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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风无力百花残 “这世间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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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春风摇摇。
郑云微又做到了上次那个梦。
帷幔里尾处,悬着一个她闲来无事绣的一枚中药辟秽香囊,针脚粗陋,是她缝给自己辟邪用的。
记得上次那个梦里之景,郑云微醒来虽不记得了,然,可怕的感觉让她汗意涔涔。
引枕上她眉心紧皱,睡梦里她心生恐惧。
明明无风之地,滴血似的红灯笼‘吱吱呀呀’响个不停,郑云微心中七上八下的。这还是之前她梦到的那个地方,路径幽长,不见尽头,天边不知何处生白。
长夜无月,乌鸦啼鸣。
红光投照在青石路上,拖出郑云微心惊肉跳的身子,她踩着自己的影子慢慢挪步往前,前胸上贴着的长发被阴冷厉风撩起半边。
谁知她刚没走几步,之前梦里的迷雾再度袭卷,郑云微脸上消不下去的恐慌涌起,她站在原地来回转开视线,总感觉自己背后有一道莫须有的眼睛在盯着她。
“你就是郑潋月。”郑云微逼着自己保持理智,对着迷雾开口笃定道。
回到梦里,她便记起了上场梦中事,记得上次梦中,最后浮现在她眼前的模样就是郑潋月的身影。
可是为何,郑潋月会缠着她不放呢。
“你出来,告诉我,你几次来我梦中究竟何事。若我能帮你,我定然全力相助。”她耳畔是呼啸风刮过,无人回应。
郑云微在自我感知下,脑袋陡然朝自己身后看去,直接看到了还是那身玄色衣袍的郑潋月,给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声音哑冷。
“你不认识我吗?你该认识我的,我与你有着一模一样的脸。”郑云微调整了下自己气息,“我叫郑云微,你定然听过我的名字,千年前的嘉裕圣人,你乃是我郑家后人。”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告诉我,你因何而死,死后怎不去轮回呢。”
鬼是无法和人在梦中说话的,不然她的魂魄便会灰飞烟灭,她不愿自己落得个此般下场,她自始至终的目的即为堕入轮回,可惜眼下她只能做个孤魂野鬼,缠在郑祖宗身边。
郑潋月抱膝蹲下身子,上一次她入祖宗梦中,看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颊,就连她自己都晃了身,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二人。
这次郑潋月无意进祖宗梦里,晓得了这位姑娘家是千年前的郑祖先,那么这位祖先怎会过来千年后呢。
世上的事当真是千奇百怪的。
郑云微心里默默舒了口气,她瞧着郑儿像个孩童似的乖巧地蹲下,指尖反复缠绕着玄色喜袍上的宫绦,始终沉默不语。
活人不知死人无法张口之南。但郑云微清晰感觉到此人并无恶意。随着郑潋月来的迷雾浓郁,再也不会遮挡去她看自己这位死去的后人视线。
不说就不说吧,只需听她说即可不是吗?
郑云微就地而坐。
“我观察过了,那位将我错认成你的周清玉,并非真心爱戴你,一个男子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那辛苦打来的天下也是护不住的,世上从不缺一个好女儿,好男儿,你也不必为他伤怀。”
“我一个大活人,自然不懂人死后当如何。传说人死后都会去往阴曹地府,饮汤过桥,不断轮回。”
“我想这是你眼下应去做之事,不必执着于一人身上,到头来反误了你轮回,多为不值当。”
郑云微抱膝坐得笔直,她侧眸自然地即能看着郑潋月耷拉着的脑袋缓缓抬起,露出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只是这张脸上目之所及之处,到处充斥着乖巧。
甚至就连瞧她的眼神里,也是文静温顺的。
“你喜欢周清玉吗?”郑云微不知道,她肉眼揉不穿郑潋月的心思,也看不见郑儿点头或摇头,这人抿唇细心聆听,不说话不发愣。
郑云微话声浅浅一顿,稍作反应,该不会是郑潋月死后不会说话了吧,也有这么一种可能,直到她见郑儿双眸里瞳孔微幻,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还真是如此。
无法开口,无法讲话,只能侧耳听来。
郑云微缓缓开口道:“你跳城墙而死的原因是什么,是被齐国人联合逼死的吗?”如果真相真如她身边的丫鬟邱禾所说,齐国人生性暴戾,在宁国人举兵攻城之际,是有极大可能逼死宁国来和亲的女子的。
故国兴,和亲尚有糟蹋时;故国衰,和亲怎会友善。
总之郑云微还是那句话,世间的百姓不好当,和亲之人来日不是殉国,便是殉夫。
咦,郑云微突而想到什么,目光意味深长地投在郑儿眼睛里一眼,“你该不会是为心爱之人殉情吧。”
须臾,她看到了郑儿眸中波澜壮阔。
殉情。
随即,郑云微明白了她上述之话,郑儿喜欢的人不是周清玉,而是一个齐国人。
怪不得郑云微通读宁国史书,从未出现过‘郑潋月’三字呢,此人若是位普通女子,不被记载在史书里,实属正常。
但她是在齐国地界遇上攻破齐国城墙的周清玉的,那个时候,周清玉看见她甚是欢喜,在彼时严峻的情况下,她相信郑潋月并非乱跑跑入齐国地界的无知女子。
那会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郑儿是被宁国人和亲送来的,周清玉攻打齐国,虽打着收回故土旗号,实际上也有夺回郑潋月之意。
一位为家国和亲的女子,远赴他乡,定然会在史书里好生记上一笔的。然,郑云微看到的史书里,从未记载,或许是被有心人消除了而已。
这样一切也都讲得通了,香翎阁上下所有人,闭口不谈她的过往,那她的过往想必有朝一日被提及,自然是入耳不堪的。
郑云微宫里的人也不见得知晓她和亲一事,宫里的人不是说周清玉好杀做错事的下人,到底是杀下人,还是借势处死知晓曾有一位前来齐国和亲的女子,名郑潋月呢。
郑云微不得而知,就大差不差地猜了些。
“这世间痴情的人啊,总是有缘无分的。”郑云微油然叹了口气。纵使齐国和宁国是敌人,但郑潋月过来能做到为心爱之人殉国,足以见得,她一介弱女子在异国他乡遇着了一位很好的人,不然好死不如赖活着,只需等待宁国军队进城,郑儿即可高枕无忧了。
天意如此,任谁也无法改变。
“我有一位深爱之人,匆匆光阴里,他领兵我救人,二人腹背之地总是安然无虞的,相聚时段,乱世之下,儿女情长并非我们的终点,让一方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新的起征点。谁知竟是我和他相隔千年的惦念。”
郑云微展了下眼皮,“人生如戏,戏唱人生。”
她既贪恋允观过来的短暂光阴,又心疼允观会因此负伤。她的意中人是个大英雄,是百姓心里的帝,怎能为她而做出损坏身子的事呢。
郑云微不知上苍为何如此,更不知上苍指引她来此处,是让她为这个朝代做些什么呢,是另辟新朝呢,还是利用郑潋月的身份劝阻周清玉改邪归正呢。
她想了下,她还是选前者吧。于后者,她无法做到。
郑云微看见周清玉就莫名反胃,上苍先让她有了意中人,后又送到她面前个赝品来恶心她。
她从睡梦中抽离睁眼之际,天边将将泛起鱼肚白,这个梦她零零碎碎地记了些,只不过记的是自己的东西,是她厌恶周清玉的话。
旁的她一概想不起来了,倒是自己心口没有上次睡梦醒来时,那般惊慌无措之感了。
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接着邱禾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陛下今日请贵人一同前去太后宫里用早膳,贵人这就着身下榻吧。”
郑云微拢了拢身上寝衣,抬手扶额,真是一件令她可恶之事。她刚转身扭到里侧,紧接着直接坐起。
还是不行,她不是周清玉的祖宗吗,怎么还要听她后代的话,不该是周清玉听她的?
郑云微也就是想了想,自然也是不能说出口的,毕竟允观还会是不是过来到周清玉的身体里,她不能再此之前让人认为她是个疯子。
尹令端着铜盆推门放下,和邱禾一同给贵人上妆。
郑云微和宫中下人关系近来多有改善,这里的人识字的不多,经她之手,现下没一个不识字的,就看识多少字了。
也能和人说些知心话了,说是知心话,郑云微倒是希望她们去汇报给周清玉听。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我见到了一个人,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我幻看了。谁知后来一想,若非当时周清玉将我救起,我不见得是活着的。”
话里话外,郑云微的话意听上去都是感激周清玉的,谁知她昨儿推了周清玉想宿在她这里的诉求,今儿还得对着丫鬟说他的好话,借着丫鬟之口传达,好让周清玉想开点。
周清玉不能宿在她这儿,哪怕此人身体里是她意中人的,也只能在她床下安枕。
邱禾伺候贵人,身心上早已是贵人心腹,她所回报给陛下的贵人巨细,小到月事、饮食,大到穿衣打扮,她都捡陛下爱听的说,至于贵人口中‘周清玉’三字,她就当没听到。
“贵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倘若日后诞下子嗣,也会洪福齐天的。”
这话是尹令讲的,被邱禾翻了一计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