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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恨的根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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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尚出差的这三天,秦酿白天上班,晚上就带他在厦门市内玩。
离开前,穆尚遗憾道:“都没怎么逛到,我下次有假期了再来厦门,你到时候一定要带我逛完啊。”
秦酿笑着点了点头,把他送到了安检口,然后才离去。
杨肆那天说的他没当真,也没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会相信?当年走得这么决绝,现在态度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秦酿是怀旧,可他也不蠢。可能唯一做过的蠢事就是喜欢了一个人整整八年。
曾经将感情注入到文字中的满腔热忱,如今回过头来看,也不过是做作罢了。
读者们给他树立的痴情人设,终有崩塌的一天。
连结婚都有七年之痒,他八年的喜欢还是没有结果的,时间拉得太长了,也就累了。
温欣儒很高兴他能放下,毕竟苦等这么多年,又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秦酿,有个关于艺术的访谈你跟我去一趟吧。”周嘉月把录音笔、备用电池、速写本一股脑塞进帆布包,抬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折叠伞。
秦酿正把笔记本上写下的文字吹干,闻言只低低“嗯”了一声,合上本子和笔一起放进了背包。
外面天色暗沉下着雨,广东台风天的影响还未退去。
两人打了个滴滴,车窗蒙着雾气,秦酿伸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厦大戏影的林辙教授,”她翻着备忘录,“主攻当代剧场符号学,去年那部《渡日》把他推上风口浪尖。有人说他把闽南祭祀搬上舞台是亵渎,也有人说那是戏剧的新起点。”
秦酿没接话,只在笔记本扉页写下一行字:“仪式与亵渎之间,也许只是一念之差。”
车停在厦门大学正大门,由于已经打过招呼了,所以两人直接就进去了。
林辙的办公室在四楼,门半掩,里头飘出煮老茶的涩香。
教授本人比宣传照还要瘦削,灰白长发束成低马尾,给人一种儒雅学者的气息。
他抬眼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秦酿刚拿出的笔记本上:“带笔了?很好,我讨厌录音笔——写字的沙沙声更有实感。”
访谈只有事先准备好的问题,回答什么由被访谈者决定。
周嘉月刚问出“您如何界定剧场里的‘真实’”,林辙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拖出一只木箱,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照片:渔村祭海、高甲戏丑角、被台风吹塌的临时戏台……
“真实?”他嗤笑,指尖敲在其中一张,“台风把布景撕碎,演员在暴雨里继续唱,观众跑光了,只剩一个撑红伞的小女孩。你们说,谁更真实?”
雨声淅淅沥沥,秦酿的笔没停,直到没声儿,他才抬头,对上林辙投来探究的目光。
“你写东西?”教授问。
“偶尔。”秦酿答道。
“写戏吗?”
“写人。”
“那就对了。”林辙把木箱推到他面前,“挑一张,写个人,别写说明,写声音——金属、木质、风或水。”
周嘉月愣住,访谈突然变成了即兴创作课。
她下意识去摸录音键,却在指尖碰到外壳时停住,她想起教授喜欢写字声。
秦酿选了最边缘的一张:1988年,台风“艾伦”过境后,某乡镇戏台只剩半截木桩,背景幕布缠在电线杆上,照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戏散了,神走了,人还要唱。”
他合上笔记本,对周嘉月说:“访谈可以结束了。”
“啊?”
“我知道教授想说什么了。剩下的,我写出来。”
两人告辞时,雨停了,乌云也散了去,阳光洒到了校园的地面上,周嘉月踩着反光的水渍,忽然开口:
“秦酿,如果让你选,你会做台风里继续唱的演员,还是撑红伞的小女孩?”
他停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背面朝向她,“我想做写那行字的人。”
*
杨肆已经从酒吧辞职了,老板也把工资结算好发给他。
后来陈渡告诉他那天那个男人是庞燕的老公,杨肆顿时明白了为什么会针对他,就是来找事的。
现在离开了,他感到一身轻松,可也有些迷茫。仅凭咖啡店的工资,真的能负担得起杨斌的护工费吗?
他不想找任何人帮忙,可这些年下来又没有多少存款。
原以为从困扰中走出能更好的生活,却没想到又踏入了另一个难题。
杨肆的帽檐压的很低,盖住了紧锁的眉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来点单的温欣儒。
直到她喊了声,杨肆才抬起头。
温欣儒显然很意外,这是毕业后她第一次见到杨肆。
点完餐后她问:“有没有时间,我想跟你聊聊秦酿。”
她的语气正经又严肃,像是一件非常好重要的事儿。
“好。”
约莫十五分钟后,杨肆带着她点的东西来到了窗边的桌子旁,放好后坐了下来。
“在说之前,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下,你当时离校,不是因为他对吧?”
杨肆点了点头,随后反问:“他为什么恨我?”
温欣儒饮了一口生椰抹茶拿铁,叹气道:“这就是我要说的……”
她讲了很久,情绪上来时顾不上甜品。温欣儒把秦酿的遭遇逐字逐句说给他听。
杨肆沉默了,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所以是因为我的离开,间接导致了他被……冷暴力。”
“或者可以说是直接导致,严重点是校园霸凌。”温欣儒说。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在你面前帮他卖惨,只是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剖开自己的伤疤,来向你诉说苦楚。即使他以为这一切的遭遇都是因为你的不告而别。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不然这对秦酿也太不公平了,平白无故就遭受这些。”
温欣儒说完,杨肆久久都没有动静,他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以后有事记得找朋友帮忙。”
杨肆想起了秦酿说过的话,他太好了,因为自己发生这样的事也还愿意继续跟他做朋友。
“他再恨也不想搬走,杨肆,他真的很爱你。你能不能试着喜欢他,至少一点点也好。”
“我…我不知道。”杨肆抱住了脑袋,八年前他没想清,现在依旧没有。
温欣儒叫袁莘莘帮她把没吃完的甜品打包起来,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他很容易心软,但也会很绝情。”
*
不知道怎么回事,秦酿感觉杨肆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看他的眼神里还透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情绪。
“怎么了?”秦酿问。
杨肆不语,只是看着他。久到秦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问:“为什么又不恨我了?”
这下轮到秦酿沉默了,但他只是停顿了几秒,随后很快答道:“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浪费太多精力。”爱一个人也是。
杨肆听得出来他又没有说真话。长大后的秦酿,总在避免把真实又最脆弱的那一面展现给任何人。
“我想听你说实话。”
“……不会是你想听的答案。”秦酿说完,准备起身回房,被杨肆拦下。
“对不起。”他轻声说,拉住秦酿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当年我不应该不告而别……”
青年背对他站着,“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你…真的不听我解释为什么离开吗?”
“已经不重要了。”他说完,用力甩开那只手进了门,留杨肆一个人在客厅。
他从沙发滑到了地上,独自喃喃道:“原来只是假装不恨了啊……”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客厅落地窗的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青灰色的天。
杨肆蜷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的地毯上,他睁眼看见客厅的大灯,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这里睡了一夜。
厨房传来极轻的水声,像是谁刻意把动作压到最低。
杨肆撑着沙发沿站起,他走过去,在门框边停住——
秦酿背对他,正在洗一只玻璃杯,水龙头开到最小。
杯壁被手指一圈圈滑过,杨肆注意到那只手骨节发白,与昨晚甩开他的力道相似。
“早。”杨肆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
秦酿没回头,只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抽了张厨房纸擦手,动作有条不紊。
今天休假,他本来不打算起这么早的,可昨晚又失眠了,至于原因嘛……
他从厨房退了出来,把地方让给杨肆后就回房了。
八年的日夜,桌上的海藻球从毫米大,长成了现在的厘米大小。
“秦酿啊,它都长大了,你还停留在过去。”
“叩叩叩”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
秦酿一打开门,就对上了杨肆的视线,“怎么了?”
“我爸死了,能陪我去处理一下事情吗?”
秦酿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狗爹怎么现在才死。
虽然昨晚才闹过不愉快,但他还是答应了“我换件衣服。”
他往上提了提滑至肩膀的睡衣,重新关上了门。
杨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同意了,还以为会拒绝呢。
两人打车前往疗养中心,接到电话的那一刻他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早该这样了,那个人渣活着能有什么意义?
只是没想到连三个月也撑不了。
杨肆觉得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会儿了,靠在椅背上,眼皮竟不自觉打起了架,还是秦酿把他给叫醒的。
杨肆在服务台签死亡确认书,秦酿跟着护士来到杨斌待过的病房收拾遗物。
正收拾一半,杨肆就进来了,“随便收收就好,也不用叠了,一会儿直接扔垃圾池。”
秦酿想着也确实是这个理,便一股脑地全塞进了塑料袋里。
疗养中心的事情解决完了,现在要到火葬场去,等着杨斌的肉身被一点一点烧成灰。
两人并肩坐在火葬场休息区的长椅上,中间却隔着一本书的宽度。
“下一炉就是。”杨肆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滚动的LED屏上。
那上面用红字循环播放着“请家属节哀,火化时间约45分钟”。
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白口罩遮住了半张脸:“杨斌家属?可以瞻仰遗容了。”
“不看了,直接火化吧。”杨肆平静地说。
工作人员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再次出现时,递给他们一张A4纸和一支黑色水笔:“骨灰领取确认单,签个字。”
青年没有犹豫,提笔就签下了两个字——“杨肆”。
很快,骨灰盒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解脱了。”
“嗯,现在没有什么能困住我了。”
临走前,杨肆去了趟公共厕所,出来时两手空空。
“我把他冲进厕所了,是不是做的不对?”
秦酿感到意外,但确实也在情理之中。“哪有什么对不对的,比起他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你不过是给他找了个合适的去处罢了。”
杨肆“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说得对。”
杨斌的去世,大概是这么多天来,第一件顺心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