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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法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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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乐晴躺在床上,依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毕竟,局势本来就混乱,贺以辛不知所踪,现在还多了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夏行惟。
乐晴翻了个身。
“统子哥。”
沉默。
“统子哥?”
还是沉默。
“喂,系统!”
依然是沉默。
系统再次失效。
难道又进入迷雾之境了?按照她的经验,只有她身处迷雾之境时,系统会失效。
乐晴索性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房间里翻翻找找,发现房间里的布置和之前一模一样。打开窗户,外面的环境也毫无变化。难道迷雾之境像镜子一样,能够直接复刻现实中的环境?乐晴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在迷雾之境,还是单纯只是系统失效了。
乐晴放弃了呼唤系统。
既然无法依赖系统判断,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亲自去验证。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宿舍,回到金字塔。
贺以辛不在,且交代了乐晴暂代他的岗位,所以乐晴现在拥有最高权限。
夜间的金字塔内部依旧灯火通明,但往来人员稀少。乐晴一路潜行,利用权限和对地形的熟悉,避开主要监控节点,再次来到指挥部所在的楼层。
门依然紧闭,但此刻,那扇门却微微开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略显摇曳的微弱光芒。
乐晴心中一紧,屏住呼吸,侧身贴近门缝向内望去。
指挥部内部,那幅色调灰暗的壁画前,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仰头看着画面。
壁画中央那枚金色的圆环在摇曳的光线下似乎微微流动,上面镌刻的十二星座符号中,天蝎、狮子、射手、白羊、天秤、金牛、双子的图案散发着稳定的微光,而双鱼的区域则是一片黯淡的灰黑。
是夏行惟。
夏行惟手中拿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色块组成,整体呈现一种模糊的马赛克质感,看不清具体形态。
而他脚边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类似的马赛克碎片,大小不一。
他正抬起手,将手中那块碎片按向壁画上的空白区域。碎片接触画布的瞬间,那些流动的马赛克色块仿佛被画布吸收、固定,逐渐显露出一小片肌理的纹路,像是皮肤,又像是某种织物的褶皱,但范围太小,难以辨认。
他在用这些奇怪的碎片,修补这幅画?而修补的部分,似乎是一个人体的局部。
乐晴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和那些诡异的碎片。
这些碎片是什么?他从哪里得到的?这幅画又隐藏着什么?
“看够了吗?”夏行惟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的画布,声音在空旷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半夜不睡觉,跑来参观我的艺术创作?”
乐晴知道已被发现,索性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指挥部内只点亮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摇曳,将夏行惟的身影和那幅巨大的壁画拉出晃动的阴影,气氛诡异。
“我只是想确认,我现在所处的,是否是真实的世界。”乐晴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些马赛克碎片和壁画上被修补出的一小片区域,“以及……夏未,你认识这个人吗?”
夏行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手里仍然捏着那块未按上去的碎片。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嘴角似乎习惯性地挂着那抹弧度,但眼神深处却没什么笑意。
“真实的世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笑一声,“你觉得,哪里才算真实?是外面那个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地方,还是这里?你以为金字塔是什么好地方?”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转而说起了似乎无关紧要的闲话。
“玩过游戏吗?”
“什么游戏?”
“就是合成游戏。命珠可以兑换成砖头,砖头可以用来搭建金字塔。当金字塔搭建完成,一个世界也就被建成了。”
不就是他们现在正在干的事情?但乐晴没接话。
夏行惟:“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是没有法令的。”
“时弦制定了法令?”
听到时弦的名字,夏行惟顿了一下。乐晴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追问:“时弦……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行惟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轻颤,颤抖迅速扩大,变成了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闷笑,然后他弯下腰,开始难以自抑地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指挥部里回荡,撞在纯白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他笑得用力,以至于额前的发丝都垂落下来,随着笑声颤动。昏黄的灯光下,乐晴甚至能看到他眼角确实溢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光。
他就这样笑了好一会儿,仿佛要将某种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在这笑声里。然后,笑声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直起身,抬起手,用指关节处抹去眼角的湿痕。
夏行惟开口,声音嘶哑:“时弦……一个自负、自以为是的人,一个刚愎自用的昏君。”
和李茉子口中的人截然不同。
乐晴:“但你很在意她。”
夏行惟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谁在乎她?她从来不听我的意见,我为什么要在乎她?”
乐晴:“……”
他在意她,乐晴就是瞎了也能感受到。
夏行惟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常,默默调整呼吸,继续道:“准确来说,是时弦和指挥部的其他人,一起制定了法令。不过不重要,除了我,原来指挥部的人基本上全死了。”
乐晴:“……贺队还活着。”
“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乐晴:“……”
“在法令制定之前,他们也在建造金字塔。”夏行惟嗤笑,“但那时候,他们放弃了危险程度极高的清除污染物的方式,而是选择了赌。”
“赌?”
“没错。猜拳决定输赢,输的人原地不动,赢的人向前一步。判断输赢的方法是身上所能携带的物品的价值之和。”
夏行惟依稀记得,第一次接触这场豪赌时的所见。
主策官站在金字塔之上,冷漠地宣告结果:“五、四、三、二、一。玩家09371号,所称物品,金表两根,金腰带一条,金耳坠三副……玩家00212号,所称物品,肾脏一只,肝脏四分之三只……比赛结果,09371号胜出。洪水上涨二十厘米,玩家00212号淘汰。”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输家毫不留情被丢下金字塔,他所拥有的命珠也归赢家所有。当然,主策官抽成三分之一。
夏行惟:“法令制定之后,这种做法的合法性被剥夺。”
“那很好啊。”乐晴觉得法令的制定没有任何问题。
夏行惟反问:“法令是为了什么?”
“为了维护公平和正义。”
“不,法令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一旦精确到个人,法令就不会管个体的死活。”夏行惟看着乐晴,琥珀色的眼睛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当然,金字塔的人,游离在法令之外。”
乐晴:“……至少我没有,贺队没有。所以,时弦制定法令没有任何问题。”
夏行惟目光灼灼地看着乐晴半晌,突然移开眼,笑了。
“时弦也该瞑目了,素未谋面,竟然有你这样的支持者。”
乐晴没说话。有时候,她觉得夏行惟是个很奇怪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时弦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但在他嘴里,时弦似乎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算了,死都死了,说这些干什么。”夏行惟把手里的碎片随手一扔,碎片纷纷扬扬散落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
夏行惟踩着那些碎片往外走。
乐晴拦住他:“这些碎片是什么?这幅画又是什么?”
“碎片啊……”夏行惟停住,双手插兜,仍然背对着乐晴,“是存在被碾碎后,剩下的较为坚固的认知残渣。至于这幅画——”
他侧身,重新仰头看向壁画中央的金色圆环和那些明暗不一的星座:“是蓝图,也是墓碑。是某人试图构筑的完美秩序的蓝图,也是她失败后,留下的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墓碑。”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隐喻和未尽之意。乐晴还想追问,刺耳的警报声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炸响,指挥部内的灯光瞬间转为刺目的血红,疯狂闪烁。
是污染爆发警报。
夏行惟眉头一皱,似乎对被打断很是不悦。
“看来,这里的欢迎仪式总是这么迫不及待。”他语气冷淡。
乐晴的面板急促震动,李茉子的通讯强行接入:“乐晴!你在哪里?贫民区旧址方向突然爆发高浓度、高活性未知污染物,能量读数极不正常!我和姚芸方正在整理装备,你立刻到金字塔门口汇合!”
“明白!”乐晴立刻回应,同时瞥了一眼夏行惟。
夏行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淡淡看着乐晴:“还不去,临时……最高指挥官?”
乐晴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毫不犹豫地冲向约定好的地方。不管这里是金字塔还是迷雾之境,她的当务之急都是解决污染物。
看着乐晴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消失在警报闪烁的红色长廊尽头,夏行惟嘴角那点惯有的玩味般的弧度彻底消失。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完全被刺耳的警报吞没,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步履无声,重新回到了那幅灰暗的壁画前。警报的红光间歇性地扫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暗交错,如同闪烁的旧日伤痕。
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就像那天她毫无生气的身体静静地躺在火焰之中。他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贺以辛把她撕成碎片,眼睁睁看着她在他眼前化作尘埃。
化作尘埃,甚至,比尘埃更彻底,是连曾经存在过这一事实都不复存在的余烬与回响。
他就在这里,一片一片,捡拾着旧日的灰烬,试图拼凑出一场早已被证明无法挽回的湮灭。