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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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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出这话时,赵浔颈上青筋微颤。似在竭力忍耐,以免语气过重,再无端惹恼了她。
虞茉果真受用,她托着腮,漫不经心道:“原本想尊称一声公子,但是庆姜哥哥说他没有姓氏。他终归比我年长,总不好直接叫名字,思来想去,还是加个‘哥哥’比较有礼貌,有什么问题吗?”
并无不妥。
只落在他耳中,亲昵过了头。
赵浔喉结快速翻滚两下,想问问她为何不曾这般唤过自己。话至唇边又陡然清醒,惊诧于心底来势汹汹的失控感。
虞茉也逐渐察觉出他的异样,放柔了语气:“阿浔,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难道是一会儿要办的差事太棘手?”
“无妨。”他压抑着,平静扯开话题,“方才同庆姜聊了什么,你似是……极为开怀。”
她面色微微一窘。
总不能说,自己明着暗着打听了一溜儿赵浔在京中时的感情生活。即便为了面子,虞茉都必须隐去这一段,她含糊其辞地答说:“不过是些家长里短。”
赵浔其人,何等的敏锐。
见虞茉眼神躲闪,他一时心中越发酸涩,恹恹地开口:“这些,你从不曾问过我。”
话中似有似无的低落让虞茉怔了一怔。
好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狐疑地看向赵浔:“可你们家的事我大多都知道呀。”
“......”
也对,在虞茉眼中,他从始至终是江府四公子。
准新娘失去记忆,为了议亲顺利,阖府上下少不得要将江家各项事宜说与她听。既然一清二楚,何需再问。
少年长睫微垂,敛去眸底不加掩饰的冷光,他生平第一次领会到了“挫败”为何物。
究其缘由,只因相识之初,自己一念之差顶替了江四公子的身份。此后桩桩件件,皆师出无名,他唯有继续忍耐。
恰值窗前冰鉴受暑气融化,发出“嗤”的一声。
赵浔借故移开视线,温润的眉眼好似浸裹在了碎冰里,泛起幽幽凉意。
“我去唤小二添些冰来。”
虞茉点头,踱步至窗边,见长街上食客排成长龙,谈笑声如凉水下油锅,细碎、沸腾,吵得脑仁疼。
她随手将话本扔开,回过身亦步亦趋跟着赵浔。
等他困惑侧眸,虞茉仰起脸问:“外面好热闹,是附近新开了什么食肆?”
“嗯。”
正巧虞茉尝腻了客栈的吃食,她眼角眉梢染上笑意:“我们也去吧。”
轻柔话语抚平了赵浔心中躁动,他周身冷意消散,勾唇:“我已差人定下二楼的雅间,等午时一刻唤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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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客栈前,赵浔不知从何处变来一素白帏帽,递给她遮阳。
虞茉顿时想起先前在山林里,她嫌日头毒辣,走上片刻便嚷着要躲荫。赵浔虽然没有露出嫌恶之色,却多次出言相劝,说她行事不该过分随心所欲。
短短数日,某人竟不知不觉变得体贴,真是让她受宠若惊。
“多谢。”虞茉坦然接受他的照拂,隔着薄绢朝胡梯口等候多时的侍从颔首见礼。
庆言仅窥得一朦胧轮廓,但见少女风姿绰约,身量堪堪及自家殿下肩头,极其登对。他于是抬肘戳了戳庆姜,低声问:“这虞娘子容貌如何?”
庆姜不善言辞,直白地说:“和主子一样好看。”
“咱们殿下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庆言将信将疑,“嗤”道,“你惯会夸大其词。”
一行人随堂倌进入雅间。
虞茉摘下帷帽,自然而然地递给赵浔。后者面不改色地接过,悬于冠架,再抬手拨开玉白珠帘,示意她往里入座。
这回,少了纱绢遮掩,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朱唇饱满,黛眉弯弯,似江南烟雨中的江畔垂柳。因行过长街,微有热意,双颊透出春日桃花般的薄红。
庆言尚未来得及收敛眸中惊艳,忽觉脊背一凉,见自家殿下淡淡瞥来一眼。他忙赔笑道:“属下去要份戏单。”
“什么戏单?”虞茉支着下颌,懒声问。
赵浔将提前吩咐过的冰酿圆子推至她面前,解释:“方才经过大堂,可瞧见了说书先生?雅间里则是歌、舞、琴、戏。”
她了然地点点头,用调羹搅匀冰饮,一边打量四周。
临近厢房门是间精巧小室,横梁上悬挂了玉石串成的珠帘,再入里间,越过一道花鸟屏风,视野豁然开朗。而窗下有列一棋盘,左右各立着书橱,可谓是高雅至极。
长桌安置在上首,堂中空缺,两侧摆放了四张方几。如今想来,正是献艺之处。
虞茉暗道一声“奢侈”,却发觉赵浔几人习以为常,连庆姜也只顾着饮茶解渴,脸上没有半分新奇。
江府竟奢华至此?
“戏单来咯。”庆言猫着腰将折子放下,顺道接过小二手中的玉壶春瓶,作势要替赵浔斟酒。
赵浔摆手:“不必你伺候。”
庆言毕恭毕敬地应“是”,直起身,坐回了下首的方桌前。
虞茉困惑的眼神在二人之间徘徊,心道庆言身为侍从,未免过于面面俱到了些。他武功不逊,又善察言观色,还不假人手地布菜伺候,倒更像是家仆与下属的结合体。
看来京城世家和地方差异很大。
赵浔对歌舞兴致缺缺,摊开戏单,偏过脸问她:“可要听曲儿?”
虞茉还处于好奇心旺盛的阶段,她爽快答应:“就听筝吧。”
得益于现代父母热衷给孩子报兴趣班,虞茉也从小接触围棋、书法、乐器,不过只有钢琴和古筝这两项坚持练了十来年。
择日不如撞日,她就品品大周朝琴师的技艺。
赵浔朝庆言略一颔首,后者会意,麻利地将两侧纱帘放下。
少顷,青年琴师抱着瑶筝入内,朝上首拱手一揖,得赵浔准允后坐定,指尖轻拨,舒缓曲调悠悠传开。
虞茉闭目听了片刻,在桌下轻踢赵浔的脚尖。
他面色微僵,投来不解的目光。
谨慎起见,虞茉倾身,将一臂之远缩短为一拳之距,她低声问:“阿浔,你觉得怎么样?”
潋滟如波的杏眼骤然靠近,睫羽浓长,而眸中被赵浔的身影所撑满,仿佛在无声诉说,她眼底满满都是自己。
赵浔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错觉,但心底不可避免泛起了绵密而隐晦的喜悦。
虞茉又屈肘推了推他,嫣红嘴唇撅起:“理我呀。”
他略带狼狈地错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平复过心绪后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问你,觉得琴师技艺怎么样?”
赵浔悄然吁一口气,退开距离,中肯道:“不过尔尔。”
“英雄所见略同。”虞茉说完便坐直身子。
相较于萤州,丛岚算不得富庶之地,能有琴师、舞娘已然了不得,技艺则难成火候。
青年连连错了几个音节,勉强完整地弹奏完一曲,庆言自袖中取出一吊赏钱,将人送至门口,并传堂倌上菜。
菜色丰富,可惜天太热,虞茉并没有胃口。
赵浔斟一杯梅子酒推至她手边,温声劝:“先尝尝酸甜口的,开开胃。即便不合心意,也多少用一些,免得坏了身子。”
虞茉象征性吃了两口,见他眼底漾开笑意,顿时面色不自然道:“吃你的,不用管我。”
赵浔莞尔:“明日得闲,带你去城外转转可好?”
“真的吗?”她转了转眼珠,“我怎么听说你忙得很。”
“如果你愿意再多吃上两口,我的话便作数。”
虞茉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一言为定!”
隔着月白色纱帘,庆言将二人亲昵的举动纳入眼底,一时叹为观止。缓了片刻,他颇不服气道:“瞧瞧这虞娘子,对殿下什么态度!”
庆姜倒觉得稀松平常,夹起脆藕:“恩人姑娘生得比宫里的娘娘还好看,和殿下顶顶相配,也不怪殿下会喜欢。”
“皮囊能当饭吃吗。”庆言撇了撇嘴,为主子抱不平,“咱们殿下多尊贵,如今倒好,为一平民女子布菜斟茶,她还当是寻常。”
赵浔虽聪颖,却贵为当朝储君,不必同寻常人一般察言观色。
反倒是庆言与庆姜这些局外人,打个照面便品出了猫腻——虞小娘子生得娇滴滴,看似棉花脾气,却能轻易降住自家殿下。
“愁啊。”
庆姜埋头吃菜,含糊不清道:“愁什么?”
望着上首说说笑笑的二人,庆言轻叹:“殿下向来不近女色,如今春心萌动,我既担忧他爱而不知,又担忧他从中受挫啊。”
与庆言的满面愁容相反,虞茉听说明日能去城郊骑马,已经提前欢呼雀跃。
赵浔趁便将计划说与她听:“后日,林公子会抵达丛岚。林家世代从商,此番去开阳,是为与开阳县令谈一桩大生意。”
“所以,我要配合你演戏,顺利住进县令府,再拿到你反杀七皇子的东西。”她接话。
“不错。”赵浔道,“我会扮作林公子。”
虞茉扬眉:“那我呢?”
霎时,他玉白的面庞染上绯霞,垂眸斟酌半晌,略带一丝慌乱道:“你……扮作我的新婚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