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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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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平安一开始不姓白。
他五岁跟着他妈林微末进了白家的门,他妈那时喊他小十一,因为他是十一月十一的大雪日出生,贱名好养活,十一就是十一。
后来他随着林微末跪在白家的掌权人白老爷面前,白老爷摘下手中的翡翠扳指,套在林微末的手上,说了几句浓情蜜意的话后,像是才看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他,大发慈悲道:“这孩子进了白家,就跟白家姓吧。”
从此他有了姓,他妈给他取了“平安”的名。
白平安,几个字从北平城的大姓到顶顶好寓意的名,凑在一起偏偏适得其反。
白平安一直认为他从名字上就奠定了他注定倒霉的一生。
初进白家,他过得还算不错,至少吃穿不愁,比那酒气熏天的勾栏好了不少。
林微末长得漂亮,是在勾栏里能被一掷千金的绝色,不然白家老爷也不会不顾她生过孩子就娶了林微末当三房。
白家上下把林微末当不知检点的狐狸精,带着一个拖油瓶,用不知哪里学到的狐媚术迷住了老爷,天天期望着那坐在主位旁边的大夫人能收拾了她。
大夫人是北平城官家的小姐,嫁给白家老爷时家世显赫,给白家老爷生了唯一一个儿子后染了场大病,从此常年卧床,温婉的性子愈加变得阴晴不定。
林微末进门的第一个月,大夫人让盛宠于身的林微末在雪里吹了一下午。
偌大的院子里寂静的要命,几个丫头面面相觑,屋里的大夫人不让人退下,也不让人进去,是黄昏时白平安下学后见不到母亲才一路寻到了大夫人院里。
那个时候林微末身子骨早已被冻得透彻,站在雪里摇摇欲坠。
白平安扶着母亲,几岁的孩子冒着热泪,纵使是再不懂事也该明白这一院子的人是在欺负他的妈妈。
他气极,顶着一副小身板,趁那些丫头看热闹时闯进屋里,拿起挎在肩膀上的书包就往正在惬意喝着茶的大夫人身上砸。
这一砸,就把白家砸的鸡犬不宁。
当天晚上,出门办事回来的老爷听着大夫人身旁的人添油加醋的说完事情经过后,不顾尚在高烧不退的林微末的阻拦,愣是把白平安送进柴房反省,甚至还威严极高的说了句“想不好就不要上学了”。
贱命有贱命的活法,全府的人都在说白平安这拖油瓶本来就没有富贵命,吃不了这个细糠。
白平安听后也觉得有道理,他还记得他叫十一,记得勾栏里对他好的每一个人。
而白平安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属于他。
夜里白府的下人故意没有给他送厚的被子,柴房透风,在冬季尤其的冷。
正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门被打开,他看见一个穿着精致,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的人进来,身后领着一两个人。
他听见后面的那个人喊前面那个人大少爷。
其实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大名叫白锦山,是正儿八经大夫人生的嫡少爷。
白锦山进柴房一句话没说,当即就是一脚把白平安踹倒在木柴堆里。
白锦山那时年纪尚小,说的话也没成年后的弯弯绕绕,他扯着白平安的头发,语气不善:“就是你砸了我母亲?”
白平安没出声,脸被冻得通红,像被饿极了伺机反扑的狼崽子,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白锦山,亮的吓人。
白锦山被白平安盯的更加不爽,直接把白平安的脑袋摁在地上,拳头发泄似的落在手中瘦弱的不像话的身体上。
白锦山比白平安大了足足四岁,虽然依旧是孩童,但他从小习武,一拳拳更是一点余地都没有留,打的白平安喉咙发出难抑的痛呼,手也紧紧护在脑袋上。
几轮下来,逐渐感到无聊的白锦山停下动作,他揉着指骨,起身垂眼看着躺在地上一直保持蜷缩的白平安,嗤笑出声。
他以为那个三姨太带来的儿子有多大的能耐,结果被人压在拳头下,还不是一副窝囊的样子。
白锦山顿觉无趣。
他抬脚,明光锃亮的皮鞋碾在白平安正在痛苦抓地的手上。
一阵剧痛传来。
白平安费力的抽动了两下手掌,无动于衷。
他想要坐起来把白锦山的腿推开,方才还任杀任剐没有任何表情的人五官紧紧皱在一起,原本奶白的皮肤上抹满了眼泪和灰。
“你把脚……拿开……”白平安声音带着哭腔,脑子里全部都是林微末今天早上对他说的“要好好上学,好好学字”。
而第一节课,先生就在学堂的最前面不断的强调手是读书人的第一把剑。
白平安混沌的意识里渐渐浮现出林微末失望的表情,背部被另外两个人压着,动弹不得。
“哪只手砸的,哪只手就付出代价。”他听见白锦山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着他。
直到手痛到失去知觉,他眼神空洞的望着头顶的木梁,白锦山才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讥讽地笑出声:“刚才不是还厉害的很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白锦山把脚移开,摆摆手让下人松开手。
深夜,白府早已沉寂静声,漫长的单方面发泄下,白平安愣是一声也没有大叫过。
也愣是一下也没有回击过,仿佛之前下人嘴中,那个目中无人的小杂种不是他。
“怂货。”
白锦山的这句话清晰的传进白平安的耳朵里,他含着泪,白嫩嫩的脸颊上蹭满了泥土,而被踩的毫无知觉的手更是不能动弹。
白锦山兴致索然,他蹲下,从手腕上解下一块金表。
泛着冷金属光的表带贴着白平安的脸,留有的余温犹如蛇蝎般歹毒地昭告着白平安所发生的一切。
明明他只是想保护他的妈妈,只是想不再惹事,明天还能去学堂。
白锦山的脚步声渐远,两个下人斜眼睨着他,就差啐口痰在他身上,“少爷赏你的,你要是敢告状……以后有你好果子吃的。”
偌大的府中,狭窄的柴房又被关上。
白平安用还能抬起来的左手把脸上的手表拿起来。
表是金做的,背后刻着花纹,是以前勾栏里顶富的客人才会戴的东西。
白平安未到六岁,个子还不及柴房的柴火高,心中却早早地懂得了戴这种表的人是他万万惹不起的。
白平安病了,病了足足个把月。
那两天林微末在病榻上高烧不退,纵使嘴里不停地喊着“十一”,但白府之大,没有人知道关在柴房奄奄一息的是十一,人们知道的只有那姨娘带回家的拖油瓶白平安。
白家老爷忙着生意,大夫人自然不会关心这个小祸水,知情的下人更是幸灾乐祸的想看三房的笑话。
就这样,白平安足足在柴房里关了三天,被拿柴的厨子看见的时候,嘴里只剩一口气吊着。
等林微末意识清醒,病好了点时,才听到身边的小丫头宝灵边掉眼泪边说:“小少爷被老爷关在柴房三天,出来的时候人都快没了,手还废了一只,听大夫说以后可能会落了残疾。”
一听这话,林微末拖着将好的病体,直奔白平安的房间。
白老爷给三房的院子不小,但值钱的家具物件几乎没多少,前两天林微末病的时候被大夫人搬去了大半,白平安的房间更是,林微末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和空旷。
她看见白平安小脸苍白的躺在床上,被子薄薄一层,却也掩盖不住额头上淌的虚汗。
林微末眼眶一酸,连忙让宝灵把她屋里的被子拿过来,她强调:“就前两天白老爷送来的大红色的那床。”
宝灵没敢怠慢,没一会就抱着被子回来。等林微末把被角都塞的严丝合缝时,白平安才缓慢睁开眼,看见林微末的一瞬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娘,对不起,我说过要好好念学堂,好好写字的。”白平安的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最痛的时候几乎没有知觉。可他还在想着林微末那天早上和他说过的话。
林微末拿热毛巾擦去他额头的汗,心里忍不住的心疼:“十一,是娘害得你,娘不应该带你来这里受苦受折磨的。”
白平安摇摇头,脑子昏沉沉的,没有力气说话。
勾栏里的女人无数,谁不想傍个金枝过个安静的余生,要不是因为带着他,林微末理应找一个更爱她、家里更安生能护住她的人家。
林微末没有错,错的是大夫人,是白锦山、白老爷。
还有……他,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