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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结草相赠   池厦找 ...

  •   池厦找到杜海时,他卧在草地上,枕在石头上安安静静睡着,和旁边安静的湖水一般。
      头发早就散了,衣服乱得不成样子,眼尾还红着,一瞬间像坠进世俗无归路的仙人,一瞬间又像被世俗抛弃不归家的疯子。
      池厦本想借口离席,但又无法离席太久,以免父亲生疑,只能等宴会散场,众人各回营帐,一切都安静下来,才自己偷偷出门找人。
      那句对着他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杜海居然还活着,难道只是因为那封父子决裂书,只是因为《仁书》吗?
      那……他也可以吗?
      杜海蹭了蹭自己的手臂,发出勾魂的哼哼,睁开迷蒙的眼睛,他又醉又累又困,好不容易才在月光下看见了这位黑面将军,不过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杜海?”
      杜海笑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应,手指不知道在捏着什么玩,时揉时磨,池厦看过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只当杜海还醉着。
      他走近了,“你对我说的话,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是我第一次跟小池将军说话。”杜海好似听不懂。
      “你……”池厦犹豫了片刻。
      他不能把自己和池灏的裂痕告诉杜海,更不能告诉杜海当初南粮有异的事情,杜海否认那句“臣不敢以私废公”是对他说的,那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因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找出来,是不是太……不够谨慎了?
      杜海发出了有些嘶哑的笑声,动了动身子,袖子飘到湖里浸湿,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只是歪了歪脑袋:“你想怎么活?”
      池厦没有回答。他每次回答都要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可他思考后,发现没必要对杜海这样,他们不过几面之缘,杜海对他也毫无威胁。
      怎么活?池厦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池灏会为他安排好一切。
      “这条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杜海侧身,手指拨动着水面,“小将军,你见过芦苇吗?”
      池厦的嗓子眼好像被堵住了,僵硬在原地,瞪大眼睛,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原名。
      这个名字被遗忘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也早忘记了。
      为什么是芦苇的苇?年幼的卢苇觉得爹娘取名太随意。
      芦苇在水边随处可见,风一吹就弯一弯,无人细养,无人在意,却好似一直活着,就像池厦的命。
      而池灏就是那阵无情的风。
      “杜海,你说这个干什么?”被戳及深藏的记忆,他心里烦闷,耐着性子反问道。他早就不叫这个了,从来没人再这么叫他。
      他是英烈遗孤,池灏收养了他,他感恩戴德。池灏嫌他的名字不好听,重新为他取名,年幼的他还兴高采烈,他的新爹爹是大将军,给他取的名字也好听,比芦苇好听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今后知后觉,池灏是因为有利可图才收养他,一是扬了自己“爱人”的名声,收买人心;二是有了自己的男儿,后继有人。
      改名只是想把池厦攥在手里,池厦如今只能受着他的虚伪。
      杜海看着他,笑了笑,直接挑明了:“卢苇,你不叫这个名字,我也不叫杜海。”
      “我叫仁之,池厦。”
      他重新懒洋洋靠回石头上,墨发四散,衣袖纷乱,好像大容画本里什么都无所谓的神仙。
      可池厦知道,杜海有,正如他有。
      他突然觉得累极了,想学杜海的样子,把一切都抛掉。
      “你听到,你在意,是你的事。那句话是我回答池灏的,仅此而已。”
      杜海回到了开头的话题,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伸手,那双手常年握笔,白白净净,此刻用力抓了几株草拿着。
      他对池厦伸出手去笑着:“送你。”
      随手送草的行为明明看着像一个疯子,池厦一瞬间却觉得杜海真的送了很宝贵的东西给他。
      他为自己的想法嗤笑一声,犹豫片刻,最后接过了这几株草。
      只要根还在,他就不会烂掉。他可以救活自己,可以按照自己心仪的模样,继续长,崭新得活着。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拿杜海怎么办。
      “回去吧。”杜海枕着石头,合上眼睛,好像就要这么睡去。
      池厦转身离开。
      他带不走杜海,这次寻人本就是背着人来,更不可能带着杜海回去。他攥紧了手中的草根。
      杜海一晚上没回来,七圆急坏了,可自知身份卑微,自然不能去找办宴会的池灏,只能自己满地方跑,满角落找,不敢先惊动其他人,万一闹出什么乌龙,杜海面上不好看。
      天刚刚亮,林间晓雾未散,杜海睁眼的那一刻没看到不远处的卫策,只如破壳的雏鸟唤着:“舟?舟儿……”
      醒了,就念着死去不知多久的,谁也不知的夫人。
      先找到杜海的卫策不明白,只觉得鼻子有些酸,走上前去:“海公子,等会儿我去找七圆来,为你整理整理。”
      总不能这样子走出去。
      杜海彻底清醒了,对卫策歉意一笑,懒懒目送他离开,好像无所谓被人瞧见这幅狼狈模样。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倚在石头旁,歪着脑袋,莫名觉得好笑。
      要是寻常人喝醉了,醒来发现被人丢在树林子里,约莫要生气懊恼。
      可他……倒是没什么感觉,也许因为心里被别的什么填满了。
      七圆背着包裹急匆匆赶过来时,杜海已经把头发扎好了。
      “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七圆解开包裹,露出崭新的劲装,递给杜海,犹犹豫豫问道。
      可他似乎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杜海摸了摸七圆的脑袋,满眼慈爱:明明还是一个不到舞象之年的孩子。
      “哪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杜海要追究这种事,池灏总归有好理由,无辜说自己不知情,是杜海喝醉出丑,自己恼羞成怒。倒显得杜海敌视池灏,气量小,不磊落。
      换上新衣,他理了理袖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好似昨夜一切全是醉梦。
      “挺好看的。”舟托腮看着杜海。醉什么,什么梦,昨夜肆意的神光明正大端坐在石头上,满眼笑意。
      “唐昭赐的?”
      七圆闻杜海言,点头应下。
      舟的嘴角沉了下去:“脱下来。”
      杜海的嘴角弯了起来,“走吧,回去。我头还有些晕。”
      “我看主子脸色不好。夜间喝了酒又受了寒的,不要生病才是。”七圆赶忙跟在杜海身边往回走。
      回了帐子,杜海总算能歇下,换了轻便的衣服把自己在床上摊开,快死了一样呼吸着。
      “池灏的宴会没请黄成。”
      “嗯,”杜海勾住了舟的手指玩弄,“在做表面功夫呢。”
      他只要说自己毫不知情,是栽赃陷害,没有池黄两人来往的证据,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杜海莫名想到了四个字:众叛亲离。
      池灏这个人为了自己,谁都可以利用可以舍弃,实在太过无情。
      “可黄成也不能怎么办。”
      池灏故意疏远他,他如果足够聪明就不会死皮赖脸凑上去,只能迎合着池灏的意愿,装作不熟。
      “张善才被停职,黄成不是松了一口气吗?”
      杜海觉得黄成应该不知道景鲤卫平他们偷偷走西南去查案的事情。
      “只当被敲打了一下,最近都小心行事罢了。”
      怕吗?怕的。那为何还要贪?人的欲望便是如此蛮横无理,抱有侥幸。
      说不准一段时间讨巧卖乖,这件事就轻拿轻放了呢?唐昭毕竟无人可用。
      “秋后再说吧。”杜海笑了一声。让他们现在觉得自己高枕无忧,多快活几天。
      王有珺可还在牢里苦苦等着呢。
      他翻身,揉了揉脖颈,动了动肩膀,扭了扭腰……总之哪哪不对劲。
      昨夜就不该……在林子里幕天席地睡。
      “还难受?”
      舟顺势捏着杜海的肩膀,靠着他吐气。
      “又想要我这破身子?”杜海往后靠紧舟,调笑道,“你是捡破烂的神吗?”
      “捡来捡去没意思。”舟的下巴落到了杜海的肩膀上,手臂圈着他的腰,“自然要你心甘情愿。”
      你心疼我,我心疼你,起什么滑稽的争执?
      “嘶——”
      被压到青紫处,杜海抽了一口气,回眸却见舟笑着,分明是故意的。
      “疼死我算了。”他赌气道。
      “为什么不对我撒撒娇?”明明我可以替你承受这一切痛苦。
      “昨个儿撒娇您听了吗,我的神?”杜海恼怒地推了舟一把,还不是来劲了什么都不听。
      “口是心非。”
      “万一不是呢?”
      “嗯……那便是我看这里,看走眼了。”舟指了指杜海的心口。
      “那您昨夜就是个瞎子。”杜海翻了个白眼。
      他们这方面无论怎么看都截然相反:一个皎皎温月,上弦婉转缠绵,下弦寂静哀怨;一个艳艳烈阳,上午野火燎原,下午炙热灼人。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同一张脸……因为一个是人,一个是神吗?
      呵,也对。若是这幅身子里的是舟,怕也会和杜海一样小心翼翼。真想看呐,看神如人的窘迫怯懦模样,人如神的肆意张扬。
      “嗯,这样的话,你还会继续拜我吗?”
      杜海扭身,抬手遮住了舟的眼睛,吻了吻他的唇,好似困惑:“为何不拜?”
      拜他理所当然,哪怕他并非完美无瑕,无法事事如愿。
      “你啊你……”
      舟拥住杜海,发出笑声。每每听来,都觉得格外喜悦,心里因此涨的难受,又酥又痒,不知如何排解,便只抱着人蹭啊蹭,吻啊吻,腻啊腻的,齁得慌。
      可谁叫杜海也喜欢呢。
      “你好像不曾送过我什么。”
      舟突然想到什么,顿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过送了池厦一把野草,这你都吃味?”杜海啼笑皆非,“你想要什么?”
      舟还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杜海送给他们自由的选择,可舟本就自由。自由到无人问津时,只能自娱自乐。
      “我要……我要那面镜子。”舟伸手一指。
      可镜子又照不出舟。杜海把镜子拿了过来,里面只有自己的脸。
      他一瞬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舟在后面贴着杜海坐着,手指触碰上镜面,轻声细语:“这是我。”
      “这是你吗?”
      “这是我啊。”
      可镜子里的是杜海自己啊。
      蓦地,他腾出一只手,抓紧了舟。
      舟垂睫笑了:“你在怕什么?”
      杜海也不知道,只是一瞬间觉得心慌。
      他换了话题,“明日猎前宴。”
      说是宴会,实际上更像是展示自身,鼓舞士气的秋猎开场活动。
      杜海觉得这时候或者秋猎结束的大宴上,池灏应该会求唐昭赐婚。
      大宴可能有些晚了,那时候秋猎结束大家基本没了兴致,他求赐婚,也更像是在用池厦表现出色的功劳换赏赐。
      猎前倒是能更加振奋人心,也容易得到应和,到时候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将提出一桩美事,唐昭在当时士气高涨的时候,很难吐出一个“不”字,就算暂时拖延了,他下次也还能提。
      其实无论池霏和池厦怎么样,他们都无法阻止唐昭。
      唐昭铁了心不会把庇南城拱手送给池家,就算秋猎上被池灏将了一军,日后还是会叫池家亲手双倍奉还。
      池霏和池厦不过生而逢时,聪明地站对了位置。
      想来想去,杜海又想到宋佼这个可怜人,为他叹息一声。
      舟的手指触碰上镜子里杜海微微皱起的眉,反复摩挲,好像要抚平那道褶皱。
      “在这里。”杜海抓着舟的手,从镜子上挪向自己的眉心,蹭了蹭,笑了笑。
      “是啊,在这里。”
      舟抱着杜海笑,不撒手。
      “你到底要腻多久,每次都这样。”事后总缠上杜海一整天,无论上午下午,被拒绝被冷落就显得委屈极了,好像杜海是天杀的负心汉,他是可怜的痴心郎。
      “难得此身我有,怎么了,你要入世干嘛?”
      “也没什么……谁叫这青天白日,人影幢幢。”
      “听起来倒像他们克我。”
      “哪能呢,你分明是我的神啊。”
      ——
      ——
      作者有话:哇,二十万字了,感觉还有好多没写又不知道咋写,悲,水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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