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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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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暮色苍茫,整个世界蒙了层纱般柔和。
郁青一步步踏着雾槿木叶片中漏下的光斑,在满院清新的草木香气中,低头分辨脚下的土地。
即便沈先生和管家先生都再三向他保证,院中不会有虫子,但植物多的地方就会有虫,这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联想。
所幸今天依旧是平安抵达,郁青松了口气。他其实也只是特别害怕在被褥衣服之类的织物上发现虫子,真到了树林中,偶尔看见一两只,心里虽会觉得不舒服,却也能忍受。
进了屋,晚餐已经摆上了桌,王叔念叨着少爷也快回来了,便催着郁青洗手,准备吃晚餐,待看见他手中的甜品袋子,便有些不赞成地道:“郁先生想吃什么和我说一声,家里厨师都能做。”
“哦。”这话听起来像是责怪,却好像没什么恶意。郁青不知如何应对,便胡乱点点头,凑到洗手池前慢慢地洗手。
水流“哗啦啦”穿过指缝,少年耳尖地听见了开门的声响。关上水龙头,探出头,便看见沈先生正站在门扉处,侧对着他的方向,微垂着头,单手松领带,几缕碎发落下来,模糊了他的神色,也隔远了他的距离。
“沈先生。”郁青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男人抬头,脸上是熟悉的笑容,带着微不可查的疲惫。
在楼顶花园和沈观止谈话之后,沈听澜有些想躲着郁青。
可他偏偏还答应了人要早些回来吃饭,而后又看见了那两条热搜,心道自己若是在此时对少年避而不见,未免太伤人心了,于是终于还是说服自己,如期赴约。
面对郁青时,他总是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心。情感上想要靠近,理智上想要远离,他原本向来是擅长识别他人和自己的情感的,但事到如今,却也当局者迷。
白天沈观止的那番话,很难不让他怀疑或许他哥已经先于他意识到了什么。
旁观者清,这话不是假的。
或许他该抽身了,沈听澜想,可少年雀跃的目光将他钉在原地。
可郁青的雀跃又是因谁而起呢?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盖过了前一刻“想要抽身”的念头。
郁青一步步走近。男人专注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怎么不擦手?”沈听澜问,垂眼时看清了少年黑眸中印着自己的倒影。
郁青便将手展开,手心向上,掌纹中藏着微微的湿,“我听见你回来了。”
少年说完,便睁着无辜的眼,将湿漉漉的手掌往男人面前送了送,不知是想清晰展示,还是理所当然地想让别人为他擦干手。
沈听澜笑了一声,无奈地接过王叔递来的干毛巾替他擦手,“你几岁了?”
“19岁。”郁青乖乖回答。
“嗯,年纪还小,勉强可以拜托我帮你擦手。”
郁青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他并没有打算让沈先生帮自己擦手的。事实上,擦手这种事,三岁小朋友也能做得很好吧。
沈听澜隔着毛巾将少年的手掌翻过来,目光落在少年指节间不甚明显的红痕和手背处正逐渐愈合的伤口上,“总是扣手指,不痛吗?”
郁青摇头,又认真地想了想,回忆道:“有一次我不小心抠破了,感觉湿湿的才发现流血了,但是并不痛。”
闻言,沈听澜微微皱着眉,似乎少年每次扣手指都是在紧张无措时。
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的心理压力时,往往会下意识地通过这种细微的疼痛来排解,“我们换个习惯吧。”
“换个习惯?”郁青收回手。
“比如,紧张的时候可以直接和我说。”沈听澜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又在情不自禁地许下承诺,却没有改口,毕竟不论怎么说,他们以后也会是一家人。若是一家人,自然没有一句烦恼都不能倾诉的道理。他又一次说服了自己。
“你不在的时候呢?”少年小尾巴似得跟在他身后,盯着他洗手。
沈听澜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还未回答,便看见郁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返回餐桌旁拿了一个十分眼熟的甜品盒子,打开,是黄杏泡芙。
男人心中了然,他猜到宋文胜应该不会老实交代跟踪被自己当场抓住的事,也没兴趣点明小姑娘的把戏,只做不知,顺着郁青的话开玩笑道:“我不在的时候,就建议你先揪一揪衣服。”毕竟衣服不会痛,也不会流血。
郁青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并且希望自己很快就能有实践的机会。
他从盒子中拿起泡芙,往沈先生唇边递。男人似乎是愣了愣,在一瞬的迟疑之后,那张浅色的唇还是张开了。
“好吃吗?”郁青问,目光仍紧紧追随着男人有些干燥的唇瓣,他忽然觉得有些口干,懵懵懂懂地想或许这就是书上写的“共情”,脸上却忽然有些热,下意识地低头,沿着弧形的痕迹,也咬了一口。
绵密清新的奶油充满整个口腔。
正在沈先生的唇齿之间徘徊的,也是这种味道。
沈听澜目光一暗,咬到了舌头。
尖锐的刺痛伴着奶油的甜蜜一道在舌尖化开,他忍住了皱眉的冲动,神态自然,“很好吃,黄杏的味道很浓郁,也很特别。”
沈听澜走到餐桌边,有些不敢看少年的眼睛,耳后微微地烧,仿佛刚刚吞下的不是一口泡芙,而是一团温吞的火,在腹中隐隐地灼烧。他喝了一口水,装作一切正常,“你从哪发现的这么好吃的泡芙。”
“医院,东门边。”郁青坐下,心情愉悦,“其实是小胜姐发现的。”又道:“我今天下午和岚姐签了合同。”
“这么快?”沈听澜没料到郁青决定一件事时,可以做得如此果决迅速。少年看似蒲草般柔顺,却很有想法很有主见,“很厉害。”
郁青忍不住翘了翘唇角,“嗯”了一声,胸腔中满满涨涨的,仿佛充满气的气球,稍不注意就要绕着房梁飞两圈,他要用双脚用力地踩着地板才能抑制住这种冲动。
沈听澜从熬得浓白的鱼汤中挑出鱼腩,放到少年的碗中,他抬眼看了看正处于一种不太明显的兴奋状态中的人,提醒道:“小心鱼刺。”
“嗯。”郁青点头,沉下心来吃了两口,又道:“岚姐给我找了表演老师,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去上课,晚上也要很晚才回来。”
闻言,沈听澜愣了愣,两人的相处时间急剧减少,这本该是他期望的,心中却又升起一股隐秘的失望,“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嗯……”郁青咽下一口汤,“我们晚上还要一起睡觉。”
甚至不是请求,而是可以称得上是理所当然的口吻。
“……”沈听澜这次没咳嗽。他很难自欺欺人,早在昨晚答应同睡时就已经料想到了今夜。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认命,“郁青。”他认真道。
少年便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他发现沈先生认真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让人想要乖乖坐好认真倾听的魔力。
“我陪你睡觉,是以你慢慢克服织物恐惧,能够自己独立睡觉为目的的,对吗?”
郁青的脑袋转了转,觉得好像不是这样,最好是只要沈先生,不要毯子。但是如果说出实话,沈先生肯定不愿意陪他睡。想到这,他便觉得有些委屈,完全忘记是自己嚷嚷着要取消婚约,满脑子都是他们分明就是联姻关系,为什么不能一起睡觉?
“郁青。”见少年一直不答话,男人便又重复了一遍,“对吗?”
郁青觉得沈先生好冷漠,岚姐叫小胜姐时都会亲亲热热地叫“小胜”,但是沈先生就只会冷冰冰地叫他的名字,分明小时候还喊他“弟弟”呢,“弟弟”这个称呼好歹比直呼其名要亲昵点。
见对面的人明显已经神游天外,沈听澜叹了口气,刚要开口,门铃忽然响了。
管家前去查看情况,回来道:“少爷,有一位自称是郁宏业的先生到访。”
“父亲?”他来这干嘛?郁宏业应该不知道他搬来这里居住,所以应该不是找他的,那么便是找沈先生的喽,他为什么要找沈先生?
无数本豪门替嫁文学从少年脑中“哗啦啦”滚过,再联想到下午的猜测,郁青脑中灵光一闪,父亲不会是放弃了自己,所以才会放出热搜好让沈先生对他失望,从而把郁天佑嫁给沈先生?!
虽说父亲平常很宠爱郁天佑,但发现从自己这里捞不到好处,转而让郁天佑来联姻,似乎也很合理。况且沈先生这么好,郁天佑肯定也会喜欢他。
那么沈先生会喜欢郁天佑吗?就像父母也毫无原因地偏爱郁天佑那样?
仅仅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也无法忍受,少年猛地站起身,一双黑瞳惊惶不定地望向依旧紧闭的大门,仿佛那里站着某种可怕的恶魔。
察觉到他的异常,沈听澜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旁,俯身分开了少年那双绞缠不休的双手,刚要开口,手掌便忽然被极用力地抓住。
郁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掌,仰着头急切地道:“如果你和郁天佑睡觉,他肯定会踢你的。”
他小时候曾经亲耳听到母亲抱怨和郁天佑一起睡觉时,被这小子一脚踹在背上,所以他绝对不是在撒谎,郁天佑肯定会踢人的。他现在长这么壮,踢人肯定很痛。
“郁天佑脾气也不好,喜欢乱摔乱砸。”少年急得掌心都有些微微出汗:“虽然我的性格也不太讨喜,但是我不骂人也不打人。而且,而且——”手掌被用力握住,男人忽然俯下身。盯着凑近的俊脸,郁青小心地呼吸了一口周遭熟悉的气息,在最该需要脑子的时候,脑子宣布宕机,他磕磕绊绊地道:“我,我起码比他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