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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三） 她才不会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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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子里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
小巷子是最灵敏最先进的侦察机器，不要说入住了一户人家，就是从邻市跑来一只食指长的耗子，也能分分钟掘地三尺找出来。
而小巷子里的人嘴巴昼夜不停，溜得飞起。
在他们嘴皮上溜个冰，还害怕打滑。
一点风吹草动，就绘声绘色聊得风起云涌，赶说书的嘴皮有过之无不及。
唾沫横飞，如机关枪似的突突突横扫一片人。
自从他们搬来小巷子的那一天开始，有关她家的话题如炒栗子似的越炒越热火，成为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巷子里的人有意无意向她身上瞥来，探究甚浓，她感到如芒在背。
索性这些年一直生活在聚光灯下，在祝明松公司还蒸蒸日上时，她常常被带着出席各种场合。
那些房子都金灿灿的，好像是童话中高高在上的国王才能住进的奢华宫殿。
地板光滑可鉴，她穿着粉色小礼服，能清晰照出她礼服上的一切细节。
头顶上的吊灯一个个晶莹剔透，好像一颗颗价值不菲的宝石。
她时常在担心，下一秒这些宝石会不会从上面落下来。
万一落下来了，她应该欣喜自己得到亮闪闪的宝石了，还是该吐吐舌头觉得被宝石砸痛了头。
如今在这小巷子里，同样是处在众人的火热的话题榜中，她似乎有一瞬感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那些时候——时时被人盯着、讨论着。
熟悉又陌生，难受又克制。
有一天，爸爸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笔钱，兴高采烈地说要东山再起。
自从爸爸生意失败以来，这些日子他心情阴晴不定，他心情不好，全家都得遭殃。
现在爸爸心情难得大好，她暗暗松了好大一口气。
肉眼可见的，爸爸和妈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甚至在家里可以挨着一起吃饭了。
妈妈看爸爸的眼神不再那么冷冰冰的，而爸爸阴沉的脸终于像是解除了巫婆的咒语，也恢复正常了。
晚上她躺在木板床上，软乎乎的手捏着兔子的耳朵，话里遮不住的兴奋，像开汽水时挡也挡不住的气泡，一个个冒出来要把她开心地砸晕。
不管这张木板床再硬，每天起来她的骨头快要散架；还是每晚翻身时木板配合她时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都恍然未觉、恍然未闻了。
她心里有热水在翻腾，她咕噜咕噜在床上翻滚着，什么蟑螂、大老鼠都不怕了！
*
可最怕好景不长。
某天，几个胳膊上纹着刺青的彪形大汉半夜在她家楼下敲门。
哐哐的砸门声震耳欲聋，在这阒寂无声的小巷子里仿若平添炸了一个惊雷。
她一下子就被惊醒了，连忙扒着窗户朝外面看去。
四五个赤着胳膊，长相凶恶的男人，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拿着手里的榔头砸门。
铁门年久失修，锈迹斑斑，经不住几人持续暴力地敲击。
在“砰”地一声后，铁门彻底报废。
他们像是一伙穷凶极恶的歹徒，企图把她家洗劫一空。
她看见爸爸从一楼的小门内疾速地跑了出来，睡衣还没来得及换，外面只随意披了一件外套，裤子也松松垮垮挂在腰间，显然也是从床上惊跳而起。
爸爸冷汗涔涔，手足舞蹈地在空中挥舞着，嘴里絮絮叨叨解释些什么。
她隔着窗户听不见，只能依稀从耳边传来“钱”、“还款期”等词汇。
而对面的人掏着耳朵，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墙壁，满脸不耐烦。
隔了几分钟，随着一声腌臜的痛骂，哐当一声——祝明松被人一脚踹飞在地上。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那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一把走上前，摁住他的四肢，力道大得似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满脸冷汗，动弹不得。如刀板上的鱼，命运任人主宰。
领头的那人狠狠踩在祝明松的右手上，穿着马靴的脚还故意加重力道往下碾了碾。
“祝大老板，不是说好了要十倍还我们钱吗？怎么时间到了，老子连一点钱屁股都没看着？他妈的想空手套白狼啊，当我们是吃素的？”
旁边的几个喽啰应和起来：“没有听说咱们威哥，‘威震天’的名号，欠了钱不还，老虎里面你也敢拔牙，你他妈小命不想要了？”
“妈的你还当你是从前的大老板啊。若说是以前还能看在你身上那几个臭钱暂时放你一马，如今不就是个穷酸的垃圾，还敢在咱们威哥面前摆谱。”
“若是还不上，不如你到威哥那给威哥做牛做马几天，威哥高兴了，没准会放你一马。”
众人讥笑起来。
祝明松手上源源不断传来钻心的痛，他倒气倒了很久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上次合同上签的明明是下个月底。我的资金全部投进去了，现在确实周转不来……你们下个月再来，我保证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下个月？”领头的人把一沓合同怼到他脸上，满脸阴恻恻：“祝大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记性不好了，连眼睛也不好使了。你他妈的给我看看上面写的是几号？”
祝明松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什么时候合同上的日期被篡改了？
这些地痞流氓故意设局，专门套他这种火急火燎急着用钱的人。
如果说祝明松以前在生意场上打交道的人都是披着一身儒雅的羊皮的狼，尚且懂得伪装，忌惮几分法律和社会规则。
而与面前打交道的这些人是真正的恶鬼，一旦被他们缠上，轻则剥落一身皮，重则性命难保。
如附骨之疽，把人生生折磨死。
他做生意这么久，并非不懂这些。
他清楚知道高利贷不可靠，可是高利贷的想法冒了出来，不断引诱着他，他被金钱许以的希望前程蒙蔽了双眼，于是铤而走险。
“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后面——”祝明松哆嗦着嘴唇道。
话未完，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领头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切断了祝明松的右手小拇指。
祝明松血流如注，反应过来时手上凉津津的一片，痛感席卷而来。他忍不住痛苦呻吟。
“我日.你妈，当老子是做慈善的啊。老子的话撂在这，这钱如果你今天还不了，老子就会一根一根切去你的手指去喂狗。”
威震天看着刀上的血十分嫌弃，把刀面在祝明松脸上抹了几下。
“威哥，听说这垃圾有一个貌美如花的老婆，那胸大屁股翘的看着就来劲。咱们也不能白白被人占了便宜，把他老婆弄回去伺候伺候威哥你，咱们也不算吃很大亏。”
“是呀是呀威哥，我前面打听过了，他还有一个女儿，长得跟个雪娃娃似的。这小小年纪还没开过苞呢，嘿嘿，威哥你让兄弟弄回去让兄弟们爽爽。”
“上那俩娘们儿的时候记得按资排队啊。他妈的老子要试一试双.飞……”
一行人越说越兴奋，猥琐得嘿嘿笑起来，光说着下面就开始忍不住要泄。
“妈的，看你们那恶心样，几辈子没上过女人了？”
领头的那人踹了他们两脚，吩咐道，“狼一、二炮子你们赶紧把那两个娘们儿弄下来，剩下的人赶紧把这个垃圾的两条胳膊卸了！”
众人连声称是。
在众人进门的那一瞬间，巷子里突然传来警车急速、尖锐的警报声。
威震天一行人听着警车的声音，脸唰的一下白了，冷汗涔涔，于是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
祝子曦穿着白色的睡衣，光着小脚，在客厅拿着手机。她手心湿漉漉冒着汗，似乎手机也快握不住滑下来。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三分钟前拨出去的警察电话记录。
在二楼的窗户看着祝明松被那一群居心叵测的人折磨得不成样子，祝子曦尖叫声抑在喉咙里，强装着镇定，可是脚步还是忍不住踉跄。
祝子曦打完电话后，从客厅角落拖出了一根长长的竹竿。
这跟竹竿是前些日子她去院子里捡的。
搬来的房子没有一个可以晾衣服的地方，她住的屋子常年不见太阳，她总是穿着半湿不干的衣服。
湿气深重的棉质衣服洇湿了她，于是她娇嫩柔软的肌肤上陆陆续续冒出了许多的红色湿疹。
红色湿疹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尤其明显，小姑娘眉头皱了皱，只是觉得这个样子有点怪怪的。
她这个样子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怪物，小朋友看到了更不想和她做朋友了。
于是祝子曦准备在院子里搭一个晾衣服的架子。
祝子曦把竹竿拿到客厅里准备处理上面的泥巴。
当她小团子一样的身高托着比她长几倍的竹竿时，画面既心酸又搞笑。
她要赶走坏人，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她的爸爸！
这是她气喘吁吁拖着竹竿时，心里唯一坚定的想法。
可是，她的步伐还没有迈出一步，便被人一把拎住了衣领，捂住嘴扯到了楼梯底下。
她挣扎着转过头，看见母亲的那霎那眼睛亮了亮。
“家里有个蠢笨的人就够了，你去凑什么热闹？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周雅慧低声斥道，“你这小身板能够让他们砍几下？”
她圆溜溜的小眼睛不安地眨动，手指搅弄在一起：“妈妈，坏人可坏了。爸爸在外面被那么多坏人欺负，我想去帮爸爸……”
“这是你爸爸咎由自取！欺负？若是你爸爸不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事情，这些流氓恶霸找上来？说到底自作孽不可活！”
周雅慧凌厉的声音响起，“你看你爸爸沾上了这些人，没准等会会连累我们！我们尚且保求自己还来不及，你还是多留意咱们一会怎么脱身！”
周雅慧看了看四周，一个侧身向厨房偏门闪去。
厨房偏门后就是一大片空地，从这里逃生，被抓住的可能性就很小。
祝子曦仍待在原地，眸子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周雅慧隐隐怒气在眸中生起，她压着声音说：“你想去送死你就去！你那便宜爹没准还会很感动自己的女儿为他挡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是你们俩被砍死了，我也不见得为你们爷俩收尸！”
……
在这说话的功夫，几公里内的警察以雷霆的速度赶到了。
夜晚的小巷子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红蓝的灯不断地闪烁，给她心头点燃熊熊的希望之光，祝子曦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
警察来了以后，周雅慧坐上了警车，要到派出所接受询问。
而一分钟后，救护车也到达了。
祝子曦看着昏死过去的祝明松被医护人员利落地抬上车，她小小的身体向前跑了两步想爬上车。
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医护人员一个手势，祝子曦如定身般停在了原地。
“小孩子别来添乱！在家等着！”
话落，砰地一声车门关闭，救护车飞快地驶出了巷子。
夜晚一下静了下来。似乎前面发生的一切是一场错觉。
夜晚的风微微吹起她凌乱的额发，空气中残留着血腥的味道。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外面很久了，鼻子冻得红红的，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
她抬脚准备进屋，恍然脚下一阵刺痛。
她小巧白嫩的双脚被地上的石子刮伤了。
前面她跑得匆忙，竟来不及穿鞋子就跑了出来，这下柔嫩的脚上被石子硌到渗出了血。
现在心思稍微放松下来，钻心的痛劲似乎全部上来了。
她粉嫩的小脸皱成一团。
她没法进屋。
她现在有点感同身受无比漂亮的美人鱼为了有一双人类的双腿甘愿每时每刻遭受的刺骨的疼痛。
因为她现在每走一步也很疼。
于是她蹲坐在原地，小脸埋进臂弯里。
小孩子总是会捣乱。唔，她是小孩子。
医生叔叔说的没错。
可是……可是她才不会捣乱呢。
她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虔诚祈祷祝明松一切平安。
风吹草动的功夫，小巷子里都知道祝子曦家里的事情了。
其实昨天那几个地痞流氓来的时候，哐哐的砸门声，早已让小巷子里的居民们瞬间惊醒。
有的胆小者怕惹祸上身，赶紧爬起来反锁了自己家的大门，连着门闩一并结结实实扣了好几道，顺便把家里的狗撵进地窖里不让它发出半点声音。
有好事者虽然害怕得要命，仍怀着寻找刺激的心情躲在阳台里，猫着身子鬼祟地朝祝子曦院子里瞟去。
看live现场，不管是什么内容看着就贼他妈刺激。
大家都各副心思地冷眼瞧着祝子曦家的这一场闹剧。
在这个明哲保身的年代，没有人会嫌自己活得不够长。
况且，看着以前高高在上的大老板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以前仇富的阴暗心理得到彻底的满足。
他们巴不得这场闹剧越精彩越好！若是表演得好，他们也不会吝啬几个掌声。
于是，茶余饭后总是听到——
“啧啧，你们不知道，昨天那地上淌了一地的血哟，我这老婆子看到差点当场昏过去了。你们别笑我这老婆子，这种场面，只有每年杀猪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么多血……”
“听说昨天那些流氓砍了那位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你们说，他这个手算不算是废了？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他们，他们在这一带臭名昭著，连臭鱼虾都不屑与他们为伍。想想我家里那位不争气的虽然每年没挣几个钱，但看到他沦落到现在这个悲惨的地步，我现在吃糟糠菜也觉得香！”
“富贵向来险中求，我没这个富贵命，却也不想沾上些不干净的东西。人啊，说到底还不是有命活着就行……”
……
祝明松送医院送得很及时，经过一场紧急手术，手指到底是保住了。
这件事情以后，祝明松比以前更加酗酒了。
他清醒的时候没几天，每天喝得昏天黑地，脾气也越来越暴躁。稍微一点他看不惯的地方，他便扯着嗓子大骂。
似乎是在小巷子里被众人的言语浸.淫了太久，巷子里粗鄙、肮脏的话他学了个透，完全没有以前大老板的风范。
祝子曦越来越不敢靠近祝明松，他生气起来瞪大眼睛的样子似乎要吃人。
每天上学放学，她都尽可能躲着祝明松，唯恐惹他生气。
上次他喝醉酒了，抓起酒瓶就往她身上砸。
她吓坏了。
若不是喝醉酒的祝明松身体摇摇晃晃的准头不够，酒瓶堪堪擦过她的耳边。不然她可能跟这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有得一拼。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