好像离她很远,楚岁安不自然地往下拉了些风衣的拉链。她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就这么在原地不动了一会儿,忽然眼前递来一张纸页。她还没定睛看清,就听到男声:“美女,平时健身吗?”
原来是健身房的广告。“不了,谢谢。”
楚岁安索然无味地移开视线,转身离开。最后又看了一眼玻璃之中的自己,心想,下次出来或许还是该打扮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打扮自己的兴趣都没有了。她买所有东西都是为了工作有用的,因为好像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不是这样吧。楚岁安曾经不会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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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姐?”清亮的男声。
楚岁安回过头,看到一个头发不长,眼睛很长,皮肤很白的年轻男人。
细看之下,他其实和楚岁安长得有两三分像。
“楚守成?”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相认。
“是啊,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男生冲她腼腆地笑笑。“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我刚一上来就看到你了,觉得眼熟,再一看这衣服就确定是你了。”
“刚回来。挺久不见,长高了。”楚岁安弯弯眼睛。她记忆中的楚守成还是个小男孩。
也不是那么小,但至少是很明显的稚气未脱的孩子气质。她在回奶奶家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和爸爸在。
如果不是碰见,她大概也不会知道自己爸爸重新组建家庭之后,有了这样一个和自己有相似眼睛的儿子。
楚岁安的眼睛长得像父亲,她听妈妈说的。她对自己长什么样没概念,更对那个长这么大没见过几面的父亲没什么印象。只是妈妈这么说,她就这么记着了。
直到几年前在奶奶家碰到楚守成,奶奶说,“小成的眼睛和姐姐真像”,她才头一次对血脉亲情有了实感。
楚守成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是,姐你倒是没怎么变。”楚守成上下打量一番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这次回来几天,去过奶奶那儿了吗?”
他知趣,不会主动提及他们两个人共同的父亲。
楚岁安每次回来魔都会去奶奶家,自从那次偶遇楚守成以后,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时不时会联系一下。
她这个按理说应该对她没有任何感情的弟弟倒是对她很亲昵,有时候会问问她工作的事,有时候会拜托她帮忙从国外代购些东西回来。虽然他每次都说等楚岁安回国要请她吃饭,但是一方面他那时候还是高中生,时间太不自由,另一方面就是楚岁安脑子里没有维系关系这根弦,从来没主动说去见他。
没想到这次倒是在商场里碰见了。
“正要去。这不来商场买点礼品。”楚岁安说完自己,转而问他:“你呢,来干嘛,自己吗?”
“我?我等朋友。”楚守成不自然地摸了摸后颈,耳朵尖尖浮红。
楚岁安一看他这副神情,调侃:“女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