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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纪淮野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短促的锐响。
      他径直走向餐厅门口,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空气凝滞了几秒。

      姜弥站在原地,手指蜷进掌心。
      那句“谁也替不了”还在耳边回响,字字如刀,带着主人漫不经心和不容置疑。
      莫名的屈辱感涌上来,但心底又同时生出一丝欣慰。
      至少她知道,妈妈在这里是被真切需要和记挂着的。

      虽然这份“记挂”,此刻正成为她最大的阻碍。

      “哎~”一声轻叹打破了沉默。

      林薇以指尖抵着太阳穴,露出习以为常的无奈神情。
      她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收拾了吧。”她对王妈吩咐道,目光这才转向姜弥。

      “淮野的话,别往心里去。”林薇开口,语气像是安抚,“听说他从小就这样,念旧,轴。许姐照顾他多年,感情自然不一般。”

      姜弥垂下眼睫:“我明白,太太。”

      “明白就好。”林薇站起身,“你的手艺,他算是认了‘能吃’。这开头,不算坏。”

      这算安慰吗?姜弥想。
      用“能吃”来形容她竭尽全力、甚至赌上未来的这顿饭。

      “接下来两天,再多费心些。”林薇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了些,“在这个家里,想让淮野点头不容易,但让他厌恶,一句话就够了。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林薇也款款离去。
      偌大的餐厅,顿时只剩姜弥和王妈,以及桌上空了大半的碗碟。

      王妈这才凑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一边压低声音对姜弥说:
      “姜姑娘,别丧气。少爷肯吃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这阵子太太找来试工的,他都是筷子碰两下就扔一边。‘能吃’从他嘴里说出来,顶别人夸一百句‘好吃’呢!”

      姜弥勉强弯了弯唇角:“谢谢王妈。”

      ——
      收拾完厨房,已是晚上八点多。
      姜弥打算先把明天中午要用的食材准备出来。
      她从冷藏室取出上好的牛里脊,逆着纹理切成均匀的薄片,用黑胡椒、橄榄油和少许红酒腌上,覆上保鲜膜。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上。

      那个叫纪淮野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打游戏?还是像其他富家子弟一样,有着她无法想象的夜生活?
      下午他翻墙出去,是去做什么?那个叫“周屿”的人,是他的朋友吗?
      还有他口中的“二妈”——纪太太林薇,看上去很年轻,是他的继母?他们关系不和吗?

      这个大胆猜测让姜弥心里微微一动。
      但很快,她便掐灭了这点无谓的好奇。
      别人的家事,与她何干。
      她来这里,目的明确——做好饭,留下来,考上大学。

      其他的,都是不该踏足的禁区。

      ——
      一切准备妥当,姜弥回到房间。

      洗完澡出来时,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弥弥,一切还顺利吗?」

      姜弥看到妈妈的消息,心头一暖。
      她快速打字回复:
      「放心,妈。一切都好,纪太太很和善,少爷也挺好的。刚忙完,准备看书了。你胳膊别用力,记得按时吃药。」

      放下手机,她翻开带来的习题册。

      虽说纪太太承诺只要通过试工,就会给她办理好转学和高考资格事宜。
      但有个大前提是,她要通过燕都一中的转学生测试。
      为此,纪太太还托人给她找了往年的试题作参考。
      题目不算太难,但想拿高分也不简单,有些提升题甚至是她在老家从未接触过的深度。

      她静下心,一道题一道题地啃,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

      物理题,力学,光滑斜面,匀速运动。
      公式和数字是冰冷的,也是公正的,只要代入正确,就能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像这里,一切都没有公式可循。
      ……

      正当她对一道空间向量题反复验算,都得不出最终的答案时,她忍不住想要去抓手臂上的皮肤。

      是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皮肤开始发痒,若有若无的空虚躁动。
      不强烈,像隔着厚厚的棉絮在挠痒,在皮肤深处,在血液里,蠢蠢欲动。
      她用力握紧了笔。

      不能想。
      不能去碰。

      皮肤饥渴症。
      医生说是心理生理综合症,无药可医。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爸爸去世的那年夏天。
      起初只是轻微的刺痒,像细针轻轻扎。她没在意,以为是淋了雨不舒服。
      但很快,那感觉变了。
      变成一种深层次的、骨髓里的空虚,像是整个身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皮下有无数蚂蚁在爬。

      爸爸去世后,家里少了主心骨,餐馆经营不下去。
      为了生计,妈妈经人介绍,离开老家来到燕都做保姆。

      妈妈刚离开那段时间,姜弥的皮肤饥渴症比先前更严重。
      寄宿在外婆家,外婆年迈体衰,她不想给老人家添麻烦,于是这些年便一个人默默捱着。

      姜弥咬紧嘴唇,起身来到床边,拿起床头的小羊娃娃。
      奶白色的小羊,大约有六十公分高。
      她把它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细软的绒毛摩擦着皮肤,带来些许安抚。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真实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体温和触感。

      焦躁和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酥痒蚀骨,几乎要将她淹没。
      姜弥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缓解。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姜小姐?”是陈叔的声音,“少爷说想喝热牛奶,厨房有食材,麻烦你做一下。”

      姜弥猛地睁开眼,平稳呼吸后才回答:“……好,马上来。”

      她深吸几口气,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拉开门。

      ——
      厨房在走廊另一头。

      姜弥找到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煮。

      楼上的电视声隐约传来,混合着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
      燕都不比岚山,骤雨来得迅疾又暴烈,噼里啪啦的。

      牛奶开始冒泡,奶香弥漫。
      姜弥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料理台冰凉的边缘。

      皮肤下的空虚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攥紧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是没有用,空虚感已经吞没了她,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还没好?”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姜弥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牛奶,落在她手背上。
      她倒抽一口冷气。

      纪淮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
      灰色家居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头发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视线落在她烫红的手背上。
      “笨手笨脚的。”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姜弥没接话,低头关火,把牛奶倒进玻璃杯里。
      递过去时,手指还在轻微颤抖。

      纪淮野没接,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脸上。

      “你怕我?”他问。

      “……没有。”

      “手在抖。”

      姜弥用力握紧杯子,试图止住颤抖:“可能是有点冷。”

      纪淮野看了她两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厨房空间大,但他一靠近,瞬间变得逼仄。
      姜弥下意识往后退,脊背抵住了料理台。
      沐浴露的淡香,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冷香气。
      皮肤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渴望着触碰,渴望着拥抱。

      理智仅存的那根弦绷到极致。

      纪淮野伸手,越过她臂侧,从她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盒糖。
      他撕开包装,往牛奶里丢了两颗方糖,用勺子慢悠悠地搅了搅。

      “我不喝纯牛奶,”他说,“太腥。”

      然后,他终于接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奶渍沾了一点在唇边。

      姜弥死死盯着那点白色,呼吸越来越乱。

      “还有事吗?”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纪淮野问。
      她垂下视线,紧咬着牙没开口。

      “没有的话,我要上楼了。”他继续说。

      但人没动。

      姜弥希望他赶快走,于是说:“……没有了。”

      纪淮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就在他跨出厨房门的瞬间——
      姜弥终于忍耐到极限,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纪淮野整个人僵住。

      牛奶杯脱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和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时间仿佛静止。

      姜弥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背脊上,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空虚感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眩晕的满足。

      她感觉自己像是搁浅在岸的鱼,在即将死去的前一秒重新回到了水里。

      “……松手。”纪淮野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僵硬。

      姜弥没动,反而抱得更紧。

      “我叫你松手!”他提高了音量,直接去掰她的手臂。

      可姜弥像藤蔓一样缠着他,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就一会儿,求你了……”

      纪淮野的动作顿住。

      她在颤抖,持续不断的颤抖。
      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背上,温热又潮湿。
      她的手臂纤细,却十分用力,仿佛要箍进他的身体里一样。

      一种陌生而微妙,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脏。
      比起厌恶,更像是别的什么。
      痒痒的,麻麻的,像是触电一样的感觉。

      他沉默了几秒,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将她从背后拽到身前。

      姜弥踉跄一步,跌进他怀里。
      鼻子撞上坚硬的胸膛,酸涩发疼,像针扎。

      四目相对。

      厨房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可怜的很。

      纪淮野的喉结滚了滚。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姜弥没回答,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指尖滚烫,触到他温凉如玉的皮肤时,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又贴上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臂重新环住他的腰。

      “……抱抱我,”她小声说,像在乞求,“对不起,就一会儿,一会好不好?”

      纪淮野背脊瞬间绷紧。

      推开的念头、质问的冲动、那些“又是二妈的安排吗”的猜疑,全都在她单薄的颤抖面前卡在了喉咙里。

      他手臂抬起,在空中停滞了两秒,最后还是落下,很轻地、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僵硬,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他别过脸,耳根有点红,“抱就抱,别哭哭啼啼的。”

      姜弥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窗外,雨还在下。
      厨房里一片狼藉,牛奶的甜香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很久以后,纪淮野才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

      “喂。”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姜弥。”

      “怎么写?”

      “生姜的姜,弥合的弥。”

      纪淮野低低“哦”了一声。
      他刚想报出自己的名字,怀里的温暖却陡然一空。

      她猛地推开他,几乎是弹开的,低着头,声音急促:
      “对不起、对不起!”

      匆匆说完,便从他身旁飞快地掠过,逃也似的跑走了。

      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仓皇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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