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家人 ...
-
“下次壁外调查是什么时候？”
问完，属于库卡布拉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说之前那个假模假式地扮演着神职人员的圣母可能会让他们怀疑自己眼花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哪怕只是隔着人群远远看上那么一眼——
马莱的战士们也绝对不会认错。
似乎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变脸惊讶到了，埃尔文顿了一会才回复：
“一周之后。”
“我能去吗？”
“可以。”
微笑再次回到我这里，我笑着继续：
“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现在是在讨论教义吗？”
还睁大双眼，看上去相当无辜。
不知道是被我逗笑，还是对我配合态度相当满意，埃尔文也重新回到谈话开始的状态：
“当然。”
你看，我就说，就算是半真半假的东西，就算是一瞬的虚幻，只要能让某人获得片刻安宁，也是功德一件，不是吗。
因为得到了我想要的，就算再不情愿，我也必须给出点他想要的东西，自古以来，合作都是这么回事。
可我吃亏了。
但谁让艾伦在他们手上呢，所以这个亏我不得不吃。
好在也不是白吃，至少——
“至少得学会立体机动，我们可没兴趣大老远跑出去就为了把墙壁教的圣母送到巨人的臭嘴里。”
尽管没有说话，但如果不是有损教会形象，同时这个人的确不是一般人下得了手的，我毫不怀疑站在我身后的这些将我一路送到调查兵团的修女，会趁利威尔走夜路的时候套麻袋揍他一顿。
但碍于以上限制，她们没有这么做的机会。
埃尔文也像是没听见一样，只叫一名女性士兵近前，并令其摊开手中的木箱：
“佩特拉会教你穿戴，之后的训练就由利威尔...圣母有不同的意见吗?”
“不，埃尔文团长的安排很合理。”
不，我有意见。
什么训练，根本就是监管吧，我就知道哪怕答应让我跟艾伦接触的条件，这个人也不会放我自由行动。
虽然也能理解，毕竟艾伦对于调查兵团的重要程度完全不输他在我这里。
但为什么是利威尔。
我看上去很能打吗？非要让这个人类最强来接管我的训练，就算他们好心，不想看我就这么死在墙外，但如果只是学会使用的话随便谁来教都差不多吧，而且不是说利威尔班都是精英吗？我看这位佩特拉小姐就很不错——
“你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嘛。”
“没有这回事，利威尔士兵长。”
“适应得还挺快啊，但再这么说下去，你的人就要待不住了吧？”
在利威尔的提醒下，我转过身，示意几人可以离开了。
我只能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也是约定的内容之一。
在佩特拉的指引下，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我终于把那套又是皮带又是各种零件、就为了能在天上飞来飞去而装备的立体机动装置穿好——
“这样...可以了吧？”
已经是第五遍了。
说真的，计划要是毁在这一步，我不如打从一开始就直接回家。
“圣母...”
“叫我库卡布拉就好了。”
我本来也没有隐姓埋名的意思，不止是因为懒得给每一处的身份都想个假名，还因为我打从心里觉得这件事根本没有必要。
露陷是早晚的事，所以比起几个除了满足自己的中二幻想再无用处的假名，提前布置的计划和握在手中的筹码才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
“库卡布拉，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啊、抱歉，是我自己想问的，如果不方便说的话——”
“你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不好好在墙壁里面待着，反而要跑出来送死吧？”
真相的确不方便说，但借口我有的是。
我没说所谓的‘跑出来’指的其实是壁外调查，但立体机动都穿上了，说与不说早就已经没有区别了。
不等她解释，我自己把问题补上：
“不是只有巨人才会吃人。五年前死在战争中的人，到底是被巨人杀死的，还是被人类合谋杀死的...我到现在也不明白。”
“说到底，要不是有三女神庇护，现在的我也只是个和他们一样的死人罢了。”
“死人是没有资格看见真相的。”
说到这里，我的手也来到最后一处需要确认的连结之处。
“可你还活着。”她说。
“没错。”
我转过身不再背对她。
“所以我要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亲眼去看看，再问问女神——”
“是谁杀死了那些人，在那些人里，为什么是我得到庇护活了下来，而这样的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
“如果得不到回应呢？”
“那么在这之前，我也能得到救赎。因为我如此相信着。”
还是那套自欺欺人的做法啊。佩特拉心想。
果然，墙壁教从上到下都是这样想的，即便是主动离开教堂来到这里的人，也是一样。
“只要相信就能得到救赎吗，还真是不敢苟同。您已经穿好装备了，圣母。”
“谢谢。”
出门之前，我又转过身，不穿修女裙的时候，我更习惯把手垂在两侧，一个毫不费力的动作。
“佩特拉。”
“还有什么事吗？”
“你试着放弃过得不到回应的东西吗。”
佩特拉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神情中，再裂出一道裂缝。
她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裂缝，就这么看着我，而我只能视而不见。
“放弃是比得到还困难的事情。”
“得不到回应，未偿不是幸事。”
“因为得不到的东西，才能永远存在”
“”
出门，不等我走出两步，就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我。
“走反了。”
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等在门外的利威尔，即便没有发出声响，但隔着一扇没有隔音效果的木门，我还是听到了独属于生人的动静。
我是故意不走那边的，就想看看他是否会主动现身。
“久等了。”
“是等了很久。”
他毫不掩饰自己早已到达的事实，但那种无意义的对话，就算被他听见也无所谓。
可就当我以为他不会放过这个挑我错处的机会、继续吐槽下去的时候，他却不说话了。
直到我们来到一处空地。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立体机动是怎么学的，但利威尔的教学...怎么说呢，比起教导，更像是测试。
按照他的指示，我用立体机动装置分别在城墙、树木、和那些一看就是为初学者专门设置的特殊装置上摆出特定动作后——
他只看了一眼，就将我放下，再马不停蹄地切换到下一处地点。
“你赶时间吗？”
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
又转过头：
“但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不了解情况的我误会了他的意思：
“那换别人来教我好了，或者明天再来也行。”
“就这么缺乏自信吗。”他突然停下脚步——
“宁愿怀疑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能力。既然这样，那就直接告诉你吧，刚才那些测试，你全部都通过了。”
“在我见过的人里，你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如果说之前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那么听完这一长串的发言，我也终于确定：
“你今天没用那个称呼叫我，为什么。”
利威尔看了我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谁知道呢。”
“可能是因为那个学不会说人话的圣母不在吧。”
“你骂人真脏。”
“哼。”
他居然笑了。
虽然吧，我觉得他的说法，也不算在骂人。
人是什么好东西吗？谁要上赶着去做人了。
最后一处测试、准确来说是教学，也是今天唯一一次称得上教学的课程在森林进行，不知道是土壤还是光照的影响，这里的树比周围要高上不少。
但比起罗塞墙外的那片森林，这份高差勉强还在正常范围。
在有模有样地飞了三趟往返后，利威尔示意我将某处树枝当作目标，试着挥动双刃——
“我也要杀巨人吗？”
“等巨人朝你伸手的时候你打算站在原地不动吗？”
当然不会，我自有办法，但这个办法暂时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利威尔却将我的沉默看作是一种默认。
“啊，我忘了，你是有庇护的人，那群家伙是看不见你的。”
我没有说话，等他问出那个问题。
“是真的吗？”
憋得很辛苦吧，利威尔。
不，不止是你，很多人应该都想过当面问我这个问题，但为什么他们最终又没问呢？
不论是看上去相信着我，还是只是假装相信着我的人。
大概，就是即便我说出真相，他们也无法判断这个真相到底值不值得相信吧。
但我还真没想到，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会是他。
就当作新客优惠吧。
“是真的哦。”
可诚实带来的好处很快就被我亲手送出，因为——
“这是什么？你没吃早饭吗？还是因为习惯被人喂饭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打算临死之前给巨人挠痒了？”
我看了看树干上不深不浅的两道划痕...
“平行线呢。”
“哈？”一连问出三个问题却被人当面忽视，即便明知我是什么德行，心里也早有预备，但利威尔还是被我缺乏自觉的反应惹毛了。
但为了接下来的日子他能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他：
“调查兵团，应该不指望我能杀巨人吧。”
“所以呢，你觉得只要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就能从墙外活着回来了？”
“不可以吗？反正他们看不见我。”
利威尔被堵了个正着，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
有那么一丝无可奈何。
还有很多恨铁不成钢。
更多的是...难以理解。
我也不是想偷懒，但出于某种目的，我觉得他没必要拿那么高的标准来要求我，因为不论他怎么苛刻标准，我都不会展现出他想要的那些。
一方面我自己不想。
另一方面。
我的确做不到。
我不是那种喜欢打近战的法师，也没点亮物攻的技能。
不过，为了我接下来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也为了维持一下用为数不多的真话改善的关系，我不是不能让步：
“当两条无尽延伸的直线呈现出永不相交的状态时，就是一组平行线，就像这个一样。”
顺着我的视线，利威尔也将目光转向我的‘杰作’：
“你想说什么。”
“力量应该是没办法短时间提升的吧。”
他不置可否，大概是不想看我得意。
“但能砍出这样的线条，说明我的控制能力还不错。”
“看来不是缺乏自信，是自信过头了。”
我装作没听见。
“所以，能麻烦你设计一套更适合我这个力量不足、但控制能力还不错的学生的教学方案吗？利威尔老师？”
不知是被这个称呼取悦到，还是感动于我积极求学的态度，利威尔真的改变了他的教学策略。
措辞也...严厉了不少。
有必要吗，他对我本来就很凶了。
如果之前他是用对一个骗了他半辈子积蓄的人的态度对我，那么现在，在他眼里，我差不多就是一个骗光了他全部身家，而且还不打算还的人。
那是我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飞行原来也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
但好在辛苦一天下来，一切总算有回报。
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依旧是利威尔站在门口。
我看了看他，犹豫之下还是开口：
“你最近是在休假吗？”
“看来下午的训练力度还不够。”
“如果只是看住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没必要让兵长亲力亲为吧。”
他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转而走向楼梯的位置：
“走了。”
“去哪？”
我现在只想休息。
到处给人打工这么多年、还是全年的我，第一次累成这样。
我承认你有点东西。
所以我现在不是很想动，除非——
“去跟你的老朋友叙旧。”
我还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至少不是跑到他身边。
但我没想到...
“库卡布拉!听艾伦说你让利威尔也叫你名字了，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韩吉会出现在这里我是想过的，但另一个人...
我转过身，看向和我一起走进来的利威尔：
“调查兵团今天集体休假吗？”
“别再问这种白痴问题了。”
自讨无趣的我抽开一把凳子，在艾伦身边坐下。
不巧的是，这样的话，埃尔文就坐在我对面了。
但我还没有没礼貌到会直接忽视人的程度——
“当然可以，韩吉桑。”
“欸？欸！你今天...”
不等她把话说完，利威尔就抽开那条离我最近的椅子，自然无比地坐下。
韩吉的问题停在半空，最终也没有说完。
我猜她大概是又有了新的疑问，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但我的问题却相当明确：
“我和调查兵团的三位长官可没什么旧好叙的。”
我直勾勾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而他的眼神也毫不回避。
大部分时候我是不想看见这个人的，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知道，我应付不了他。
但命运弄人，尽管我已经足够小心，在过去的四年里，几乎不在这些人跟前露面，但还是避无可避的时刻还是来了。
“抱歉。”
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连解释都不给一个。
一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既然如此——
“艾伦，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他们没对你怎样吧？”
“不，没有，大家都...”
“有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你？有没有故意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却唯独不跟你说话？路过的时候有没有突然背过去说你坏话？我知道的哦，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活在普通人堆里是很辛苦的啊，被那样对待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大家都害怕跟自己不一样的存在嘛，但我还是觉得不能太体谅他们，心理健康也是很重要的。”
“等等、库卡布拉，不是你想的那样——”
假装没听见，我加快语速，身体也不断向艾伦所坐的位置靠近，上半身几乎离开座位:
“如果有人用这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人类、为了大义、或者用把你从宪兵团手上救走这件事来绑架你，也要告诉我哦，像这样的人——”我故意看了埃尔文一眼，艾伦也看见了，他甚至急得站了起来，试图挡在抱臂坐在位置上的人跟前，哪怕那个人自己都无动于衷。
“没有人说这样的话，库卡布拉你到底...”
“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说完，我收回视线，在艾伦几乎可以用惊恐来形容的担心中，露出微笑。
然后他眼中的惊恐更甚了。
“没有吗？”
他当即点头，因为太用力，中途甚至闭了闭眼。
“要是有人威胁你的话就眨眨眼。”
这下他连眼睛都不敢闭了。
还是没反应吗。
不仅是没有反应，甚至还听见有人喝了口茶。
我都没口渴，你喝什么茶。
最后只能坐下，见我安静下来，艾伦才重新坐回原位。
没办法，只能这样‘叙旧’了。
“艾伦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吧，说不定还觉得我多管闲事，明明也只是几年前一起待过几天的人。”
不等他说点什么，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都清楚。
“正常人应该都会这么想吧。”
“但是艾伦，你觉得现在的我正常吗？”
“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正常吗？”
话题进行到这里，空气安静地有些过分。
“这个...”艾伦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不知是在看桌面还是他置于桌下的双手，后又抬头，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怎么看都不正常吧。”
摊开的手不知从何时开始，被握成拳头。
颤抖的双拳，代替言语，宣泄着说话之人的愤怒。
那上面还有未曾愈合的伤口。
我伸手覆了上去，抬起头，又对上他惊讶的眼睛，里面只有一个低垂双眼，面无表情，头上空无一物，只有长发垂在脑后的人：
“艾伦有看到吗？在外面的森林里，有些区域的树，长得高一些，枝干也更粗壮。”
“为什么呢，可能是光照，可能是土壤，也可能是...种子的问题。”
“但不论是什么，都是树自己无法决定的东西，树是被他们无法决定的东西塑造的。”
“和树一样，人也无法不受这些东西的影响。因为这是个不正常的世界，生活在这里的我们会变得不正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我松开按在艾伦手上的手，伤口已经愈合了，当然不是我的功劳，巨人之力的用法我还是记得的，尽管已经很多年没亲眼看过，尽管不论是多少年前，我都不曾拥有过这份力量。
可我也不需要。
“五年前，我也失去了家人，在那之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就是阿尔敏的爷爷，再然后，就是你们。”
“所以被分去开拓地的那天，我本来是想去找你们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合不合适，但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被分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想想就很讨厌。”
“但是当时...”
“还记得那个驻屯兵团的士兵吗？我被他记恨上了，想去找你们的时候，他拦住我，把我分去另一辆马车，果然，后来还是去了一个讨厌的地方。”
“在之后就是玛丽亚夺回战的事了，因为我被分去了最靠近前线的地区，所以被选中参战的人，也是在那清点的，在看到那群老人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说不定，阿尔敏的爷爷就在那里面。”
“所以那天，我没去耕那片不管怎么破坏、施肥都不会有任何反应的土地，我去了营地。”
“我跟那个人说——”
“‘让我去吧，让我替那个老人去吧。’”
“那个负责的士兵也蛮喜欢多管闲事的，所以我从很早以前就很讨厌穿那身衣服的家伙，果然，我看人很准。”
“他居然问我为什么。”
“阿诺德先生也问了。”
“因为你是在我的家人死掉以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这么说好像太奇怪了，所以我换了个差不多的说法。我说——”
“因为他是我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家人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