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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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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
这是春节对联。
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这也是春节对联。
这些对联,是革命化春节这十年独有的。
樊盈苏今天算是见到了。
“曾主任让我今天上班,已经是对我的关照了,”樊盈苏看着车窗外,街上人不少,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因为破四旧,除了特写的对联,其他的春节旧习俗都不能有。
所以樊盈苏年初二就要来厂里上班。
“下午会早下班,”徐成璘边开车边说,“昨天和梁嫂子说好,今晚上吃火腿。”
“真的!”樊盈苏穿越这么久,还没吃过火腿呢,“那我很期待。”
“对了,”徐成璘又说,“你给正正的压岁红包,我收着了。”
“你为什么收他的红包?”樊盈苏瞪他,“那是正正的红包。”
“你给他包了多少钱?”徐成璘看过来一眼。
“六十六块啊,”樊盈苏理所当然地说,“六六大顺,正正顺我也就顺,我顺你也就顺,没毛病。”
“六十六块,是正式工的两个月工资,”徐成璘笑着摇摇头,“比临时工三个月工资加起来都有多,不能给小孩子拿着。”
“……你拿走正正的红包,他就少一个红包了,”樊盈苏说,“正正会不开心的。”
大过年的,让小孩子伤心。
“我给他换了一个,”徐成璘说,“我看着他带着一叠红包和别的小孩儿比谁的钱多,人家都是一分五分的,结果正正拿出六张大团结……”
“哈哈,那正正还是驻地最靓的崽,”樊盈苏听乐了。
“正正靓不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你现在很开心,”徐成璘笑着说,“不能给小孩子身上放太多钱,这也就是在驻地,要是在这县里或乡下,如果被那些混子盯上,会伤到正正的。”
“我把这事给忘了!”樊盈苏一下子坐直身体,“过几天开学,正正是要来县里读书的。”
“没事,我给换成了六角,”徐成璘说,“家里零食很多,他也没地花钱,红包就留着以后给他娶媳妇。”
嗯?
“正正过了年才七岁,这就说到媳妇了?”樊盈苏有点儿吃惊。
“也是,”徐成璘看过来一眼。
樊盈苏总觉得他这一眼像是有别的含义。
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电子厂就是按照这对联做的。
今天初二,厂子初一已经开工了。
都是勤劳的老百姓啊。
春节就这么过去了,除了能吃到点好吃的,别的都和平常一样。
正正现在已经是厂办学校一年级的学生了。
曾主任亲自帮正正办理的插班生手续,他就像是老板看见新员工带了水杯过来上班,很夸张地松了口气。
“主任主任!”有工人在角落里小声喊他,“曾主任。”
“怎么偷偷摸摸?”曾主任走过去。
“樊技术员的儿子是不是在学校读书了?”工人问他。
“是啊,”曾主任立即咧开了嘴笑。
“那您赶紧的啊,叫樊技术员多教几个徒弟! ”工人说,“我昨天路过办公室,听见县里打电话过来,让书记和厂长去县里开会,好像就是为了咱厂的对讲机,咱厂要是不扩大生产,对讲机就保不住了!”
“大过年的说这些丧气话!”曾主任骂他,“书记和厂长都指望着对讲机能让他们再往上升,你就别操心了,快回车间工作。”
“那樊技术员还收不收徒弟?”工人讨好地说,“我过年拿了奖金,总算是凑够了我四弟的彩礼,我这还等钱给他置办点结婚用的东西。”
“你好几个兄弟,大家都出一点啊,就你出你哪有那个钱!”曾主任骂他,“你就是烂好人,帮衬了一个又一个,以后是不是还要攒钱给侄子娶媳妇啊?”
“那不能够,我还得给我女儿攒嫁妆,”那工人搓着双手,“主任您也知道我这工作是花钱买来的,当时我几个弟弟为了给我凑钱出了不少力,我四弟那年才九岁,也跟着几个哥哥一起帮忙,我总得帮他们成家。”
曾主任看着他叹气:“我知道了,但樊技术员的事她说了算。”
“那是肯定的,”工人搓着手,“我就算成不了樊技术员的徒弟,厂里能再扩大生产多赚钱,我也知足了。”
“行了,这事我会和樊技术员提的,”曾主任挥挥手。
不过他没和樊盈苏提,怕给樊盈苏压力。
现在樊盈苏就是他们厂的摇钱树,谁敢动一下,他都要和人拼命。
“樊同志,今天厂食堂有烤兔子,你快去吃,”曾主任一进车间就嚷嚷了起来。
以前他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偏心,车间的工人一准就去贴他的大字报了。
但现在车间的人却像没听见似的,一个个低着头双手忙个不停。
樊盈苏在车间里有单独的办公桌,桌上全是各种零件和材料,还有各种工具,车间里谁都不敢从她桌上拿工具和零件来用。
“还没到点呢,”樊盈苏抬起头。
“差不多了,要趁热吃,”曾主任说,“冷了一吃一嘴油。”
“那行,”樊盈苏拿着几个零件递给旁边的人,“冯哥,这几个你装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之前的替换出来。”
“好嘞,”冯哥三十出头,矮胖矮胖的,但手很巧,“放心交给我。”
樊盈苏摘了线手套,跟着曾主任走出车间:“曾主任也一起吧。”
“行啊,”曾主任笑呵呵的。
结果俩人还没走到食堂,就听见厂门口的方向传来争吵的声音。
“这是在吵架?”曾主任皱眉,“樊技术员你先去食堂,我过去看看。”
“好,”樊盈苏点头。
没想到曾主任刚走出几步,就看见一群人正冲这边跑来,边跑还在边跑口号。
“打倒□□,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头可断,血可流,革命精神不可丢!”
这些人身上都穿着带有绿色的衣服,头上戴着有五角星的帽子,肩上套有红色袖章。
个个嘶声高喊着:“以革命的名义,前进!”
闹的动静太大,听见声响的工人都从车间里跑了出来。
曾主任脸色大变,一转身朝樊盈苏吼:“快躲起来!”
往哪躲?
樊盈苏下意识看看四周。
旁边有人过来想拉着她跑,但却听到有人在喊:“樊盈苏果然在这里!别让她跑了!”
“快追!”
冲我来的?
樊盈苏刚跑了没几步,又听见有人在喊。
“敢窝藏黑五类!革命同志们,咱们把这厂子砸了!”
“把厂子砸了!”
樊盈苏瞬间停了下来。
曾主任一看她没跑掉,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这时工人也从车间里陆陆续续跑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的?!”
“敢砸我们厂子!俺和你们拼命!”
双方立即形成了对峙。
肩上戴着红袖章的革命小将们是真有持无恐。
“把樊盈苏这个黑五类交出来!”
“敢不交就把你们厂子给砸烂!”
樊盈苏被电子厂的工友护在身后,在听见有人说她是黑五类时,有那么几个人转头看了看她。
曾主任站在最前面,冰雪融化的季节,他不怕冷地卷起袖子。
他这时举着手大声问:“同志们,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找错人了?”
“找的就是你们电子厂,”革命小将的领头就是个半大的孩子,看着还是个高中生 ,这时凶神恶煞地隔着人群指向樊盈苏,“找的就这个黑五类。”
樊盈苏刚抬起脚,旁边有人一下子攥紧她的手腕,同时还低声说:“别过去。”
“樊技术员,千万不能过去,”另不个工友也低声说,“这帮子人白天都不上课,戴着红袖章四处说闹革命说造反有理,唉。”
“嘴上喊着造反有理,把学校砸了,把医院砸了,把公安局也给砸了,还一把火烧了县图书馆,说是为了革命。”
这还说有理?这不就是犯法吗?
“他们不会真把咱厂子给砸了吧?”有工人小声嘀咕。
“快把人交出来!再不交人就砸厂子!”
那群人张牙舞爪地想冲过来。
电子厂的工人显然是要避着他们的,毕竟这群人造反有理,谁都得让着他们。
真是惯的。
樊盈苏抬脚向前走,原本拉着她的人不敢有大动静,也只好跟着她。
“樊技术员,不要过去啊!”
曾主任看见樊盈苏走出人群,脸色变了又变:“你怎么到这来了?快躲里面去!”
樊盈苏对他笑笑,然后看向那群要抓她的人:“你们为什么找我?”
“你是黑五类!我们要批判你!”
“你们说我是黑五类,证据呢?”樊盈苏冷笑一声,“我还说你们是黑五类呢。”
“放屁!我们是贫下中农!”
“你们不是,”樊盈苏抬了抬下巴,“贫下中农都在乡下种田,你们为什么不去种地?”
“我们是学生,我们要上课,”有人说,“我就是农村的,我在县里读书。”
樊盈苏问:“那你们不去读书,来找我做什么?”
“我们来批判你。”
“你是黑五类,你该被下放劳改!你不能留在这里!”
“证据呢?”樊盈苏还是这一句话。
对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一个人。
这男人一看就是成年人,只是因为衣服差不多,又混在人群里,没人留意到他。
这人有点眼熟。
但樊盈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人。
那男人侧头对着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避开了樊盈苏的视线。
听他说了话的人伸手一指樊盈苏,大声喊:“你是旧医!你就是四旧!你该被剔除!大家都可以批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