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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加冠之礼 加冠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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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冠之礼是杜海的私事，因此不必昭告天下群臣。
而且当今皇帝为他加冠，多少人都求不来的事情，杜海没什么权力反驳。
他的生辰是立夏，百花的结束，蝉鸣的开始。正好伤也差不多养好了。
若是父亲还在……但杜威死了，给杜威判了死刑的人，反而要来给杜海加冠。
院子里的鹅黄已经被艳阳泼墨成了深碧，花在阳光下开得极艳，影子在墙角摇晃。在偏殿中，雅乐肃穆。
杜海正恭恭敬敬跪在殿中，穿着白色中衣，披着墨色头发。
他的面容青俊，神色淡然，一身无拘无束的简洁打扮，远远看来，倒和画本子里无欲无求的仙人相似。
可这“仙人”，如今安静跪在唐昭面前。
唐昭没有穿着那件龙纹黑衣，看上去在加冠之礼中不以皇帝身份出场。
但皇帝的身份，又不是一件衣服定的。
他的另一侧，东方言协助加冠，白宣捋着胡子，负责宣读冠辞。其余朝中重臣观礼，李满天，黄成，佑文宗……
叫他们观礼，岂不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杜海的冠是谁加上去的。岂不就是要敲打敲打那些不服唐昭管教的人：杜海如今是他亲手加的冠，对杜海动手多少得掂量掂量有几颗脑袋可以掉。
一加庶人冠，示成人，有治人之责。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二加武士冠，示有武备，保家卫国。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三加士冠，示有文德，祭祀从政。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唐昭的手很稳，杜海全程如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跪着接受。
东方言幼年随街边杂耍为生的父母混迹市井，善读人心，看到了杜海眼睛里深藏的挣扎，闪过的一抹他无法解读的亮光。
原来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杜海的冠礼上，他东方言才意识到，考中状元那天，头上的冠不是他的荣耀，而是他日后的枷锁。
杜海今日戴上的，是他见过最重的枷锁。
背负着死去的杜家三族，背负着亲手撰写的杜威的莫须有罪行，背负着唐昭强硬推行“仁”的意愿。
东方言忍不住握紧了拳。这背后的原因，都是他提出来的“仁”啊。
原来有朝一日，他也成了驱羊入虎口，将命视若草芥之人。
可饶是如此，杜海的身躯没有抖过一下。
可饶是如此，你还要继续苟活着吗？
李满天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唐昭的棋子，发现杜海并非那么简单。
陛下亲自为杜海加冠，不就是对杜海说：你的父亲死了，从今天起，我是你唯一的君父。你的冠是朕给你戴的，你的命是朕给的，你要乖乖听朕的话。
若杜海真的只是一个懦弱麻木的人，那他其实很容易被其他人威逼利诱，尤其是清明祭祖前，《仁书》编纂时，为了不被唐昭当成被朝臣钉死的靶子，懦弱的人很容易不忠。
可事实证明杜海不是，他足够聪明，对唐昭言听计从，哪怕被万箭穿心也敢去证明自己的忠诚与价值。
所以如今他活下来了，陛下对所有人宣示主权，杜海是他唐昭认可的人，是他唐昭的刀！
这把刀由重重烈火锻造，锋利非常，要么明哲保身不接近，任由他发展，要么把事情做绝，一刀两断！
观礼的诸位各怀鬼胎。
按照常礼，三冠之后，冠礼就结束了。
但唐昭并没有停，他从东方言手里接过一顶玉冠，刻着“仁”的玉冠。
所有人内心都为这第四礼诧异。
“授尔以仁，承天之赐；冠首铭心，惟德惟义。人有为之，此志不替。”白宣缓缓念出冠辞，声音苍老，却让人敬畏。
“杜海，我赐你字，‘仁之’。”
唐昭垂睫，看着对他俯首的杜海。
杜海跪在那里，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字。
舟。
“杜舟……”他心里轻轻念着他新得的名字，有些释怀得笑了。
只这一声，却把人拉回了很远很远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外面大雁飞过，留下啼鸣，景娘握着书卷，看着面前写字的小娃娃，没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舟儿。”她自言自语轻声呢喃，“海儿……小舟，小海……嘶——”
女子的眉蹙起。
“娘在唤我吗？”小杜海抬起了头。
“娘当初原想给你取名叫舟，你是喜欢杜舟，还是杜海啊？”
“为何要叫舟呢？”小杜海问着，“小舟飘飘悠悠，孑然一身在江面随风而行，随波逐流，听着便可怜。”
“是啊……你爹那愣子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海又何其宽阔，不知边际。罢了，你不喜欢便算了。”
“我喜欢！我喜欢的！”见娘亲闷闷不乐，小杜海立刻道，“一叶扁舟与君同，怎能不喜？娘亲若是喜欢，便叫我景舟！横竖爹也不归家！我又是娘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你个死孩子！不许说这种话！”景娘抬手要打，小杜海连忙伸手挡。
话是这么说，景娘有时候却会叫他舟儿，她说，叫舟儿总觉得你在我身边，叫海儿总觉得你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让娘望着望着，怎么也找不着。
原来，如此之早，舟就出现了。
仁之是唐昭给他的命令和枷锁，舟却是……爱他护他……渡他之“人”。
这些杜海都没有说出口，只是低着头说：“臣仁之，谢陛下。”
这场冠礼正式结束，群臣三三两两散去。
白宣扶起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杜海，眼尾堆满皱纹的混浊眼球望着这个刚刚成年的青年，胡子抖了抖，最终只是偏过头叹息一声，佝偻着脊背离去。
“海公子，恭喜。”东方言笑着道了一句，也随着白宣转身离开。
他不唤他仁之，字是平辈朋友之间互相称的，表示尊重，他是把杜海架上高台的一员，自觉无法没脸没皮称杜海这个沉重的字。
至于唐昭就更加不可能。君臣有别，皇帝对臣子只称名。
剩下称字的可能，是长辈对晚辈或老师对学生表示赞许。杜海……没有吧……如果有，也不可能用“仁之”称他的，譬如白宣。
他们知道这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月亮很亮，宫里很安静。杜海顶着玉冠，回到了祝鼎宫。
这顶玉冠太重了，压得他脖颈疼，哪哪都疼。
舟正抱臂等着他，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坛子酒，酒香四溢。
“唐昭遣人送来的，喝吗？”
杜海笑了一声，“你都开封了，问我喝不喝？”
加冠之后理应在家族或者小家之内举行宴会，可他孤身一人，和谁举行宴会？
群臣？那太讽刺，太虚伪。
所以唐昭没给杜海安排宴会，却遣人送了一坛酒。是真的关心他，还是敲打他？
杜海走过去，却看见舟对他张开了双臂，他一瞬间想笑，又想哭，笼中困鸟于是心甘情愿落入这虚无缥缈但柔情缱绻的怀抱。
舟拥紧了他，又或者他拥紧了舟，勒得杜海骨头泛疼，心口难受，他好像快把心呕出来，那颗还活着的心堵在他的嗓子眼，叫他什么话都说不出。
“杜海。”舟最终松开手，解下了他沉重的玉冠，把杜海按在石凳子上，垂睫看他。
他不需要他跪。
杜海仰头看着舟。
那人伸手解下了自己的木冠，上面雕着云纹刻线，形状雅逸。
“不拜天地，不拜君亲；不祝高官，不祝厚禄。有祁神明，惟渡一心。”
“杜海……唤我。”他轻轻将杜海散下的一缕发，别向耳后。
那便是你为自己取的字。
“……舟。”
原来是江海寄余生，小舟渡一人，拜我也，渡我也。
杜海笑了。他合眼，眼眶里蓄着的泪因此流下。
一，我是你。舟不是早就告诉过他答案吗？
他接过舟递上来的酒杯，起身，往地上一洒。
第一杯。
“父亲，你不在了，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到我这样，但我没有忘记你，我只是不能为你而活。”
第二杯。
“母亲，你曾经说过，要我好好活着，我做到了。可原来活着，是这么难的事情。”
第三杯。
“这一杯……杜海，活下去。”
他正仰头要喝，舟却拉住了他，手臂绕过杜海的手臂。
交杯。
什么关系的人会这样臂交着臂喝酒，杜海只能想到合卺。
二人永结同心，再不分离。
杜海凝视着舟，他们暧昧得缠在一起，他们要共同完成活着的愿，原来他们从始至终，根本不分彼此。
喝完了酒，金杯猛地被甩落到地，杜海冲上前捧住了舟的脸。
口中的酒气还泛着苦，从唇舌肆意漫出，顺着舟的喉管钻进肺里，灼烧着他的心，沸腾着他的血液。
他似乎醉得不清，用力回应这个突如其来，让人目眩神迷，但理所当然的吻。
他被杜海一步一步压着，不得不往后坐到石桌上，手牢牢抓着杜海。
已经立夏了。
白日里积攒起的燥热，到夜里还没有消散，反而胀得杜海难受。
他心里什么都有，委屈，痛恨，愤怒，愉悦，悲恸……爱。
前面的东西都切割着他，唯有最后的，一刻不停缝补着他。
四面八方的蝉好似一夜之间全活了过来，尖锐得震颤着，使这个吻更加热切。
他心里好似被这杯酒搅得疼极了，一刻不停得在舟的唇舌之上打滚，好似那样能快乐些。
他炙热得呼吸着，舟滚烫得回应他。
月光安安静静把黏连的影子刻在了地上，烙印在地上。
树叶开始哗啦啦作响，提醒着风雨欲来，影子终于动身，一路跌跌撞撞，却还粘腻在一起。
“砰——”
门被无意间用力关上。
石桌上还摆着开封的烈酒，石桌下还落着倾倒的金杯，可已经无人在意。
“舟——舟……”
杜海甚至不知道他在唤谁，他自己，还是他自己？
天边的雷声越来越响，空气越来越稠，越来越重，什么都是湿漉漉的。无论是呼唤，还是抚摸；无论是喘息，还是拥抱。
春天那些温吞的，试探的，含糊不清的东西，全被今天的直白、激烈、燥热用力撕扯开，撕得粉碎，叫人心焦，叫人折腰。
春天又被立夏的暴雨彻底洗净。
杜海于是冷静下来，沐浴完，窝在床上靠着舟，扣着舟的手指。
是啊，难怪无人看得见舟。
他是杜海隐晦的，阴暗的，不可告人的字，无人能知的愿望。
舟顺势牵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唇仍旧滚烫，烫得杜海心痒。
“刚及冠就如此放肆？”
他们视线相对，又双双挪开，活像中间有一面镜子。
“我以为……至少我会准许我的放肆。”杜海摸着舟的掌心，垂睫看着那被抹去掌纹的手，似乎抹去了他的未来，他确切的命运。
“早些休息吧。”
舟顶着杜海不满的视线，走到了远处坐下。
杜海的伤才好，还是不要……纵欲的好。
想着想着，舟心里懊恼，他其实不应该说出真相的，可是……他实在心疼。
杜海瘪了瘪嘴，沉沉睡去。
“杜海，听说是唐昭亲自为你加的冠啊？”翌日，闲散王爷宋佼溜达来祝鼎宫，问道。
消息传的真快，才一天。
杜海笑了笑，默认了。
这顶冠让他站的更直，也跪的更深。
“我看了你的《仁书》。”
“怎么能是我的仁书呢？”茶壶顿了顿，杜海将新茶递给宋佼，反问一句。
虽然是他主笔，但书前头也说明了是他集大家各族各人言论意见，收编整理罢了。
用到群书苑里的《仁书》，还得白宣这位大师来过目署名修改。
“口误，口误。”宋佼摆了摆手，“如今旁人是动不了你的命，但其他方面，你还得多加小心。”
“谢王爷提醒。”
把茶杯放回桌上，宋佼笑了笑：“光说谢谢多没意思。”
“何事困扰王爷？”
而不是王爷所求何事。杜海甚至不问，为什么宋佼那天要救他。他觉得这是一个无聊的问题。
可宋佼也许觉得心里憋得慌，反而问道：“不问我清明那天为何救你？”
“你一定要我说吗，王爷？”
宋佼不确定了，但他又不怎么了解杜海，于是点了点头。
“一，你可以被陛下注意到。”
在无人敢上前，漠视陛下的“仁”重伤将死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救下杜海，救的是唐昭的“仁”，维护的是唐昭的颜面，表明的是自己忠心耿耿的立场。
宋佼一愣。
因为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层。这一理由显得他太冷酷无情，宋佼的眸光暗下去。
“二，你可以被群臣注意到。”
宋佼救下杜海表态他和唐昭在同一立场，自然会被大部分有权有势的群臣排挤。
但无论怎么排挤，唐昭都没正当理由杀死自己的表哥宋佼。况且宋佼如今有用了，他成为一个群臣的榜样——归顺于“仁”。
被群臣注意到不是什么好事，宋佼皱了皱眉，但杜海没有过多解释。
“三，我值得你救。”
“哈哈哈——”宋佼为杜海毫不羞愧吐出口的狂妄言论而发笑。但他心里知道，杜海说的是对的。
宋佼如今没有父母，没有实权，没有盟友，甚至被唐昭提防。他太孤独了。
而杜海的出现刚刚好。
他们同样苟且偷生，同样孤苦伶仃，同样想要活着，但并非简简单单的活着，而是想活出自己的意愿。
上一次的偶遇，宋佼就确定了杜海这个人很合他胃口，可以交。
清明的救人，宋佼看到了杜海不屈的玉骨和求生的意志，值得救。
这一次的拜访，宋佼又察觉了杜海聪慧下的不羁。
他对宋佼完全没有一个臣子对王爷该有的态度，甚至没有一个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哪怕表面功夫都没有。
一直挂着平平淡淡的笑，但并不让人觉得虚伪。
而是在这个人面前，你先是一个人，一个和众生一样的人，没什么高低贵贱。
恰恰宋佼也觉得不错。
他在边疆和战士们同吃同住。他们都是人，都是肉长的，血都是红的，没什么差别。
宋佼清楚杜海不会在唐昭面前这样肆无忌惮。
这说明杜海已经把他当做自己人了吧。
“王爷，我不问你想要我做什么，但如果有一天，您需要我，您知道可以找我。”
“海某在所不辞。”
杜海郑重行了一礼。
宋佼明白，杜海这一诺千金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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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资料网上的。
杜海现在是非常正式的“仁”代言人。
杜海和唐昭的关系很复杂，唐昭可以说是杜海的杀父仇人，但是杜海能理解唐昭在这个位置不得不做一些无情事，包括把杜海当做棋子，千翻算计。
杜海理解甚至可怜唐昭，但他没办法完全原谅唐昭的这些行为，毕竟这些行为都深深伤害了他。
这导致他们感情上渐行渐远，完全没办法重修于好，最多止步于君臣。没止步到仇人还都是因为杜海太仁善，知道唐昭对自己其实有感情。
前面有写他赦免杜海，保留杜海的“仁乃人自为之”的言论，包括送酒，并非完全出于利益，只不过他这个出身，经历，所处的位置已经没办法得到真感情。
唉。
扁平的人物固然好懂好写，但我还是想努力塑造鲜活的人。
会不会觉得我的解释很烦。
唐昭是空，宋佼是孤，这个之后大概会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