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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魂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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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那个夏天,阿上预言「垣州地脉大乱」,却又坦诚自己权能不够。仿佛最后一个泡泡在夏阳下破灭,景希言毅然回到垣州,扎进地脉中心,开始了他鸡飞狗跳的任职生涯。
秋天和冬天都在被指使被指挥中度过。
次年春天才稍稍适应。
而摧城就是在这个春天。那时候,景希言还时不时给白栩打电话吐槽生活不易。沧澜打进宸京的消息传过来,他第一个想到白栩,电话打过去,白栩的回答跟官方一样:「沧澜跟宸京闹的呗,放心,我跟阿上没受影响。」口气四平八稳,又说「你别想太多,都是肮脏的政治伎俩。」景希言也就没太当回事了,毕竟他对那些伎俩也是知道的。
但是,摧城是徐澈一人所为。
那白栩就撒谎了。
景希言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阿栩和阿上肯定也被蒙在鼓里,被宸京那些人骗了呗。”
傅绝脱口而出:“我不信白栩会被蒙在鼓里。”
“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傅绝毫不掩饰自己的提防:“白栩那么聪明,跟至上住在行宫,一天到晚腻在一起。行宫和东城一天之内被摧毁,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肯定对你隐瞒了什么。”
景希言哑然,别开脸直笑:
“不至于。”
傅绝见景希言袒护,更生气,他都能理解谢晨熹和白永非的所作所为,却没法理解白栩。傅绝想起在景宅那晚白栩半夜爬到他床上,什么都没解释。从不把话说清楚的人,举止总是暧昧得让人不舒服。
“白栩至今都不坦白至上的事。”傅绝越说越来气,“他到底隐瞒了多少?”
“至上,昏迷了。”
原来在景宅时,白栩就跟景希言坦白了,结束当年的夏日之旅后,至上就变得越来越衰弱,如同焰启一样,如今已陷入昏迷。而为了浮州的安定,白栩不得不假装至上还正常。
“白栩作假?”
“应该说整个圣启管理枢都在作假。”景希言苦笑,“细节我就不说了,只能说阿栩很擅长作假,隐瞒了所有人这么久。我一直以为,阿上是怪我当年……才一直不肯联系我的。”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傅绝和景希言顾不上闲扯,推门出去。
徐澈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人。这人被反剪着双手,脸上青了一块,衣服上全是泥。徐澈把这人往前一推,这人踉跄了两步跌在地上,闷响一声。
“半夜摸过来的。”徐澈说。
这人一直在宅子外面转悠,徐澈察觉并追上去,这人慌不择路一头栽进水沟里了。傅绝仔细看,这人穿着轻便的夜行衣,不说话,嘴唇抿得死紧。
“嘶,不像龙血树的人。”景希言问。
“应该不是。”徐澈肯定。
这人还是不说,徐澈正打算采取点激进的措施。忽然,叶见曈匆匆赶来,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墨镜都没戴,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是我们时屿学院的人。”
徐澈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江星辞慢悠悠晃出来,也是一身睡衣,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保护呗。叶见曈是时屿学院的掌中明珠,肯定要捧在手心里啊。”
徐澈赶紧松开手,跟这人道歉:“我问你的时候你就该说啊,你不说话,我还以为又是哪里来找茬的人呢。”这人飞快瞟一眼叶见曈又垂下,似乎羞惭。
气氛刚松下来。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苗柯站在那儿,不知道听了多久,见这事要结束,目光扫过众人质问:“时屿学院的人?一路跟踪,不露面,不打招呼,关键时刻也没出手,这是保护?”
江星辞:“毕竟是暗中保护。”
“保护也该提前说一声,让大家心里有数。”苗柯看向江星辞,也没放过他,“还有,你作为地脉师协会的未来会长。这么到处乱逛,协会就任你跑?还是说,你的背后也有一票保镖呢?”
江星辞:“……”
苗柯显然早有察觉,一点儿没客气:“一个是时州的宝贝,一个曲夏的宝贝,你们背后都有一大堆保镖。所以,你们还需要我们沧澜的保护吗?这里头,怕不是只有我们徐指挥官一人在傻乎乎忙活。”
傅绝站在中间,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些天的事一件接一件,烬牙的事还没完,景希言又带着伤跑来,现在又冒出时屿学院的人,苗柯又在这里翻旧账。每个人的声音都往他脑子里钻,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抬手按住太阳穴。
“咳咳,别误会。”景希言忽然插话,走到苗柯面前,“见曈和星辞是我安排跟着傅绝的。他们带人,是确保自身安全,也正常。互相静悄悄的,是怕打草惊蛇。”
“你都知道?”苗柯提高声音。
“啊,知道,他们俩没啥自保能力,带点人正常。”景希言拍拍苗柯的肩膀,让他神经放轻松,丝毫没有舅舅外甥的隔阂,“傅绝擅长地脉,见曈和星辞都能帮上忙。正好今晚把话说明白了,不要因为这些事伤了感情。”
苗柯闷声:“哼,你真是会安排。”
转身走了。
就这样波澜被平息了。
所有人都离开后,傅绝躺在床上,听风把树枝吹得嘎吱嘎吱响。还没闭眼呢,叶见曈折返回来,不是很自然:“抱歉,之前没跟大家说,学院派人保护我的事。”“没事,有人保护,我更放心。”叶见曈一脸复杂,哦了一声离开了。
次日傅绝刷牙时,江星辞晃悠过来:“现在说是不是迟了,我好歹也是未来会长,有几个保镖很正常吧。”
傅绝斜了他一眼:“唔,你的保镖别跟时屿学院的打起来就行。”
原以为是几个人亡命天涯。
才发现后边有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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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柯对叶见曈和江星辞的敌意。
并没有消停。
傅绝很快就看出,苗柯特提防叶见曈。
有一次交锋是在饭桌上。苗柯问叶见曈在时屿学院做什么,叶见曈说处理忆障。苗柯点点头,说既然是首席那应该去该去的地方,总呆在沧澜野外也不是事。
话里带刺。
叶见曈没接茬,就吃饭。
江星辞在旁边打圆场,说现在非同寻常,有比破除忆障更重要的事。苗柯看了他俩一眼,说地脉师协会的未来会长,跑野外是好事,但撂下自家的协会就很不合适了,江家愿意吗。
景希言走进来问:“苗柯,有轻便一点的衣服没有,都硬邦邦的。”
苗柯给他找:“满柜子都是。”
走进卧室,景希言打开天窗说亮话:“苗柯,你老是针对他俩干什么。他俩的身份都不简单,又没什么自保能力,暗中带几个人怎么了。你要是单独出门,你比他俩带的都多。”
“我生气的不是他俩带人,而是不提前说。”苗柯也直接。
“有什么关系。”
苗柯生气:“你真是心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时屿学院来的人,就代表时州大概率知道了傅绝的事;地脉师协会,就代表曲夏也知道了傅绝的事。”
景希言:“……”
傅绝正准备也去要件换洗的衣服,听了正着:“……”
景希言沉默半晌,幽幽地说:“迟早的事,这种事瞒不住。知道了也好,浮州高层就该正视这件事。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多人知道,对傅绝也是种保护。”
苗柯打断他:“我不在意傅绝。”
傅绝:……
苗柯扶着额头来回踱步,显出焦虑:“我在意的是,现在这样子,跟当年一样!当年你身边,也是这样子!”
景希言:“什么当年?”
那年秋天。
也就是景希言刚去地脉中心管理署任职时。
恰好,苗柯探亲假,回到垣州,顺带看看自家的大外甥,结果发现景希言一到晚上就会失踪或神游。回来就发烧,头疼,有一次疼得都忘记苗柯是他小舅了。
但第二天醒来,就又神采奕奕去上班了。
怎么说呢,特别诡异。
苗柯以为景希言一直没被典赐,心理受挫,被折磨出毛病了,就在景家住了小半个月,近距离观察景希言。
景希言发烧时会反复吟诵魂引的句子。
吟诵时似乎很开心。
苗柯不信邪,干脆跟着景希言去到实习的地脉中心,想看看是不是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就发现景希言被安排去处理独特的地脉异常,明明他只是实习生,但配备的却是顶尖破妄师和地脉师。
“那些任务的背后,有地脉师协会、时屿学院、还有宸京的圣启管理枢。”苗柯沉吟,“我觉得有问题,然后,我调查出给你安排这些事务的人正是白栩。”
景希言惊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
苗柯:“你刚任职的秋天。”
景希言使劲想了想,依稀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他实习时,就被安排处理了几件重大的地脉异常,但好像自己都没怎么出力,就负责协调事情,也是因此他发现自己更适合管理。
苗柯扔出重磅:“叶见曈也在其中,当年温琛领着他,我记得一清二楚。”所以总针对叶见曈的原因在这里。
景希言:“等等,有这回事?”
苗柯拿出一件干净的衣服,扔给他:“我还能骗你?我一看你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就觉得不对劲。”景希言接过衣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我发烧时,念的引魂,是什么?”
苗柯:“这我哪记得,魂啊魄啊的。”
「三魂七魄,各归其位,天地清朗,再无挂碍。 」
“对对对,你烧得稀里糊涂,还一边笑一边念的样子,吓死人了。”苗柯一抬眼,看见景希言脸色刷的发白,“咦,你怎么了,是不是牵动伤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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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你说过,在地脉里听见了我念这句。”
“对。”
一队又一队幻影走过,逆地脉而行,走在最后的人正是景希言,噙着笑,如清朗的晴空。景希言脸色苍白,好半天才说:“那应该不是魂引,而是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