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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舞蹈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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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结束舞蹈基训课，肌肉还留着拉伸后的微酸感。抱着教材从大学主楼出来，不小心在小区迷路，恰好看见那冰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学的室外滑冰场。长方形的普通操场标准大小，用简易的红色矮柱围着。
冰面泛着混着尘土的灰白，像冰雪版的土法操场，边缘处能看到细微的裂缝。
升入吉师大致远学院第五个月了，舞蹈系的课、往返省队，听说了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来过“面向全体师生开放”的滑冰场。
林白停下脚步。
他知道大学有滑冰场，一直没空。这露天的室外滑冰场……
很像野冰。
这个词是听东北同学聊天时说的。学校的室外滑冰场……用本地同学们的话说，“跟野冰差不多，就是浇得平整点”。
吴云章有次训练间隙，也念叨过，说小时候冬天跟着家里人去公园滑野冰，滑快了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但那才叫痛快”。田叙阳当时在一旁，说野冰的冰质软，起跳使不上劲，但滑行起来有种特别的流畅感。
林白没见过野冰。他从小到大滑的都是人工维护的室内冰场，南方就是这样，冰面平整得像玻璃，硬度永远恰到好处。
野冰对他来说，更像某种传说中的东西，哪怕只是露天，就感觉像带着点危险和刺激，又带着点粗粝的真实感。
心里那点好奇像颗没埋好的种子，悄悄冒了点头。
大学楼后的露天冰场，几个学生绕着边缘小心翼翼地滑着，冰刀划出浅白的痕，很快被立夏的阳光晒成水渍。
致远没有操场，圈了块沙土地，勉强体测用了跑八百一千，林白嘈多无口，想着这里大概是大学里最不体面的地方，还不如“操场”旁，露天区域的篮球场和排球场，那两处地方作为平时大学体育课地点，铺着橡胶底，运动场围网的绿色方格，看起来倒是像样的多。
这是他升入本科的第三个月。舞蹈系大一教室在主楼五层，窗朝南，下午阳光斜射进来时能把把杆照得发亮。
开学第一周他就被新辅导员单独叫去谈话。课表排得满，每周二十节专业课，从民间舞基训到民族民间舞剧目编排，还有编导理论和舞蹈史。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是地理科学学院的前负责人。她说话时手指轻敲桌面：“林白同学，我知道你是运动员，但既然来了舞蹈系，该修的学分一节都不能少。”
林白心里门儿清。课一节没缺，训练也没落下。
新班级多的是东北同学，民间舞理论专业11班，从小练舞、但又没有强到一定水平、只能从春考或者文化课厮杀进来的学生，肌肉记忆里是擦地、小跳、大跳，不是点冰、起跳、落冰。
但林白练功房里的表现很快让那些好奇变成了别的。软开度测试时他的横竖叉能贴地，在男生里足够引人侧目。
“系草”这个称呼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传开时已经是开学小有一阵。林白第一次听见是在食堂，隔壁桌两个体育系的女生边吃饭边刷手机，突然压低声音：“快看，舞蹈系那个林白，训练视频被传到校园墙了……我的天这颜值，系草实至名归。”
“何止系草，校草好吧。体院那边那个打篮球的跟他一比简直糙极了，嘿嘿，还得是总角之年，嫩的简直能掐出水来。”
他没回头，继续吃盘子里的清炒西兰花。手机放的是田叙阳发来的训练视频，4F的慢放分析。
林白放大画面，一帧一帧看。看起跳时刀刃与冰面的夹角，看空中轴心的偏移量。
林白按熄屏幕。西兰花已经凉了，他几口吃完，收餐盘离开。下午编导理论课布置了论文，要分析一部舞蹈电影的叙事结构，下节课前交。
省队冰场通常只有专业队员，平时只有林白夜猫子在场，今天多了个人——田叙阳已经在练3A了。
他起跳，空中转体，落冰时双手扶冰，滑出去时似是气不过，捶了下冰面。
事实上，田叙阳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自从2025年第一天之后，他练3A的事情不再是秘密，外界也逐渐知道消息，但他的超C训练进度一直拖沓。
没办法，田叙阳完全是一练难度就受伤的脆皮体质，教练组一轮轮的商议，最终坚持以运动员的身体为主，缓上、慢上难度。
“轴心又歪了。”田叙阳似在自言自语。
“许教练说我起跳时肩膀太沉，发力不均匀，改了小半年还是这样。”
林白没接话。他做了几个压步，速度起来后试了个4S+4Lo，4S辅足不搭冰很老式，像他的Loop跳，不好借力，标准好看而已。
田叙阳没来由地想到别人总说白鸽压步，但只要滑速上来了，表演自然而然行云流水。
起跳感觉对了，空中收紧也到位，落冰时右腿主动下压，滑出时带了速度。成了。
田叙阳在旁边看着，“你这4Lo现在稳得像个最简单的低级四。”
林白滑回来，“百分之70出头的成功率，稳只是错觉。”
4F试了三个，摔了两个，站稳一个。落冰时双足，周数意外踩线，大概率会被标q。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屑。
练到清晨，冰场来了几个生面孔。是吉林大学体育学院的学生，来拍米兰冬奥会冰雪运动推广的素材。摄像机架在挡板外，镜头对着冰面。
林白正在练新赛季自由滑的步法，《唐顿庄园》的旋律在冰馆广播循环，步法覆盖全场，转三接外勾再接莫霍克，用刃深得刮起冰花。做完最后一组动作时，他听见掌声——扭头，是那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女生举着手机在录。
模样是带队老师的人物走过来，“你好？能采访你几句吗？我们是吉大校融媒体中心的，在做‘冰雪文化主题活动宣传’专题。”
林白嗖一声滑下场边，单手胳膊肘撑在挡板台上，“我要问教练。”
郭时博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听了情况，“可以，但别耽误训练，我们休息时间有限。”
采访很简短。问话都是套路：什么时候开始滑冰、训练有多苦、怎么平衡学业和运动、对未来的规划。
林白答得不敷衍，更简短，“习惯了”“尽量兼顾”“一场一场比”。年轻记者最后问了个私人点的：“很多同学觉得你长得好看，叫你花滑颜值担当，你怎么看？”
林白沉默，“……不怎么看。”
视频次日晚，发在了吉林大学公众号上，吉林共青团随即转发《专访大冬会冠军林白》。
点击量两小时破十万，评论区热评第一：“这张脸不当明星可惜了。”第二：“人家靠实力吃饭的好吗？”第三：“只有我注意到他说‘不怎么样’时的表情吗？好拽，我好爱。”
林白真的没看。他正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改评论作业，好好的民间舞理论专业，作业个个像中文学生。
新宿舍面积大，孙贤易手脚也伸展开了，别提多舒服。他刷到推送，念了两条评论，笑出声：“系花这个称呼到底是谁发明的？太损了。”
王青从上铺探出头：“什么系花？”
“就林白啊，校园墙里有人叫他舞蹈系系花，说比所有女生都漂亮。”
林白敲键盘的手都没停：“无聊。”
五月的日程训练计划表，11日前技术动作定级模拟，表演滑《雨中曲》的编排还没完全敲定，郭教练总说gala没什么好着急的。
詹编舞前两天把修改版步法整理发送。甜甜圈旋转，燕式巡场……和两个hydroblading动作。
这是一种身体几乎贴冰面滑行的低姿态滑行，对核心力量和平衡感要求极高，但做好了，合上音乐，会非常漂亮。
其实林白早该去大学的滑冰场看看的，毕竟四平没有其他和真冰挂钩的地方了，这是个极其荒凉的城市。大学滑冰场开放的第二次通知，在班级群里挂了快一个月，体育学院那边也总有人提起。但他一直没去。
下午训练结束得早，郭教练去开技术研讨会，放他半天假。林白从四平火车站出来，拖着小行李箱，系上几根登山带，绑好，背在后背，慢跑回大学校区。也没回宿舍床位，把行李箱丢在301门口，出门拐了个弯，往大学体育课的体育场反方向走。
室外滑冰场在体育场东侧，是块划出来的露天地，四周用蓝色的挡板围着。
林白走入口处的小黑板，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开放时间——工作日：8:00-16:30（注：工作日体育学院教师授课期间，其他同学也可到场跟随学习滑冰技巧）
——周末及节假日：9:00-16:00（注：遇雨雪等特殊天气或场地维护需求，将临时关闭并另行通知）”
今天是周日，到下午四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冰场一角堆着几个不要的木凳子，有靠背的那种，充当的滑冰助手。
林白在服务台领了双冰鞋。白色，不知名的国产老鞋，透着上世纪的气息，冰刀看起来是这一箩筐免费提供的冰鞋里看起来最值钱的，说不准4T都能跳。他看了眼鞋码，240码，刚好。
白色冰鞋穿在脚上，感觉还没适应。冰刀的弧度不对，比他习惯的8弧度平。
这里也没有挡板门，像是真正的普通操场一样，他踩进去，滑上冰面。
刀刃咬上去的声音更脆，更响。冰质偏硬，适合起跳，但平整度一般，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
他做了高脚杯转，标准且气质儒雅，的确很像红酒杯，铲冰起跳。转起来能这么好看，腿长功不可没。
之后，又在压步。左压，右压，业内人士眼中，会被诟病“压步太多”“衔接简单”“尤显敷衍”。
但这里是室外露天冰场，在一群业余爱好者肉眼中，这就是纯粹的、震撼的速度。
风在耳边呼啸，冰刀划过冰面的嘶嘶声连成一片。
“我靠……职业的吧？”
“肯定是体育学院的，说不定是速滑专业的。”
“咱们学校有这玩意？”
“呃，确实没有……但体育学院不是可以选修滑冰课吗？”
议论声细碎地飘过来，有胆大的学长，在他停下的间隙凑上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同学，你是专业的吗？”
“我觉得你比我们滑冰课的专业教练滑得好多了。”学长羡慕地说，这是他自己的心里话。
林白：“练过几年。”
“几年啊？”
“今年是第六年。”
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小声问：“那……你能跳吗？就是那种转圈的跳……”
林白看她一眼。女生脸红了，赶紧补充：“我就问问，不方便就算了……”
“能跳。”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跳。挑免费冰鞋的时候，他检查过冰刀，质量够。以他的技术，在这种冰面上站住的概率很大，但没必要。
可心里又有点痒。训练时跳，比赛时跳，都是在标准的冰面上，在裁判和观众的注视下跳。还没试过在室外冰场，在露天冰场跳。
林白松开扶着简陋围栏的手，滑回冰场中央。想跳Loop，但是陆地课前三年高强度训练下来，转速提高了，就很难再放慢，把一切交给感觉吧。
举单手呈tano姿势，左后外刃起跳，第一圈就收紧，延迟转体。转足三圈，三圈过周，转满四圈，右后外刃落冰，单足，滑出。
成了。
完美的一个4Lo。手像飘带，起跳高度足够，空中转速快，轴心笔直，落冰干净。除了滑出速度也上来了些，显得漂亮。
冰场边寂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他滑出一段，减速。心跳有点快，是兴奋。转身滑出，起速，左足后内刃起转，浮腿后抬，单手向后抓住冰刀，拉起一个标准的水滴贝尔曼。
水滴是抓刀刃，烛台抱腿，兰蔻一只手向侧，单手一只手下垂，珍珠是提刀向上前大幅度下腰。
林白调整姿势，右手高举，腰依然笔直，转了不知道几圈，等累了，就减速，放开冰刀，放下腿。
冰场边的惊呼声更大了。
“那个动作……我在女单比赛里见过！”
“哦！这个动作我认识，是不是叫比尔曼？”
“他腰好软啊……”
“就他！”刚才问话的学长指着林白，对新来的同伴大声招呼，“滑得可好了，跟电视里似的！”
林白：“……”
他现在就想立刻下冰。
够了。他热气上涌的脑子逐渐恢复冷静，后怕才慢慢涌起，猛拍了一下脑门。
大家都不滑了，看他滑。林白社恐本体回魂了，把卫衣帽子往头上戴好，滑向出口，踩回平地。几个大胆的学长学姐围上来，七嘴八舌。
“能合个影吗？”有女生小声问。
林白表示这个可以。于是同学们叽叽喳喳围到他身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拍了再说。
他有点走神，偶尔比赛结束后他也看到观众们围在选手出口等签名、合影，每次林白都从后门溜走，纯粹因为社恐，没想到在自家大学也躲不开这一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吴云章发来的消息：“听说你去学校冰场炸鱼了？”
林白：“？”
“有人拍视频发抖音了。”
吴云章幸灾乐祸：“还有营销号火速秒跟呢。点击量已经破万了，评论都在问这你是谁。但是有很多人一帧一帧的去截取跳跃的图片，现在大家都夸你没有跳跃脸。”
视频不长，三十秒，拍的是他滑行和做贝尔曼旋转的片段。画质足够看清他的脸和动作。
评论区热评第一：“这是吉师大致远学院的民选校草吧？舞蹈系的林白，国内花滑三次大满贯，大冬会花样滑冰金牌得主。”
热评的热评：“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大白老师。”
不开玩笑了。林白关掉视频，回复吴云章一个无意义的猫meme表情包。
林白一路抄草地上的路偷偷回宿舍。露天室外滑冰场也就那样，正经训练肯定是不行的，偶尔玩玩，可以。
回到宿舍，王青和孙贤易都在。看见他进来，孙贤易立马从床上跳起来：“林白！你是不是去冰场了？”
林白很懵，“嗯……怎么了吗？”
孙贤易马上回头，喜开颜笑，“王青！记得明天请我一顿盒饭，你赌输了，哈哈哈。”
他举着手机，回看林白：“表白墙说有个大神，在我们大学那又破又不大的滑冰场，滑得跟职业选手一样，还会转四圈跳，我一猜就是你！王青还说我瞎扯！”
孙贤易还在翻手机，刷抖音短视频，一边翻一边念评论：
“‘这小哥哥有女朋友吗’IP吉林——哟，这个好像是同城……13岁小屁孩，不许早恋，下一个。”
“‘求社交账号’IP沈阳——没有，下一个。”
“‘2025今年大冬会我在现场！他短节目表演太成熟了！自由滑clean，金牌实至名归’IP意大利——哎，这条专业。”
林白起身去洗漱。热水冲在脸上，洗掉冰场的寒气。湿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因为运动而亮，脸颊泛红，不知道是兴奋过头，还是单纯运动所致。
冰场上应该已经没人了吧，不管是冰场，还是滑冰场。不管是浇冰车，还是人工修补。
4F的成功率要提到五成，4Lo要稳到八成，滑出速度要再快一点，4F落冰要再稳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