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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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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年惯例,李美霞年三十这天只在李家吃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可今年出奇,非要她留家里守夜。
焦湖县的过年风俗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是从年三十的中饭开始。
孩子们撕下旧对联,用面粉烫出的浆糊贴上新对联;男人们用铜凿子一下下砸黄纸上刻出铜钱印,用来祭祀;女人们在厨房准备中午的年饭。
中午十一点,先放两挂小鞭炮,再放一门坐地十八响大炮,十盆菜开席正式过年。
桌上必有一条半熟的整鱼,上席朝东摆放,这是看菜,留到正月初五,意味着年年有余。
其余菜有荤有素有豆腐,必须是九个,哪怕家里条件不好,也要端咸菜碟子凑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李美霞倚靠着堂屋门边晒太阳,回来过年的刘红霞站在一旁聊天,两女孩今年都不帮忙下厨。
李大海给高案几上的香炉里插上三根细檀香,对着巨幅中堂画上的福寿禄三仙诚心诚意地拜了三拜,整套祈福的规矩完成才安心。
回头一见桌上的十个菜上齐,才发话让大家上桌吃饭。
李美霞抓起一把筷子给大家分,先给自己一双又给旁身边的刘红霞一双,再分给坐两边的,最后给李大海面前摆一双。
黄书秀面上一顿,快手把桌面的筷子全收拢回来,在桌面重重地墩墩齐,重新分配。
先给李大海分一双,再给李天赐,然后自己,最后是两个霞。
“看到没,做事要有规矩,先给男人分,然后分女的。男女有别尊卑有序,不然人家背地里会笑话你没家教。”黄书秀毫不客气地训斥。
李大海点头赞同,“都是老祖宗传下来规矩,跟你妈好好学。”
两个霞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到嘲笑:什么事都能扯到男女尊卑那套,你直接说俩闺女是家里最底层得了。
李大海端着酒杯说几句吉祥话,家人都配合着祝贺他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等他发话夹菜,一家人才捏着开始夹菜。
吃完饭,李大海喊老婆提着黄纸一起去上坟。
刘红霞不算李家的后人,留她在家里,美其名曰:看家。
祭拜就是给亲人坟头烧纸钱和磕头这些仪式。
黄书秀祭拜完公公婆婆这些李家先人,带着儿子先回去。
李大海和女儿在张加琴的坟前烧黄纸,“小琴啊,你在天上要好好保佑霞儿,我们都好好的,你不用担心。”
“霞儿也跟你妈说说话吧。”
“妈,我是美霞,烧给你钱就使劲花,要是不够,就托梦给爸。”
李大海心里隔应让死人找他,不满地睨女儿一眼。
李美霞用树枝把烧着的纸钱挑开些,这样燃烧得更彻底。
“我会好好读书,现在门门功课都是第一,拿了好几个奖状呢。妈妈放心,我会考高中上大学的,我爸答应会好好赚钱供我的。你都放心吧……”
李大海瞪大眼,他什么时候答应过供她上高中的?还上大学?!想的怪美哩!
李美霞知道她爸这人迷信,故意在妈妈的坟前给他来这么一通话,既为了上坟有话题,也算是给李大海告知她的决心。
“霞儿,我本来想等你初中毕业再讲这事。你现在讲你要上高中上大学,那我们就是话赶话,提前讲清楚,正好当着你妈面。人家刘红霞只上完初中,你上高中不是让我在黄书秀和村里人面前落话柄嘛。所以说,”
李美霞截断他的话,抢着说:“所以说能读下去就认真读,念书不行的就去打工,对吧?”
李大海点点头,想想,又赶紧摇摇头。
“我意思,女孩子初中毕业和高中毕业没区别,将来打工、嫁人都一样。你看刘红霞去南方打工,一个月600多块钱工资,既能养活自己又能贴补家里,多好的事。”
“我大姨和学松表哥都是考上去的中专学历,你看他们生活体面又轻松,事实证明考学校是我们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我就是要上高中上大学的,你阻止不了。相信我妈妈活着的话,肯定也会支持我。”
李大海拉下脸,“我没闲钱供你造!你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托生在我家,你就认命。我看初三下学期也别读了,过完年就跟你姐去打工!”说完,他不搭理女儿会不会反对,直接回家。
李美霞眯着眼睛目送他走远,心里说不难受有点假。
上辈子的她能谅解亲爸,是因为周边的村里女孩大部分都这样活着:初中毕业去打工,到年纪听家里安排相亲结婚,彩礼留下补贴娘家,婚后逢年过节带着礼物走娘家。
现在的她不想体谅了!
农村考上大学的那么多,怎么不能多她一个?
“妈,你肯定能知道女儿是重活一世的。我这辈子非要争口气……你放心我会好好的。爸要是亏待我,你就进梦里吓唬他。”
下午没事做也不让干洗涮扫地这些活,大人们都去打麻将或是聚在村头晒太阳聊天。
男孩子们把搜刮到的小鞭炮拿在手里炫耀,一会儿点燃一个,村里时不时地响起炸炮声。
李美霞回舅舅家看书,等吃晚饭时候再回李家。
舅舅正在招待客人抽烟喝茶,舅妈在堂屋门口热火朝天地打麻将。
“回来啦,自己拿零嘴吃啊。”舅妈一边摸牌一边说话。
牌友二刚妈妈说:“听说霞儿给你跟你男人一人做了条裤子啊?”
“建军是裤子,我是罩衣,喏,就是我身上这件暗花的,你看罩在我棉袄上面可是服服帖帖的?”
王翠兰抬抬胳膊、转转腰身,“你看这么动来动去都舒服得很,我家霞儿能干吧?”
“真能干!我羡慕哦!”
“你这外甥女跟自己肚子里亲生的没什么两样,值了!”
看牌的大伯母老八,大嗓门喊,“霞儿,抽空也给大妈做两件衣裳,都是长辈,可不能偏心哦!”
李美霞坐在里屋用心看书,并不接话。
村里妇女喜欢瞎扯,你不接话没事,一但客套接话应下话,哪怕过了两三年,她都能说出:哪年哪月,你答应了我什么什么。
手里的“二万”往中间重重一拍,王翠兰大笑着说:“那不行,要是给你做了,就得给那边做,扯山芋藤一扯一大堆。我霞儿念书好,老师都讲她是考大学的料,看书看的睡觉都没时间了,可不能因为给你做衣裳,耽误大好前程。”
老八也笑:“那行吧,等以后霞儿发达了再给大妈做件好衣服,到必须做个毛呢大衣,把舅妈这个单褂比下去。”
牌友老三媳妇起哄,“那你这个当大妈的也不能小气啊,霞儿真考上大学,你得包个大红包!”
晚饭时候,李天赐跑来叫她去吃饭。
张学友随手扔给他一小截挂炮,把他开心的直蹦高。
“你拿这么多,一会炸到眼睛怎么搞?”
“我不会炸手的!我又不孬!”李天赐最烦二姐了,不耐烦地抢话。
张学友一通乱揉天赐头上的乱发,“对对,孬子才炸手!你可不要炸到啊!”
李家烟囱正在冒烟,从开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雾气腾腾中的黄书秀换上了女儿给她从南方买回来的厚夹克服,鼓囊囊围着红格子围裙在轮铲子炒菜。
刘红霞在灶台下面添柴烧火,一边烘手,李天赐鬼鬼祟祟地摸到他大姐身边歪着。
刘红霞以为他想烤火,亲热地往边上让了让。
哪知,李天赐迅速地往灶里扔了一把鞭炮,人像兔子一样窜去院子里。
“噼啪噼啪噼噼啪啪啪啪啪!”
炒菜的亲妈和烧火的大姐,被吓得抱头乱叫乱窜。
奸计得逞的李天赐在院子里高兴地拍手叫:“好玩,好玩!”
刘红霞拿烧红的火钳要去揍他!
黄书秀赶紧拦住她,“好啦好啦,脸没炸到就算啦,男孩子嘛就是皮怂一个!我一会骂他就是了!”
“你就是偏心!我衣裳是新买来过年的啊,你看好几个烧焦的洞!”
“行了,大过年的不要嚷嚷!多大件事哩,有洞没洞还不是一样穿。”
刘红霞气鼓鼓地把烧火钳往灶边一扔,跑外面巷子里抹眼泪。
李美霞招招手让天赐过来,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敢讲鞭炮是二表哥给的,我就揭你的皮!”
饭桌上刘红霞眼红红地,光埋头吃干饭,倔强地不去夹任何菜。
她看看李美霞的新衣服,再看看自己身上那几个新窟窿眼,眼泪委屈地滴下来。
黄书秀讨好地给女儿夹鸡肉夹排骨,都被她夹了扔回盘里。
这种叛逆的举动让她心火顿起,可当着丈夫的面,她不想训斥女儿,怕引起家庭矛盾,只能装眼不见心不烦。
李美霞看刘红霞那故作凄凉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伸手夹几块排骨到她碗里。
见女儿愿意吃排骨,黄书秀欣慰地笑笑。
可看到李美霞那张脸,她心里就不高兴:都怪死丫头懒!光吃不干活,要是她来烧火,衣服给炸洞的就是她了,省得自己亲生儿女大过年的不高兴。
以往过年,只要黄书秀板着脸,李美霞就小心翼翼地不敢夹肉菜,就算李大海让她多吃点,她也会找理由说怕晚上吃多了积食。
今年这死丫头一筷子一口肉,几盘荤菜快被她吃光了!
李美霞知道后妈正在瞪她,给她摆脸色。故意把排骨多加几块,还嘬出声响来!
李大海和儿子只顾大口吃菜,根本不管桌上这些情绪流动。
农村晚上守岁,嗑瓜子看春节晚会。
李美霞带了书,躲在继姐房间看书。
刘红霞不想看电视,跑来找继妹说悄悄话。
“南方可好啦,冬天一点都不冷,我在鹏城就穿两件衣服,过年20多度呢,热死人了。”
“逛夜市可热闹了,那边十点多,人们还在外面跑。我跟大凤在广场唱k,五块钱能唱两首歌,你不知道,我唱的时候,那些人鼓掌声有多热烈……”
李美霞翻着书,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刘红霞像没觉察到对方的敷衍,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炫耀分享中。
“你春节后跟我一起去打工吧,讲真的,多读一学期根本没用,初中文凭一样拿。我要是早知道外面这么好,我去年就出去了。”
“哦。”
“那讲好了,我初六去,你跟着我去!”
“啊?!”
“初六一起去南方啊。你不是答应了嘛。”
“是你听岔了,我是不会去广东打工的,我要考高中。”
“真是念书念呆了!不是讲了外面世界是看个人能力,根本不看学历的嘛,耽误自己的青春就是耽误挣钱!你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